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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1章 叛徒,骊珠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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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老爷子蓬头垢面,手中端的那盏清茶早已凉透。

    他坐定在罗圈藤椅上,面上神情甚是不安,时而目光惆怅,时而擡头喃喃自语,眉峰紧锁,神色凄苦。

    章老爷子本就八十有几,哪怕早年武学之上有所成就,乃真意高手。

    但毕竟分心俗世,操劳章庄,怠慢了修行,早就到了气血衰败的时候。

    而现在,他整个人更是苍老了十多岁,本有些紧致的皮肉间,生出无数褶皱细纹出来。

    「为什麽偏偏是他?」

    章老爷子擡起那僵硬的双腿,好似生锈的机括般,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声响。

    他缓缓起身,在书桌前踱步,连连唉声叹气。

    那一日,飞仙碑上出现无名劲指後,他便调查了章庄中所有习武之人,不管主脉旁支、幼童老妪。

    却迟迟没有找到那人。

    後来,有心腹前来暗中禀告,说是章老夫人,命令徐鸿偷偷传见陈顺安,授予飞仙劲的後续功法。

    甚至还将陈顺安带至饮冰学斋,观摩碑林。

    章老夫人虽然在章庄德高望重,人人敬仰。

    但说到底,章庄真正的主人是他章老爷子。

    所以他对章庄上下大小事务可谓是了如指掌。

    若是换做旁人,居然敢如此欺上瞒下,引那陈顺安去饮冰碑林。

    章老爷子必定会大发雷霆,毫不手软,追责一干人等。

    但,此事毕竟是自己夫人的旨意,章老爷子也就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章老爷子自然也知晓,那日陈顺安也曾观摩石碑。

    所以当他将章庄翻了个底朝天,却迟迟并未找到那道劲指主人後,他心底便有了个猜想。

    但他不愿承认,甚至不愿多想!

    好似此事会挑衅他身为章家家主的威严,会让众人给他安上一个刻薄寡恩、

    功利至上的骂名。

    可惜,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偏偏就是他陈顺安!

    他陈顺安还成了武道宗师!!

    「箐儿,你证明了你的眼光没有错,他陈顺安真的并非池中鱼,而是人中龙凤,值得你托付终身————可是又有什麽用呢?」

    「你死了!你死了!你不过是他的曾经一位亡妻。等再过个几十年,他长生逍遥,左拥右抱,可还记得起曾经还有你这麽个人?」

    章老爷子好似自言自语般地哭笑着。

    他恨陈顺安。

    哪怕现在陈顺安摇身一变成了武道宗师、仙人门徒,他依旧恨。

    恨他陈顺安拐走了自己最心爱的掌上明珠。

    箐儿是那般乖巧美好,似乎寄托了他对世间所有的期待。

    从箐儿降生那刻起,章老爷子就发誓要倾尽自己所有,把最好的给她。

    可是————

    到头来,陈顺安却没有好好保护箐儿!

    「想让我低头服软?不可能!就算是我死————」

    章老爷子一把将冷掉的茶碗抓了过来,仰头饮尽。

    刺骨的冰寒让他脸皮忍不住狰狞抽搐几分。

    这时,屋外传来几道暗含惶恐、忐忑的声音。

    「爷爷多日滴水不进,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呀。」

    「唉,还未等到那位陈宗师呢,怕就怕老爷子熬不住了。」

    「你这腌臢泼才,岂能这样咒骂老爷子?那位陈妹夫就算成了宗师又如何?

    毕竟也是我章家的人,岂能反目成仇,目无尊长?!」

    「呵呵,你现在唤人家妹夫了?这麽多年,甚至连箐妹在炒豆胡同那间破屋举办婚礼,邀请你去时,你可出过面?」

    「便是泥塑的人,受了这麽多年冷言讥语,也该心中生出火气。要我说,还是早早分了田产家当,各自散了去吧。」

    「老三!你真是翅膀硬了不成,在这个家中,我才是长子!!爹日後若是不在了,当我执家法!」

    「哎,别吵了别吵了,还是想想法子吧。」

    听到屋外的动静,这些贤子贤孙们惶惶不可终日,好似离群斑马般在书房外等着他的反应。

    章老爷子忽然将脸上的狰狞按捺下去,苦笑一声,顿时颓然坐在藤椅上。

    「罢了罢了,就服个软吧。便是让我跪下来求他————只要我章庄薪火不灭,代代延存,我就是做一个罪人,又有何妨?」

    1

    与此同时,房顶之上。

    但见两名修士悄然盘坐於屋脊。

    大雪纷飞,不染其影。寒风咆哮,不动其袖。

    高高在上,俯瞰一众章庄众人。

    其中一人身穿鳌山道院特制的八卦法衣,腰悬一颗灵光流转的古铃,有【采】初期修为。

    另外一人年纪稍轻,身穿水合服,脚踩一双麻鞋,实力仅有【开脉】後期修为。

    「孟师,我等在章庄苦守半月,却未等到那叛徒。那人会不会直接离京畿,南下去了?」

    年轻修士看了眼房中的章老爷子,将其纠结、挣紮的神情一览无余。

    他只是摇了摇头,便看向他口中的那位孟师。

    孟师缓缓睁眼,二目间有金光熠熠,如两颗寒星,撕破长夜,璀璨闪烁,让年轻修士忍不住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孟师只是轻轻一笑,「那章升可是在鳌山道院授过籙、种过魂灯的。哪怕他逃到天涯海角,一旦被宗门发现他吃里扒外,变卖宝地资产,也难逃扒皮榨骨,一点真灵摄回魂灯的下场。」

    那年轻修士闻言,思索少顷後,恍然大悟道,「所以,章升此人只有抢先一步,比我们先接触到那位太玄稽查使,甚至指鹿为马,自称暗子,将脏水泼在我们身上,才能死里逃生,赚得一线生机?」

    孟师面露赞许之色,朝这年轻修士颔首。

    「张师弟果然聪慧,一点就透。」

    张师弟不敢托大。赶紧拱手回答道,」哪里哪里,还得仰仗孟师法力,擒拿章升那叛徒。」

    原来这两人也是鳌山道院的外门弟子,奉命驻守宝地一骊珠池骊珠池坐落於武清县外,大运河北段一处唤作落龙湾的的地方。

    《庄子·列御寇》有言: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

    骊珠乃仙家重宝,骊龙颌下独有之物,得之甚至可羽化飞仙。

    当然,这骊珠池中自然并无真的骊龙栖息,更无所谓的骊珠。

    而是不知多少年前,一头疑似骊龙的莽荒异种,沿着地底水脉路过於此,呼吸潮汐间偶然掉落自身一滴涎液。

    日久天成之下,这滴涎液又汲取了池中水元、地壳母气,竟形成一道八阶上品灵【湛青骊母精】。

    而这骊珠池中,也正因为有此灵炁的存在,竟繁衍出一批似骊非骊、似蟒非蟒的蛇中异种。

    堪称浑身是宝,且相较於其余蛇类,更易炼化恒骨,入道修仙。

    往日里,这处宝地由三位鳌山道院弟子驻守。

    一名【采】初期,两位【开脉】後期。

    这【采】初期自然便是这位孟师。

    剩下两位,一个出身通州张氏,乃大家子弟。

    另一个便是那唤作章升的叛徒。

    却是大概半月之前,鳌山道院不知为何突然传下暗信,命负责驻守大运河中一应宝地的修士,纷纷撤离,打包带走宝地中全部灵材。

    能打包的打包,能拆解的拆解,能掘地三尺的,必须挖到四尺!

    只有那些实在搬不走的,才置之不理。

    骊珠池这三位修士虽然疑惑难解,但在再三确认这真是宗门暗信後,只能奉命行事。

    但令孟师和张师弟惊怒交加的是。

    章升那人居然吃里扒外,趁着这次机会,偷摸着将骊珠池中的大量蛇中异种,偷偷卖给外人。

    关键是,还好处独占,不给大家夥分!!

    然後被两人发现後,章升心中有鬼,竟想卷走【湛青骊母精】,抢先一步逃之夭夭。

    好在孟师反应机敏,及时将那道【湛青骊母精】采走,这才没有被章升偷去。

    这时,这位张师弟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眉头一皱,谨慎道。

    「孟师,你可知这位太玄稽查使乃何人?我已暗中传信本家,想托人去打听,但消息却如泥牛入大海,竟无半点回音。」

    孟师摇了摇头。

    「不管是哪位,既然能被宗门委以重任,定当是【采】境界中的翘楚,你我只需安然等待,免得被那叛徒捷足先登便是。」

    张师弟点了点头,便搬运体内法力,继续默默打坐起来。

    「骊珠池?宗门居然让一众驻守宝地的修士撤回,虽然仅限於大运河中的————这便是红瑶夫人口中所说的暗子。?」

    孟师、张师弟两人身後,陈顺安目光幽幽,神色有异地看着两人背影。

    陈顺安尚为真意武者时,便能无相无形,立地无影,蒙蔽他人六感。

    如今转修仙道,炼出一口六阶的【北辰飞仙藏景真】,无相无形的效果自然水涨船高。

    便是同为【采】初期的修士,若无独特手段,也绝难察觉。

    「章升?我记得箐儿的五哥,也就是那章一勺先父,便就叫做章升。本是纨絝,暴毙而亡?莫非其中还有隐情?」

    陈顺安心中一动,本能地觉得此事大有隐情,他自光深邃地看了眼孟师,便飘然离开,直往章老太太卧房去了。

    良久之後,待腰间古铃那滚烫的气息渐渐冷却,孟师这才一脸後怕地看向四周。

    刚才有人悄悄站在那里!

    有人在偷听、偷看我等!!

    「好在我早就跟张师弟串通好了,提前告诫,总算没有露出马脚,好险好险————」

    孟师心底稍稍松了口气。脸上却波澜不惊。

    好似方才古铃的异象只是幻觉,便又重归入定之中。

    「渴,好渴」

    「水!二丫,给我水!」

    卧寝中,章老夫人迷迷糊糊地转醒,只觉喉咙里有股火焰燃烧,让她口乾舌燥,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四下虚抓着。

    然後,她忽然抓到一只沉稳有力的手。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老夫人,来,喝水。」

    章老夫人本散乱茫然的目光稍稍回神。

    ——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身穿元缎直的身影。

    如若林间孤松、崖边苍参,逆光而坐,五官模糊,却给人一种沉肃深静、巍峨不可撼动的气质。

    而章老夫人一见这道身影,便立即认出来者。

    「呀,顺安,你这孩子怎麽来了?」

    章老夫人本遍布皱纹的脸上顿时舒展开来,面露几分欣喜之色。

    柔弱冰冷的手掌居然进发出几分让陈顺安都感到心惊的力量,将他的手狠狠攥住。

    「让我仔细瞧瞧,你这孩子在外没受什麽委屈?没瘦着吧?」

    陈顺安心底莫名淌过一阵暖流,任由章老夫人攥着自己的手。

    他服侍章老夫人喝水之後,将茶杯放在一旁桌前,轻笑道,「老夫人放心,现在陈某只有让别人受委屈的。」

    「好好好,那就好。你这孩子打小就有主见,受了委屈谁也不说,就憋在心里。箐儿当年还跟我抱怨过————」

    这对妪婿俩就这样,你一声我一语地交谈着。

    当然,由於章老太太身子虚弱,大多数时间都是陈顺安在说。

    说武清县内,哪家戏班子又捣鼓出新把戏;哪家茶馆又捧了新角儿,把京评梆越,单弦时调那一套拿进说书里讲。

    又挑了挑鳌山道院里能说的,什麽七彩的仙鹤、头角狰狞的异兽、喜欢穿八卦仙衣的仙家没日没夜地守着一座炼丹炉——————

    老夫人就默默安静地听着,神情和蔼,眼带笑意,看着陈顺安,就像是自己在外闯荡多年,方才归家的游子一般。

    然後章老夫人又睡着了。

    从始至终,老夫人都绝口不提章家课考之事。

    更未出面调停陈顺安跟章老爷子之间的矛盾。

    手心手背都是肉。

    让老夫人又能狠下心,偏袒哪一处呢?

    鼾声响起。

    陈顺安伸手给她压好被角,探出一缕真,沿着她的手腕阳池穴,如春溪溯流。

    过外关、经天井,至肩髎穴,陈顺安忽忽觉脉象滞涩,此乃宗气不继之兆。

    真继而转入手太阴肺经,见中府穴云门晦暗;下探足少阴肾经,照海穴————

    一番探查下来,陈顺安发现章老太太虽相较同龄人来说,身子骨的确尚显硬朗。

    但由於常年忧虑,思绪过重且并无武道底子,身体也好似到处漏风的破屋,已有油尽灯枯的徵兆。

    甚至,活不过九十。

    生老病死,或许本就是天意。

    不过,修行,修的自然便是痛快淋漓,自在逍遥。

    陈顺安岂会管这些自然规律,自然不会坐视章老夫人早逝。

    此刻,陈顺安目敛神光,极度珍贵的六阶【北辰飞仙藏景真】,好似汪洋大江,滚滚涤荡於老太太体内。

    先温关元,再养命门,以【藏景】真意补坎中虚阳,将老太太那散逸的先天精气缓缓归拢至下丹田。

    於是,随着时间流逝。

    老夫人观间灰败之色渐褪,就连冰冷的四肢都升起暖意。

    良久後,陈顺安缓缓收回真。

    檐外晨光正切开秋雾,透过沉重的垂帘,打在老夫人额头上,竟能清晰看到白发根处竟透出些微青意。

    「可惜了,虽能延年,却无法增寿。哪怕日後有我隔三差五,频频为老夫人温养命门,也只能活到百岁。」

    寿元将尽,即便是对於那些【金丹】真君来说,也是莫大的震怖,难逃生死之碍。

    恐怕,唯有真正的天仙,及上元尊神,才可达到与天地同寿,日月俱光的境界吧?

    陈顺安缓缓立身而起,他忽然一挥袖口,打出一道青白法力,护住老夫人。

    便是外界弄出翻天的动静来,也不会惊扰到老夫人的清梦。

    然後,陈顺安目光看向老夫人床榻之下,那火炕中空所在,淡淡道,「阁下出来吧,还要陈某请你不成?」

    「咳咳咳————」

    有乾柴的灰烬从炕眼里攒射出来。

    如湖水泛波般,一道浑身污秽,元气大伤的人影,从床榻下滚了出来。

    此人站了起来,目光复杂的看着陈顺安,朝他一拜後,道,「章升,见过陈前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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