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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啪嗒”落在瓷碗沿上,陈岩的指尖先凉了半截。
碗里的糖糕还冒着热气,甜香裹着葱油饼的咸香在空气里飘。
电视机里主持人正在报道战线告捷,人类再度挡住怪物潮。
女儿举着画本蹦到他腿边,软乎乎的小手攥着半块糖糕往他嘴里塞:“爸爸吃,甜!”
动作和语气,甚至糖糕的温度,和昨天一模一样。
和前天、大前天,和他“记忆”里这三个月来的每一次,分毫不差。
陈岩张嘴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甜得他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
他敏锐感觉到不对劲,这三个月的日子太顺了。
被毁的磐石城三天就重建完毕,砖缝里的新草都长得整整齐齐。
连风刮过电线杆的嗡鸣都和前一天完全重合。
邻居老张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在楼下喊他上班,尾音上扬的弧度永远不变。
同事小王每次见面都先拍他胳膊,说“陈哥今天气色不错”,连拍打的力度都分毫不差。
连路边那只总蹭他裤腿的橘猫,每天蹭他的次数都是三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完美得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的日子。
按理来说,这种平常的幸福就是他的追求,可现在却让人觉得害怕。
“陈岩?怎么不吃啊?”妻子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葱花。
她笑起来的眼角纹路和他“记忆”里每一次看到的都完全重合,“糖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岩抬头,看着妻子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快十年,可此刻却陌生得可怕。
她的瞳孔颜色太匀,连虹膜上的细小斑点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就像有人把同一张照片在他眼前翻来覆去地放。
陈岩下意识摸向口袋,原本该放着囡囡上周画的歪凤凰画本的位置。
此刻空空如也,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画本是何时丢的。
甚至记不清那只凤凰的尾巴究竟是红是黄,脑子里只有一片刺啦作响的空白。
“夏渊。”
他无意识念出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混沌的脑海。
一切都变了,就是从夏渊来那天开始的。
世界级悬赏BOSS的任务是强制的,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猩红的面板跳出来,倒计时在眼前跳,拒绝就是存在消散。
可夏渊来了,说能复活家人,能复原城市,然后面板就消失了。
他变成了半人半机械的怪人,却拥有了完整的家。
一个UR契灵,再强,能强到违背世界级规则?
能强到把整座城的人死而复生,连城墙的裂缝都补得一丝痕迹都没有?
陈岩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木屑扎进指甲缝,疼,却疼得不够真实。
那块空白的脑海里总泛着酸,泛着疼。
好像有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被他硬生生忘在了某个角落。
是同事老张?是研究院的院长?
还是那个总在巷口卖糖糕的阿姨?
都不对,那种分量,远比这些人都重。
“假的,都是假的。”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妻子擦桌子的手顿了顿,笑着转头:“你说什么胡话呢?快吃饭,凉了胃该疼了。”
“全都是假的!”陈岩猛地提高音量,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糖糕的温度永远是热的,葱油饼的咸度永远不变,餐桌的东西永远一样!”
“连老张打招呼的台词都一模一样!都是假的!”
囡囡被吓得一哆嗦,嘴一瘪就哭了出来,小手攥着画本往妻子怀里钻:“妈妈,爸爸凶……”
妻子连忙哄着女儿,抬头看向陈岩的眼神里带了点慌:
“陈岩你发什么疯?是不是最近研究院压力大?我明天去给你炖点安神汤……”
“压力大?”陈岩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点歇斯底里的味道:
“我压力大到连自己忘了什么都不记得?我压力大到连我是谁都要怀疑?!”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筷跳起来半尺高,糖糕滚了一地。
妻子和女儿都吓呆了,愣愣地看着他。
陈岩看着她们脸上恰到好处的惊恐,心脏像被人攥紧了拧。
太标准了,标准的受惊,标准的委屈。
连眼泪掉下来的弧度都和他“记忆”里前三次自己发火时一模一样。
“你们别在旁边说些有的没的,吵死了!”
他吼出声,胸腔里的烦躁像火一样烧,烧得他眼睛发疼。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妻子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垂下眼,眼泪砸在囡囡的羊角辫上。
囡囡抽抽搭搭地喊“爸爸坏”,小手攥着妻子的衣角,连哭的频率都和设定好的一样。
陈岩的怒火瞬间灭了,只剩下满心的空。
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几个字:
“……抱歉,我最近没休息好,出去散散步,晚饭不用等我。”
他转身往外走,没敢回头看妻女的脸。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都在抖。
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圆得像个假的玉盘。
陈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盯着那月亮看了整整一夜。
他发现月亮的轮廓没有变过,上面的阴影纹路没有变过。
连月光落在他手背上的温度,从亥时到卯时,都一模一样。
就像有人把一张月亮的照片贴在天上,忘了换。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疯长得遮天蔽日。
他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一切都完美得像场梦。
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忘了那么重要的事,想不通为什么夏渊能打破所有常理。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起身离开。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天亮了。
陈岩想不通,干脆决定找机会出手。
既然想不起那些记忆,既然一切异常都从夏渊出现开始,那从根源查就好了。
他要在夏渊下次来的时候,亲自问个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陈岩照常上班下班,照常陪妻女吃饭,可眼神里的空洞却越来越浓。
他不再和她们说笑,只是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听她们说话。
那些熟悉的台词从她们嘴里说出来,只让他觉得恶心。
妻子劝过他几次,见他毫无反应,也渐渐沉默下来。
只有囡囡还会偶尔晃着他的胳膊要故事,却被他木然的眼神吓得缩回去。
他有时会突然停下来,盯着路过行人的脸看。
他们的脚步频率,他们的笑,甚至连衣角的褶皱,都像被复制粘贴过无数次。
终于,在又一个月亮圆得发假的夜晚,夏渊来了。
银发少女跟在夏渊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联盟的新鲜事。
夏渊漫不经心地应着,红瞳扫过街道,看见坐在家门口的陈岩,挑了挑眉。
陈岩动了。
他早就攒足了力气,几乎是瞬间就扑了过去。
手里攥着之前藏在袖子里的合金匕首,直刺夏渊的咽喉。
动作快得连风都跟不上,可夏渊只是抬了抬手指。
一道锁链就缠上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拽,他就踉跄着摔在地上,匕首“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哎?陈先生这是在做什么?”墨诗雨瞪圆了眼睛,还以为是什么新的训练方式:
“夏渊又没惹你,怎么还动手了?”
陈岩趴在地上,手腕被锁链勒得生疼,却顾不上这些。
他抬头盯着夏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对我的脑子做了什么?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你到底把我困在什么幻术里?!”
夏渊愣了愣,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蹲下来,和陈岩平视,红瞳里的轮回纹转得慢悠悠的:
“你会有这种疑惑也正常,毕竟其他契灵,确实没我这种能力。”
他指尖动了动,一个半透明的技能面板浮现在陈岩眼前,密密麻麻的技能名滚了下去。
随便一个拉出来,都是其他契灵闻所未闻的禁术:
“死者苏生有条件,但短时间内确实能做到。”
“至于幻术……无限月读的效果,倒也不是不行。”
“你胡说!”陈岩嘶吼着,挣扎着要扑过去:
“哪有这么真实的幻术!我明明忘了很重要的人!你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夏渊才没胡说呢!”墨诗雨蹲下来,下巴抬得高高的,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家夏渊就是这么超模,现在的生活像幻梦一样不好吗?”
“平平安安的,有老婆有孩子,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陈岩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不好吗?
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违和感,像虫子一样啃着他的理智:
告诉他这一切都不对,都不对。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踉跄着往街上走。脑海里的空白越来越大,那个重要的人是谁?
是谁?他快要想起来了,就差一点,差一点!
疼痛。他需要真实的疼痛,需要能撕开这层虚假的疼痛。
他走到街角的五金店,摸出之前藏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胳膊。
血涌出来的瞬间,他愣了愣。
疼是有的,但像隔了一层棉花,不够真实,不够尖锐。
他狠下心,又扎了一刀,这次扎在腹部,血顺着裤管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
“陈岩!你干什么!”妻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陈岩回头,看见妻子疯了一样跑过来,伸手要去夺他手里的匕首。
囡囡跟在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不要死!爸爸不要丢下囡囡!”
陈岩推开妻子,胳膊上的血蹭了她一脸。
他看着妻子脸上的泪痕,那眼泪的温度,和他记忆里在防空洞里妻子掉的眼泪,完全不一样。
防空洞里的眼泪是凉的,带着恐惧的咸味,而这眼泪,是温的,温得虚假。
“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他喃喃着,举着匕首又要往自己身上扎。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嗡”的一声,像有人猛地掀开了蒙在他脑子上的布。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没有夏渊的到来,没有城市的复原,没有妻女的复活。
那天他按下擎天计划的启动键,妻子和女儿死在东街避难所的废墟里,血浸了半块糖糕。
他接受了世界级悬赏BOSS的任务,为了变强,为了制定规则,不让悲剧重演。
他杀了一个又一个城市的怪物,甚至因为看不惯人类的软弱,顺手毁了几座城。
后来他在荒原上遇到了腐朽,那个裹在黑袍里的男人,两个人打了三天三夜。
谁也没赢过谁,最后坐在篝火边喝了酒,成了世界级悬赏BOSS里少见的搭档。
再后来,他听说大夏出了个叫夏渊的UR契灵,强得离谱。
便特意赶来,要和对方一战,看看谁有资格制定规则。
刚到契灵长城外,就被漫天的红光罩住,意识陷入了这场幻术……
那个他忘了的重要的人,是腐朽。
“我想起来了……”陈岩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从一开始的嘶哑,慢慢变得狠戾,变得狰狞。
“一切都想起来了,我是暴君,是要制定规则的强者!”
“什么妻女,什么安稳日子,都是狗屁!”
他猛地抬头,眼前的“妻子”和“囡囡”已经僵住了。
她们脸上的表情凝固成恰到好处的惊恐,然后像被风吹散的沙一样,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周围的街道、房屋、重建的磐石城,也都在快速崩解,露出后面荒原的真实面貌。
戈壁的风刮在脸上,带着沙砾的疼,才是真实的。
陈岩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的胳膊,伤口在快速愈合,金属装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抬头,看见半空中的夏渊,红瞳里的轮回纹转得缓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
…………
昊天周身金光大盛,硬扛着漫天的月光,挑了挑眉:
“啧,这幻术够狠啊,连世界级BOSS都能困住。”
“要不是我这身金光能隔绝月光,怕不是也要跟着陷进去。”
昊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荒原:
“夏渊,接下来怎么办?”
夏渊抬了抬手,六道锡杖在指尖转了个圈,猩红的查克拉在周身涌动。
他冷笑说出一句话:“很简单,杀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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