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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0章 戡天破象,赤祲无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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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昌元年,六月末。

    烈日当空,蝉鸣声声聒噪,但一踏入山阴张氏在龙山的「价园」,祁彪佳便觉一阵清凉扑面而来。

    他跟在引路的仆人身後,穿廊过院,四下打量着,心中却颇有一番滋味。

    天启元年,张岱祖父张汝霖,因病从贵州任上回乡,方才开始修筑此园。

    那个时候,祁彪佳刚刚诞下长子,然後於当年冬天赴京科考。

    结果顺顺利利地金榜题名,并在观政之後,得授福建兴化府推官。

    自那之後五年,他便一直在福建任官,远离故乡,更是远离中枢。

    如今这一回来,家中长子已绑上了总角,却怯生生地认不出他。

    而这座当时还乱石一地的园林,也一样巍巍然建成。

    两相映照,又怎能不让他感慨呢。

    他漫步其中,只觉满眼皆是水意,却又安顿得恰到好处,丝毫不显泛滥杂乱。

    外院的寿花堂,以长堤、竹径和小眉山界开,显得水路曲折深长。

    内宅则用霞爽轩、长廊与小曲桥隔绝,幽深静谧。

    待走到临池的鲈香亭处,那引自庞公池的活水在园中盘旋流转,三折就之,更是透着一股静谧高远之意。

    盛夏的毒太阳,被头顶繁茂的香樟与老槐硬生生挡在了半空。

    只有几缕漏网的日光穿透了层层枝叶,在青石板铺就的幽径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微风拂过,树影婆娑。

    外头那聒噪的蝉鸣声,到了这深院里似乎也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啼。

    原本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闷热,在踏入这水汽氤氲的园子後,竟被洗涤得乾乾净净,只觉得浑身毛孔舒张,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爽。

    路过小曲桥时,祁彪佳停步低头看去。

    清澈见底的池水中,几尾肥硕的锦鲤正摆动着红白相间的尾鳍,在睡莲的阴影下悠然游弋。

    听见桥上的脚步声,它们也不惊慌,只是懒洋洋地吐了几个水泡,复又一甩尾巴潜入水底。

    空气中,隐隐飘来一缕不知名的淡淡花香,混着水畔湿润的青苔气息,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

    祁彪佳顺着这幽静的水声与斑驳的光影,踩着一地清凉,一路穿行,走到了书院的尽头。

    「少爷就在书房里头,吩咐了您来直接进去便是。」仆人恭敬地行了一礼,便悄步退下。

    祁彪佳擡头看向前方的书房,眉头却不由得一皱。

    大热的天气,这书房竟然密不透风!

    所有的纸窗外,都严严实实地遮掩了厚厚的一层深色布帛,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他上前叩了叩门。

    过了片刻,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名身形清瘦、眼神透着几分狡黠的青年探出头来,见是他,顿时展颜笑道:「幼文,你可算来了!」

    「快快进来,我今日与你看个极其奇妙的物事!」

    说罢,张岱一把攥住祁彪佳的手腕,将他拉进了屋内。

    房门顺势在身後紧闭。

    屋内一片昏暗,祁彪佳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

    这才看清,整个房间被封得死死的,只有一侧窗户上开了一个小孔。

    一道日光从那小孔中笔直地射入,在昏暗的房间里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

    「宗子,你这是在弄什麽玄虚?」祁彪佳疑惑道。

    张岱得意地笑了笑,握拳在掌心一敲。

    「你且莫管,呆在此处好好看便是。」

    说罢,他走到那道光柱前的一张案几旁,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通体透明、呈现三棱形状的琉璃物件,放在了光柱之下。

    他略一摆弄调整。

    只见正对面的粉白墙壁上,竟然凭空生出了一道绚丽的光带!

    红、橙、黄、绿、蓝、靛、紫!

    七种颜色的光芒交织排列,如梦似幻。

    「这是————彩虹?」祁彪佳快步走上前,盯着墙上的光带,满脸惊讶。

    张岱哈哈大笑,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显摆:「这是我托人在京城文山斋」重金购得的三棱镜,可足足花了我三两银子呢!」

    「这东西,可以将平白无奇的日光,还原为其根本的七种本色!」

    祁彪佳来了兴致,从张岱手中接过那三棱镜,放在光下仔细端详摆弄。

    看着那光路在镜中璀璨透亮,折射出的彩虹在墙上随着角度变幻出各种漂亮的图案,他不由得啧啧称奇。

    他脑子转得极快,略一思索便脱口而出:「我等作画调色之时,红黄相混得橙,黄蓝相融得绿。莫非————这天下万事万物之理,其实皆是如此?日光看似无色,但其实却是这七色汇聚而成?」

    张岱闻言,抚掌大笑道:「正是如此了!」

    「不过,我要与你看的,却还远不止这些。」

    他从祁彪佳手中拿回三棱镜,重新在木架上摆放妥当。

    「幼文,你睁大眼睛看好了。」

    张岱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从案几上的木匣里捏起一把极其细腻的沙土。

    他将手悬在三棱镜折射出的七彩光路之上,猛地一把松开。

    细沙如瀑布般纷纷扬扬地落下,穿透了那道光柱。

    祁彪佳定睛看去。

    就在细沙阻挡光路的瞬间,墙壁上那原本绚丽的七彩光带,瞬间黯淡了下来。

    黄、绿、蓝、靛、紫五色,竟被那漫天细沙尽数遮蔽吞没!

    整个墙壁上,只剩下赤、橙二色,穿透了沙尘,依然顽强地投射在墙面上!

    祁彪佳浑身一震。

    只一瞬间,他那过人的头脑便将这数月来的见闻串联在了一起。

    他猛地转头,盯着张岱:「天赤如血!!」

    「这就是三月时,陕西天赤如血的真相!!」

    张岱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有些郁闷地把手里的残沙拍掉,顿感无趣。

    「幼文啊幼文!你怎地总是如此聪慧,实在是无趣得紧!」

    他站起身来,乾脆利落地走到窗前,一把将各个门窗尽数推开。

    外头的热浪与清风同时涌入,原本昏暗的房间顿时光明透亮。

    「来人!上茶!」张岱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不多时,仆人们轻手轻脚地进来,将地上的细沙清扫乾净,又奉上两盏香气扑鼻的清茶,这才恭敬退下。

    两人在明堂前重新坐定。

    张岱从书案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祁彪佳。

    「我花大价钱在京中订了急报。」

    「只要大明时报一刊发,便有标局专人,沿途舟马轮换,送到山阴。」

    「这个破解天赤如血」的具体实验步骤,还是六日前才刚刚登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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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想着藉此机会好好唬一唬你,却没想到你这厮反应竟这般快。」

    说到这里,张岱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祁彪佳。

    「你小子————不会是在府上已经提前看过了报纸,今日特意跑到我这里来演戏消遣我的吧?」

    祁彪佳端起茶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闲得慌,跑来与你演个甚?」

    「我家老头子日日醉心於古书誊抄,整日泡在他的澹生堂中,对朝廷的新政兴致寥寥」」

    。

    「我家中案头放着的最新一份报纸,上面登的还是京城那个测算声音定速的最後结果呢。」

    他一边随口吐槽着,一边顺手接过了张岱递来的册子。

    低头一扫,封面上是张岱飘逸的行书,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科学合刊》。

    翻开册子,祁彪佳微微挑眉。

    只见每一页上,都工工整整地贴着裁剪下来的报纸版面,无一例外,全都是《大明时报》上「科学专栏」的内容。

    他一看便懂了,也不在前面那些老旧内容上过多停留,直接往後翻到了最後几页。

    一边翻,他一边随口接话道:「你张宗子过往的日子,不是纵情山水,就是编曲排戏,寻访美食,怎会有心思关注这等枯燥的求道之事?」

    「我不用问都知道,你这摆弄光影的花活,定是从《大明时报》上学来的。」

    祁彪佳目光落在报纸的文字上,一心二用:「再加上今年四月之时,报纸上可是刊登了陕西天赤如血」的异象。」

    「陛下借着这个天象,顺势将湖广、山西两地的税粮截取了一部分,转运陕西以作备灾。」

    「紧接着,又重启了九边纳粮开中之法。」

    「这几件事牵动之下,受影响的又何止陕西三地?」

    「就连福建那处,都有商人蠢蠢欲动,正借着纳粮开中之事,还有新政的浪头,在倡议海禁新策。」

    「他们想问问,纳粮开中,能不能不取盐引,而改为取开海放船之额。」

    「我离去的时候,福建幕府,还围绕这个话题聊得火热呢。」

    「我将这些联系起来,勘破你这小把戏,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张岱闻言,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话。

    自己这位老友,六岁就能断仆婢偷吃鸡蛋案,早早就显露了神童的迹象。

    (注:就是让每个人漱口,偷吃的人吐出来都是蛋黄,不算特别高明,主要是年纪小)

    十六岁院试拿了第一,然後十七岁中举人,二十岁便高中进士。

    这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天才。

    张岱从小到大被他全方位碾压,说实话,早就被碾得习惯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种完全没有圣贤书做依据、崭新无比的科学实验,居然也没能碾压过他。

    祁彪佳看书极快,片刻功夫便将那篇关於光影散射的专栏文章看完。

    他忍不住放下册子,抚掌叹道:「精彩!实在是精彩绝伦!」

    「此人开讲,先从天象之问起笔,抛出疑阵若干。」

    「然後落於暗室,以日光、烛光分别做模拟复现,去证光路明暗与天地明暗之共同。」

    「到了最後一期,这才通过三棱镜之散射,再逐步加入沙尘比对,得出红橙二光穿透力最强、传得最远的定论。」

    「这一步一推,逻辑严密,又勾人兴趣,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祁彪佳低头看了一眼那文章末尾的署名,喃喃自语:「李天经?这是何方神圣?此人在科学专栏上,倒是个新面孔。」

    张岱喝了口茶,接话道:「这事我倒是知道些底细。」

    「此人乃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原任山东布政司参议。」

    张岱顿了顿,语气中突然多了一丝感慨。

    「他也是如今国朝诸科的进士之中,唯三彻底放弃了科道仕途,专做这等求道之事的人。」

    「如此决绝向道之人,能推出此理,我却真真是心服口服。」

    祁彪佳扬了扬眉毛,以他的聪慧,瞬间意识到,这所谓唯三,说不好是唯一。

    只因其余两人,第一个自然是如今风头正盛的科学院院长熊明遇。

    这几个月来的时报上,熊明遇的名字早已是声名远扬。

    至於另一个,应当就是那位农科博士王象晋了。

    不过王象晋已经垂垂老矣,黄土埋了半截的人,完全放弃科道前途,倒也算不得什麽奇闻。

    但这个李天经,正值壮年,前途大好,居然也如此决绝?

    祁彪佳沉吟片刻,却感觉有哪里不对。

    他反覆回味着这段时间的朝局变幻,终於意识到那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从何而来了。

    「陛下如此大张旗鼓地大开求道之门,这手段似乎————」

    张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问道:「怎麽了?道之所在,理之所在,陛下带头求真,有何不可?」

    祁彪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宗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自古以来,天道异象,是朝臣们党争攻讦的利器,也是臣子们用来规劝、钳制帝王的手段。」

    「但反过来,这何尝不是皇帝用来标榜奉天承运」、维系家国一体」的重要手段?"

    「如今皇帝居然主动放开禁忌,任由臣民用这所谓的科学」去破解天象的神秘面纱。」

    「你再想想,陛下之前是如何反覆把祖制」搬出来,名曰尊重祖制,其实又全然将祖制视作废纸的?」

    祁彪佳语气玩味,像是发现了什麽有趣东西:「我感觉————当今圣上虽然口中只字不提,但他这番手段,切切实实是走在当年王荆公的路子上啊!」

    张岱闻言想了片刻,猛地擡起头来。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异口同声地喊出了那句变法豪言。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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