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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七烨面不改色地接过店员递来的信用卡，签完字，把卡装回钱包。
落笔的瞬间，脑后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整间店的声音一下子被抽远，又一层层压回来。收银机吐小票的齿音拉得很长，纸边蹭过齿轮的细响都听得见。店员递笔的动作在他眼里拆成三截，抬手，递出，收回，指尖的停顿足有半秒。他不用回头，身后三米内四个人的站位自动在脑子里铺成一张俯视图，谁近谁远，谁动谁没动，分毫不差。温辞呼吸时肩头的起伏，陈汐捏裙摆时指节由红转白的顺序，甚至吊灯电流那点极细的嗡鸣，全都数得清清楚楚。
信息跟着炸开，压都压不住。公司注册漏掉的条目，直播间三天的排班，今晚飞魔都的航班，卡里余额和下月房租的缺口，几十个数字自己撞到一起，列出三条最优解。他心跳快了半拍，握笔的手紧了一瞬，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脸上连条多余的纹路都没露。
陈汐就站在衣架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得像一块吸饱水的海绵。耳根的红还没退，从耳垂一路烧到脖颈，手指绞着新裙子的裙摆，捻了又松，松了又捻，把那点平整的布料捻出一道浅褶。她不敢抬头，视线钉在鞋尖上，可余光又忍不住往他这边飘，飘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他把这些全部压回眼底，面上一点没露，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吧。”
三个人拎着袋子出了店，商场的冷气被甩在身后。回到别墅已经下午四点多，温辞和陈汐把新衣服挂进衣柜，旧衣服叠好收起来。林七烨看了眼时间，在手机上订了个位置。
晚饭定在青浦别墅区旁边那家新开的日料店，叫“隐泉”。
门面不大，缩在商业街拐角最背光的位置。外墙是深灰色石材，冷硬里透着点讲究，门口只挂了一盏暖色纸灯笼，光晕落在地砖上，晕出一小片冷白色。推门进去，先是一条窄长的走廊，两侧做了枯山水，细白碎石铺底，几块青石东一块西一块地点着，脚步声被碎石吸走一半，走到底才看见那扇关着的原木推拉门，门缝里漏出一点暖光。
林七烨推门进去，里面早备好了包间。榻榻米席面还带着新草席的气味，一张矮长桌摆在正中，三个坐垫呈品字摆开。墙上挂着一幅手绘浮世绘，海浪深深浅浅的蓝灰叠在一起，浪头卷到最高处又碎开，笔触细得像头发丝。灯光压得很暗，只剩桌面上方两盏小射灯，把三套餐具照得清清楚楚，其余地方都沉在影子里。
服务员穿着改良过的和服工装，跪坐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请问现在上菜吗？”林七烨翻都没翻菜单，直接点了主厨套餐，又加了一瓶清酒，这才把菜单递过去：“你们看看有没有忌口。”
温辞接过来，指尖在页角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最贵的那几道，又不着痕迹地移开，合上推回去：“我吃得不多，你定就行。”
陈汐连封面都没打开。她看了一眼那烫金的“隐泉”两个字，像怕看到价格，直接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学着温辞的口气：“我也一样，听林总的。”
林七烨没劝，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只说了两个字：“上菜。”
第一道前菜拼盘端上来，白瓷小碟里摆着三样：一小撮海藻沙拉，一片炙烤鰤鱼，一枚溏心蛋对半切开，蛋黄裹着薄薄的酱油色，颤巍巍地晃。三样东西摆得密，却互不挨着，像三座各住各的孤岛。
陈汐盯着碟子看了两秒，才拿起筷子，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她先夹了一小撮海藻，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又去吃那半片鰤鱼。油脂在舌尖化开，鲜得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溏心蛋留到最后，筷子尖刚戳进去，金色的蛋液就涌出来，挂在她唇边，她赶紧拿纸巾按掉，耳根又热起来。
温辞吃得极安静。每一筷都夹得很少，嚼得慢，咽下去才夹下一口，像在数着味道，又像只是完成任务。她不看对面，目光大多落在自己碟子边缘，偶尔抬一下眼，扫过桌面，又垂回去。
林七烨坐在靠里的主位，筷子动得慢，吃得也少。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吃的上面，只是陪着，目光偶尔在两人脸上过一遍，又收回来。
他不急着开口，先让这顿饭把生分泡软一点。
安静了几分钟，服务员端上第二道刺身船，撤走空碟，重新摆好酱油碟。三文鱼，金枪鱼，甜虾，北极贝，满满当当摆了一船，底下垫着碎冰，柠檬片切得透光，夹在鱼片中间，冷气丝丝地往上冒。陈汐看着那一船生鲜，筷子悬在半空，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先碰哪一块。
“从左往右。”林七烨把自己的酱油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味道由淡到浓，别吃反了。”
陈汐点点头，夹起最左边那片三文鱼，蘸了酱油送进口中。脂香在舌面上铺开，凉意混着酱油的咸鲜往下走。她肩膀松了一点，又夹了第二片，动作比刚才顺了。
温辞伸手夹了只甜虾。剥壳的手法很利落，指尖一挑，虾肉完整地脱出来，蘸了一点山葵，吃完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动了。
林七烨等两人筷子都停了，这才放下杯子，看向陈汐：“陈汐。”
陈汐抬头，筷子尖上还夹着一片北极贝，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你今晚有事吗？”他问得随意，像唠家常。
“没，没什么事。”她答得太快，快得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根那点刚退下去的红又漫上来，赶紧低下头，把北极贝放回碟子里。
“帮我订去魔都的机票。”林七烨说，“今晚就走。”
陈汐一怔：“今晚？几点的合适？”
“你看着来办，落地直接去酒店，第二天一早办事。”他低头把酱油碟往前推了推，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你查下。”
陈汐放下筷子摸出手机，大拇指划了两下，又停住，抬起头来：“今晚飞魔都的不多了，最晚一班，十点四十从花城起飞，落地快一点。”
“就它。”
“订两张？”她问出口才觉得多余，手指已经悬在屏幕上。
“你跟我一起去。”林七烨抬眼看她，“明天谈选品和场地，你做过电商客服，懂品类，带你去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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