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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
张叔夜、吴用、戴宗、晁盖、朱仝、马扩、赵良嗣等人都到了,便是连宿元景也来了。
堂中坐满了人,官袍朱紫交错,脚步声和寒暄声混在一起,气氛沉甸甸的。
府衙正堂采光透亮,案上堆着卷宗,墙上挂着大明的舆图,两排太师椅依次排开,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模样。
很多文官、属官都在。
吴用简单处置了伤口,眼眶上敷了药膏,用纱布草草裹了两圈,瞧着有些滑稽。
他坐在一侧上位,此刻双眼乌青,肿得眯成一条缝,看人都要微微侧着头,用余光去扫。
那模样实在谈不上体面,可堂中没有一个人敢笑。
这事情的前因后果,大家都知道了。
吕承恩当街冲撞圣驾,豪奴围攻天子,骂吴用是“刁奴”,然后禁军出动,当街镇杀,慕容战亲手扇了他十几个耳光,人被押入开封府大牢。
不过这时候,没人嘲笑吴用那对黑青眼。
倒是张叔夜有些羡慕。
皇帝面前受伤,这可是功劳。
吴用那两拳挨得越惨,在官家心里头的分量就越重。
这一对乌青的眼眶,不是伤,是勋章。
张叔夜瞥了吴用一眼,心里头五味杂陈。
张叔夜环视一圈,发现不但自己有这个念头,好像很多人都有这个心思。
堂中几个老臣的目光在吴用脸上停了又停,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那一对熊猫眼,落在旁人眼里,竟成了香饽饽。
晁盖瞅着吴用,心情复杂。
这老小子,当年屁股中了一箭之后,明显开窍了。
那回在梁山上,他屁股上挨了官兵一箭,趴在床上养了半个月,官家时不时去看他。
从那以后,吴用就学会了在什么时候表现忠勇最划算。
晁盖记得很清楚,当时吴用趴在床上还不忘跟他说:
天王,这伤挨得值,官家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晁盖干咳一声,朗声道:“今日的事情实在危险,也是我们对前朝旧臣太仁慈了。
这些人还当是从前赵家的天下,以为仗着祖上几代做官便能为所欲为。
主辱臣死,今日皇帝遭受冲撞,吴相公更是受了伤,这里是天子脚下,居然有人胆子如此之大。
还是新朝立国之初,就有人敢当街围攻天子。
依本官的想法,当要明正典刑,行严苛之法。
不杀一批,镇不住这满城的魑魅魍魉。”
晁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堂中回荡:“今日他们敢冲撞,来日就敢刺杀。
官家太仁慈了,还劝了那姓吕的好几句,给他机会让他退下。
可那厮是怎么回报的?
变本加厉,连豪奴都敢放出来。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该任由他们乱来。
这东京城是新朝的都城,不是前朝余孽的法外之地。”
吴用心中无比宽慰。
不愧是当初一起劫生辰纲的老伙计,果然是一条心的。
晁盖这番话,句句都踩在他心坎上。
不仅替他出了头,还把调子定得这么高……主辱臣死,这四个字往上一摆,谁还敢说情。
不但如此,吴用早就想对那些旧官僚,什么狗屁世家动手了。
这些人在东京城里盘根错节,仗着几代人的积攒,占了最好的地,把持了最肥的差事,连新朝的政令都敢阳奉阴违。
他苦于找不到借口,这些日子一直在等一个由头。
今日从上到下发生的事,简直是送给他睡觉的枕头,还是最好的由头。
天助我也。
吴用在心里头念叨了一句,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打我眼睛事小,灭你们全族是真。
这两个乌青的眼眶,要拿不知多少颗人头来换。
我大明国可不惯着你们,新朝新气象,谁挡路谁就得死。
吴用坐直身子,将衣襟整了整,忍着眼眶的胀痛,沉声道:“此事,诸位相公意下如何?”
张叔夜作为开封府主官,之前那是铁血杀了一批人。
金人退走后,他当街砍了多少趁火打劫的暴徒,尸体就横在街口示众,这才把东京城的秩序硬生生镇住了。
现在没想到皇帝出来微服私访,竟然遇到此等危险。
在他的治下,天子当街被人围攻,这要是传出去,他张叔夜的脑袋还往哪里搁。
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实在气炸了。
张叔夜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衙门里批公文。
报信的人还没说完,他把笔都摔了,恨不得把吕承恩的皮给扒了。
那小子要是此刻在他面前,他能亲自上手抽。
“附议。”
张叔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语气比腊月的寒风还冷。
戴宗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出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众人说话。
此刻见众人目光都聚了过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附议。”
众人纷纷附议。
晁盖先开了头,张叔夜紧接着表态,戴宗也点了头,其余人哪里还有二话。
事到如今,大家的意见出奇地一致。
没有人替吕家说半个字,也没有人觉得处置得太重。
冲撞圣驾,围攻天子,这罪名放在哪个朝代都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张叔夜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按了按额头,转向吴用道:“吴相公,突然想到两件事。
官家之前说要开恩科,特意交代要提高寒门比重,让那些没门路的读书人也有出头之日。
第二个,还说要革新税法,要做士绅一体纳税,火耗归公。
此事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要议之再议。
不知吴相公怎么看。”
吴用道:“就因为事情大,所以要趁着现在办了。眼下新朝初立,各方势力还没站稳脚跟,正是大刀阔斧的好时候。
往后过十几年,利益盘根错节,再想动就只会更难。
人心自私,谁都不想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
我们做的乃是百年大计,不是一年两年的政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张相公所言有理,需要通盘考虑。毕竟明年官家要北伐,到时候动辄军费开支,不是小事。
赋税改革若是操之过急,激起民变,反倒影响了北伐大计。
这个分寸要拿捏好。”
科举、赋税改革、北伐。
每一件事都很关键。
科举关系到新的人才选拔,要让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寒门子弟上得来,才能换掉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子弟。
赋税关系到国家财政的健康,士绅不纳税,国库永远空着,北伐就没钱。
北伐关系到军事扩张,是大明的立国之本。
这几件事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不能松。
吴用突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很重。
可是又让他很兴奋,越是如此,越觉得使命重大。
他这辈子,从乡下一个穷教书先生,做到如今的开国宰相,靠的就是这股子不甘平庸的劲头。
干。
趁着他还不老,加紧干,把这开国宰相的地位坐实了。
往后史书上写大明的宰相列传,他吴用的名字要排在头一个。
至于其他,他眼下不关心。
什么儿女情长,什么家宅私事,全都可以往后放。
所以,扫除那些前朝旧臣,那些狗屁的世家,为后续革新打好基础。
简直是一箭数雕的好事。
借着吕承恩这个由头,把清查的网撒出去,先把东京城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捋一遍,该杀的杀,该抄的抄,该赶的赶。
把这些绊脚石都搬开了,后面的路才好走。
想了想之后,戴宗开口道:“既然官家都过问了,此事影响太大,而且性质极其恶劣。
天子微服出巡,当街被围攻,这要是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新朝。
若是官府没有表示,反而助长一些人的歹毒之心。
那些还在观望的旧势力,就会觉得新朝软弱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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