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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夜深。
悬挂在后宫殿堂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光不刺眼，却刺破了黑暗，
在夜色清凉中，好似带来了一丝别样的温度。
琼英没有值夜班了，更没有穿铠甲。
她今晚不用扛方天画戟，不用在宫门前走来走去，也不用竖着耳朵听四周的动静。
她在宫女的伺候下沐浴更衣，热水漫过肩头，水汽氤氲中，她盯着水面上的花瓣发呆。
那些花瓣是宫女撒的，粉的白的浮在水面上，香气淡淡的，跟战场上闻到的血腥气和铁锈味全然不同。
一个时辰之前，阿黎作为女官还特意过来一趟。
她如今管着宫里的宫女和内侍，走路带风，说话也比从前有分量了。
她跟琼英嘱咐了一番礼仪和注意事项，从怎么行礼到怎么说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琼英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那模样倒像在听行军布阵。
琼英原本还很期待。
她盼这一天盼了不知多久，从山寨盼到太原，从太原盼到东京，每回看到王伦跟别的女人亲近，她心里都酸溜溜的。
可是经过一轮一轮的礼仪下来，她莫名有些紧张。
那些繁琐的规矩，那些从没听过的讲究，让她心里头打起了鼓。
尤其是听到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情，阿黎说得含含糊糊，教习嬷嬷倒是说得直白，琼英听到一半，忍不住问道：“很疼吗？有刀枪砍的疼吗？”
阿黎噗哧一笑，拿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娘娘问奴婢，奴婢可就难说了。奴婢也没经历过，实在答不上来。”
她说完脸便红了，耳朵尖都泛了粉。
好在旁边有教习的宫妇。
那宫妇四十来岁，面容慈祥，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
她柔声道：“娘娘不需要担忧，此事算不得疼，更无法与刀枪受伤相提并论。
先忍着，后面就舒服了。”
“舒服？怎么个舒服法？”琼英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宫妇，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她问得认真，没有半分扭捏，好像在研究一门新的武艺。
这学习的劲头还是非常认真的，倒不是畏惧王伦，而是想着一直喜欢的男人，她也想表现得好一些，好让对方开心。
她不会那些女人的手腕，不会弹琴不会绣花，连穿裙子都觉得别扭，可她还是想让他高兴。
这种懵懂之间，反而衬托着琼英的可爱与单纯。
宫妇顿时觉得这位娘娘还真是赤诚得很，说话不拐弯，眼神也不闪躲，比起从前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妃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耐心道：“娘娘，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很多事情无法相提并论。
娘娘是习武之人，这点疼痛压根算不得事。随性而来，趁势而入，自然会有鱼水之欢。”
琼英颔首：“我明白了。”
她嘴上说明白了，心里头其实还是半懂不懂，可又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反正到时候听官家的便是。
等到宫女们退去之后，很快她的贴身宫女来报，皇后那边送来了上好的绫罗绸缎，还有当季的瓜果、糕点，还有金钗耳环之类的女子用品。
东西摆了一桌，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
琼英拿起一支金钗看了看，又放下了，觉得戴在头上沉甸甸的，不方便活动。
皇帝今晚跟大臣们议事，不会过来用餐。
琼英安排好一切，换上了贴身的衣裳。
铜镜里映出一个穿了女装的自己，头发也梳成了髻，上面插了几根簪子。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镜子里那个女人，跟她印象中的自己判若两人。
或许早就习惯自己照顾自己，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照顾她。
沐浴有人打水，更衣有人帮着系带子，吃饭有人端到面前，连走路都有人跟在身后。
这明显让琼英不太习惯，她好几次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有金戈铁马多年，早就习惯了刀枪在手，身上披坚执锐。
方天画戟不在身边，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少了一条胳膊。
此刻却一身女装，头发还梳理了起来，整个人都被束缚住了。
虽然不是很复杂，但是跟过去还是不一样。
习惯的力量很强，突然的改变会让人感到不适应。
就像让一个使惯了长枪的人突然改用短刀，招式全不对路，浑身别扭。
琼英也是一样，她不习惯。可是一想到王伦，她觉得一切的难受和不习惯都算不得什么。
哪怕会痛，她都觉得无所谓。
她是战场上滚过来的人，刀伤箭伤都挨过，这点事算什么。
哪怕为他而死，她也觉得是幸福的。
也许这就是爱一个人的心情吧。
琼英站起身，默默走到了门外。
门口站着很多宫女，一排人垂手而立，等着伺候她。
琼英突然觉得这一身裙子很碍事，袖口太窄，裙摆太长，想抬腿都抬不利索。
她心里头莫名烦躁，直接抬手猛地一撕，嗤啦一声，直接把裙摆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裤子。
这样舒服多了。
她心情有些烦躁，等待是一种很煎熬的事情。
比等开战的号角还难熬。
打仗的时候，号角一响便冲出去了，可等一个人来，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想练武，可是兵器早就没收了。
方天画戟被搬到了库房里，腰间的飞石袋也被收走了。后宫不能带武器，这是规矩。
她只好站在院子中，开始打拳。
“砰砰砰。”
一拳打出，有破空之声。
拳风凌厉，震得廊下的灯笼都微微晃动。
然后一脚踢出，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脚掌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好似能够断金碎石。
宫女们站得近的，只觉得一阵风从面前刮过，发丝都跟着飘了起来。
站在门口的宫女们面面相觑。
这位妃子今晚侍寝，居然还有时间和心情打拳。别人家的小姐入宫，都是紧张得坐立不安，恨不得一遍一遍地照镜子，生怕哪里不妥当。
这位倒好，跑到院子里打起了拳。
这颠覆了她们过去的印象和认知，可又觉得莫名地带劲。
可是她们都不敢说话，静静地站在原地，生怕这位娘娘一个扫堂腿扫过来，把她们打飞出去。
方才那位教习嬷嬷说了，这位娘娘是上阵杀过人的，手里的人头比禁军还多。
琼英越打越是开心。
拳脚连踢，虎扑蛇走，一会儿苍鹰凌空，高高跃起，一掌拍在虚空之中，衣袂猎猎作响。
一会儿狮子搏兔，俯身下扑，双手成爪，抓得空气都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招一式，虎虎生风，让起初还惊讶的宫女们，一个个都被吸引住了，只觉得好看至极。
那不是花拳绣腿，是真功夫，是沙场上磨出来的杀招，又凌厉又利落。
那身体的灵动性，曼妙而柔韧性极好。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腾挪，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
等一套拳打完，琼英气息很稳，没有大口喘气。
她双手缓缓下压，收了势，长出一口气。
她微微出汗，不是那种黏糊糊的臭汗。这种汗液没有气味，清清爽爽的，只是额头上微微有些湿润。
琼英感觉很舒服，有一种筋骨被打开的畅快，方才的烦躁一扫而空。
琼英微微一笑，满意地转过身，重新回到屋子。
方才那身让她别扭的女装，此刻穿着倒也顺眼了几分。
领班宫女想要劝解琼英，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递上一块热毛巾，说简单擦拭一下身子，把汗擦了。
琼英摇了摇头，她不想擦，这汗是她今晚唯一觉得痛快的东西。
正在这时候，寿安领着一群太监、宫女，浩浩荡荡地上门道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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