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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神死了。”
消息传到“天局”总舵时,花痴开正坐在三日前那场赌局的残局前,指尖摩挲着一枚染血的骰子。那是他从财神尸体旁带走的唯一物件——一枚象牙骰子,一点那面被利器凿穿,留下一个焦黑的孔洞,仿佛那人最后未闭的眼。
窗外是“千机城”永不停歇的雨。这座建造在悬崖绝壁之上的赌城,终年被浓雾与雨水笼罩,青石板路常年湿滑,屋檐下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呜咽。这里是“天局”的心脏,也是花痴开和他的复仇联盟攻入的第七层防线。
“尸体怎么处理的?”花痴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小七站在他身后,黑袍被雨水浸湿半边:“按您的吩咐,裹了白布,送回给‘判官’了。”他顿了顿,“送尸的人说,‘判官’看到财神的尸体时,笑了。”
“笑?”
“是那种...很冷很冷的笑。”小七描述时,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说‘财神终于从钱眼里解脱了’,然后让人把尸体抬去后山,说要‘天葬’。”
花痴开闭上眼。三日前那场赌局在脑海中回放——不是赌桌上的牌局,而是赌桌下的生死局。财神布下了七重杀阵,从毒烟到暗箭,从心理暗示到筹码里的微型爆炸物。这个掌管“天局”半数财富的男人,把整个赌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死亡机关。
而花痴开能活下来,靠的不是千术,是痴。
在第七重杀阵启动,整个赌厅开始塌陷时,财神狂笑着问他:“为了复仇,搭上性命,值得吗?”
花痴开当时正用“不动明王心经”硬抗着从天花板上坠落的铁刺,鲜血从肩膀的伤口汩汩涌出。他盯着财神那张因贪婪和疯狂而扭曲的脸,忽然想起夜郎七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赌徒最大的弱点,是总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
他没有回答财神的问题,而是做了一件极痴的事——在赌厅彻底坍塌的前一瞬,他没有逃向唯一的生门,反而冲向财神所在的主座。
那不是计算,不是谋划,甚至不是勇气。
是痴。
是那种认定了一条路,就死也要走到黑的痴。
铁刺贯穿了他的左腹,但他也抓住了财神的手腕。两人一起坠入坍塌的废墟,财神在最后时刻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抓住他。
“你不怕死吗?!”财神在坠落中嘶吼。
花痴开那时已经意识模糊,只凭本能回答:“怕...但我更怕...让该死的人...活着。”
醒来时,他躺在临时据点简陋的床铺上,阿蛮正用烧红的匕首为他烙合伤口。没有麻药,剧痛让他几度昏厥又惊醒,每一次醒来,他都咬紧牙关,直到把木制的床沿咬出深深的齿痕。
财神的尸体在废墟中被找到,一根断裂的梁柱刺穿了他的胸膛。那双曾数过亿万筹码的手,死死抓着一个装满金票的铁匣,至死未松。
“真是个财迷。”阿蛮处理尸体时啐了一口。
花痴开却在那具尸体旁蹲了很久。他翻开财神紧握的手,取出那枚被凿穿的骰子。一点朝上,是赌桌上最小的点数,却是财神人生最后一局的全部筹码。
“他其实...”花痴开轻声说,“一直在赌自己能带走多少。”
“什么?”小七没听清。
“没什么。”花痴开将骰子收入怀中,“‘判官’那边有什么动静?”
“加强了防守,把‘血池堂’的十八死士全调到了他住处周围。”小七汇报,“另外,我们截获了一条密信,‘魅影’已经从‘无忧岛’动身,最迟明晚抵达千机城。”
花痴开眉头微皱。“魅影”是“天局”三位核心高层中最为神秘的一位,负责情报与暗杀,据说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甚至不知是男是女。夜郎七的情报网渗透“天局”十年,也只挖出零碎片段——“魅影”善易容,精毒术,赌技诡谲莫测,曾在一夜之间让三个敌对赌帮的首脑“自然死亡”,死状各異却查不出任何他杀痕迹。
“母亲那边有消息吗?”花痴开问。
菊英娥在三天前秘密潜入千机城的地下情报网络,试图获取“天局”首脑“天尊”的真实身份。这是复仇计划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若不知敌人是谁,再多的胜利也只是打在影子上。
“还没有。”小七神色担忧,“夫人约定的联络时间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花痴开的心沉了下去。他站起身,腹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阿蛮立刻上前扶住他:“你的伤不能乱动!”
“备船。”花痴开咬牙道,“去‘黑水巷’。”
“你疯了?!”阿蛮瞪大眼睛,“那里是‘判官’的地盘核心,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
“母亲可能出事了。”花痴开推开她的手,开始披上外袍,“夜郎叔说过,情报工作超过约定时间一个时辰就要启动应急方案,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了。”
小七与阿蛮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这三年来,他们跟随花痴开从花夜国一路杀到千机城,见证了这个看似痴傻的少年如何在一次次生死赌局中蜕变,也深知他内心深处对亲情的执念有多重。那份执念,有时是他的铠甲,有时却是他的软肋。
“我去召集人手。”小七转身欲走。
“不。”花痴开叫住他,“这次,我一个人去。”
“你——”
“人多目标大。”花痴开系好衣带,将几件简单工具塞入怀中,“而且,我要去的地方,人越少越容易进。”
他说的“地方”,是黑水巷深处的一间当铺——“永不绝当”。那是菊英娥情报网在千机城的核心联络点,表面做典当生意,实则是花夜国遗留在敌境内的眼睛。
雨越下越大。
花痴开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独自走在千机城错综复杂的巷道中。这座城依悬崖而建,建筑层层叠叠,街道忽上忽下,如同一个巨大的立体迷宫。雨水从高处的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路上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这座赌城永不止息的欲望与罪孽。
黑水巷是千机城最阴暗的角落,两侧建筑高耸,几乎遮蔽了天空。即使是在白天,这里也昏暗如夜,只有零星几盏油灯在雨中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光影。巷子里弥漫着霉味、鸦片烟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永不绝当”的招牌在巷子最深处,字迹斑驳,几乎难以辨认。铺面极小,木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花痴开收起伞,在门前站了片刻。他看似发呆,实则用“千算”迅速扫描周围环境——左侧二楼窗后有两人呼吸,右侧巷口有三个,屋顶上还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都是暗哨。
他抬手,以特定节奏敲了七下门。
没有回应。
花痴开的心沉到谷底。这是最坏的情况——联络点要么暴露被端,要么主动撤离。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菊英娥处境危险。
他正要转身离开,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递出一枚铜钱。
花痴开接过,触手冰凉。铜钱是花夜国的旧制,正面是“永通万国”,背面却刻着一个微小的符号——那是夜郎七与菊英娥约定的紧急暗号,意为“有内鬼,速离”。
他握紧铜钱,掌心渗出冷汗。内鬼?在复仇联盟内部?还是母亲的情报网中?
门缝里的手收了回去,门重新关上。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没有一句话,却传递了致命的信息。
花痴开转身,以正常步伐离开黑水巷。他能感觉到那些暗哨的视线如芒在背,但没有一个人动手。这更证实了他的判断——“永不绝当”已经被监控,对方在放长线钓大鱼。
走出黑水巷,他拐进一条更狭窄的小巷,迅速改变路线,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梭。雨声掩盖了脚步声,但多年的训练让他能分辨出至少两拨人在跟踪——一拨脚步沉重,应该是“判官”的人;另一拨脚步极轻,轻到几乎与雨声融为一体。
“魅影”的人已经到了?
花痴开加快了脚步。腹部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内衫。他咬紧牙关,转入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庙宇。
推开腐朽的木门,庙内蛛网密布,神像坍塌,只有雨声从破漏的屋顶滴落。花痴开闪身进入,迅速检查了所有可能的藏身点,确认安全后,他靠在墙上喘息。
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他从怀中取出阿蛮给的伤药,胡乱撒在伤口上,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药粉刺激伤口,剧痛让他冷汗直流,但也让神智清醒了些。
他掏出那枚铜钱,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端详。背面的符号确实是菊英娥的笔迹,但边缘有细微的颤抖——刻写时手在抖,说明当时情况紧急,或者...受伤了?
“内鬼...”花痴开喃喃自语。
复仇联盟的成员不多,核心只有夜郎七、菊英娥、小七、阿蛮和他五人。外围有一些夜郎七的老部下和菊英娥的情报人员,但都不知全盘计划。内鬼会是谁?
小七?那个从赌场救下的孤儿,三年来为他挡过三次刀。
阿蛮?那个医术高超却来历神秘的女子,曾在沙漠中救他一命。
还是...夜郎七?
这个念头让花痴开浑身冰凉。不可能,夜郎七是父亲的挚友,是养育他成人的师父,是将复仇火种植入他心中的人。若夜郎七是内鬼,那他这二十年的生存意义是什么?一场精心策划的玩笑?
庙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花痴开立刻屏住呼吸,躲到坍塌的神像后。脚步声在庙门前停住,似乎在犹豫。雨水顺着门缝流进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外面微弱的天光,看不清面容。但花痴开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草味——是阿蛮特制的金疮药的味道。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阿蛮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花痴开没有动。
阿蛮叹了口气,走进庙内。她今天穿了件深青色劲装,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左臂缠着绷带,隐约有血迹渗出。
“你受伤了?”花痴开从神像后走出。
“小伤。”阿蛮看他一眼,“你的伤口裂开了,我能闻到血味。”
花痴开沉默地看着她。雨声在庙宇中回荡,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三年的生死与共,也隔着刚刚萌芽的猜疑。
“你怎么找到我的?”花痴开问。
“你身上有我的药,我养的‘寻踪蛊’能闻到。”阿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里面传来轻微的嗡鸣声,“小七发现你不见后急疯了,我们分头找你。幸好我来得快,再晚一点,‘判官’的人就包围这里了。”
花痴开盯着她的眼睛。阿蛮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责备:“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来黑水巷有多危险?财神刚死,‘判官’正愁找不到人立威,你现在就是他最好的靶子!”
“母亲可能出事了。”花痴开低声说。
阿蛮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夫人她...”
“联络点给了警告,有内鬼。”花痴开将铜钱递给她。
阿蛮接过,仔细查看后脸色变得凝重:“确实是夫人的暗号。但内鬼...会是谁?”
“我不知道。”花痴开靠墙坐下,伤口疼得他脸色发白,“我现在谁都不敢信。”
阿蛮走到他身边蹲下,熟练地解开他草草的包扎,重新上药包扎。她的手指温暖而稳定,动作轻柔:“花痴开,你听着。我不管内鬼是谁,但你得活着。你若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如果我信任的人背叛了我呢?”花痴开看着她的眼睛。
阿蛮包扎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那就杀了他。”她说得平静,却带着寒意,“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长,才能看到最后的真相。”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阿蛮脸色一变:“是‘判官’的搜捕队,离这里不到三条街。”她扶起花痴开,“我们得走了,有个地方暂时安全。”
“哪里?”
“财神生前的一处私宅,连‘判官’都不知道。”阿蛮拉着他从庙宇后窗翻出,“财神死前,我在他茶里下了‘吐真散’,他迷迷糊糊说了几个藏身处的地址。”
两人在雨巷中穿梭,阿蛮对这千机城的熟悉程度让花痴开惊讶。她似乎知道每一条暗道,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巧妙地避开了一拨又一拨搜捕队。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子很普通,青砖黑瓦,门前种着一棵枯死的槐树。阿蛮在门环上有节奏地敲击,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个佝偻的老仆,见到阿蛮,默默点头让开。
院内别有洞天。穿过前厅,后面竟是一个小型赌场,装修奢华,但空无一人。赌具整齐摆放,筹码堆叠如小山,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财神真是个疯子,在搜捕队的眼皮底下建了这么个地方。”阿蛮冷笑,“不过正好,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她扶着花痴开进入内室,里面有一张软榻,药箱齐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厨房。
“你在这里养伤,我去打探夫人的消息。”阿蛮说,“记住,除非我回来,否则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开任何门。”
“阿蛮。”花痴开叫住她。
阿蛮回头。
“你为什么会跟着我?”花痴开问了一个三年来从未问过的问题,“以你的医术和身手,在任何地方都能过得很好,为什么要卷入这场生死赌局?”
阿蛮站在门口,雨水从屋檐滴落,在她身后形成一道水帘。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花痴开以为她不会回答。
“因为我也在找一个人。”她最后说,“一个被‘天局’带走的人。我需要借你的手,掀翻这座赌坛,才能找到他。”
“什么人?”
“我弟弟。”阿蛮的声音很轻,“十年前,他被‘魅影’选中,带走了。那时他只有八岁。”
她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花痴开躺在软榻上,听着雨声,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铜钱在手心硌得生疼,阿蛮的话在耳边回响,母亲的安危压在心头。
庙宇中,神像坍塌,露出里面朽烂的木芯。
就像这场复仇,剥开层层算计与血腥,内里究竟是什么?
花痴开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赌局已经下注,没有退路。
窗外,千机城的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这座赌城所有的罪与血。但有些东西,是雨洗不掉的——比如仇恨,比如执念,比如一个痴儿要用整个赌坛为父母陪葬的决心。
他握紧那枚染血的骰子,一点朝上。
最小的点数,最大的赌注。
这一局,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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