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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痴开并没有睡。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二十三年前就该站在那里却迟到了二十三年的墓碑。
夜郎七在廊下坐了一夜。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她知道有些时候,人不需要陪伴,只需要一个在远处看着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菊英娥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接近一头受伤的野兽。
“开儿。”
花痴开没有动。
菊英娥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的脸,手里的粥差点洒了。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是疲惫,不是悲伤,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活人脸上见过的表情——空洞。那双曾经亮得像鬼火的眼睛,此刻像是两汪死水,什么都照得进去,什么都映不出来。
“开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花痴开眨了一下眼。就一下,然后那双眼睛里慢慢有了东西——是她。是她的倒影,是她的担忧,是她的恐惧。
“娘。”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菊英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把粥往旁边一放,伸手抱住儿子。他的身体冰凉,硬得像铁,但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没事的,没事的。”她喃喃道,“你赢了,你做到了,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花痴开没有说话。他任由母亲抱着,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越过母亲的肩膀,看着院子角落里的一棵石榴树。
那是他五岁那年种的。
当时夜郎七问他为什么要种石榴,他说:“石榴籽多,我多吃点,长得快。”
夜郎七愣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师父笑。
此刻石榴花开得正好,一树火红,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烧尽。
“娘。”他又叫了一声。
菊英娥松开他,擦着眼泪:“嗯?”
“我想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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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三个人站在一座破庙前。
夜郎七认出了这个地方——这是当年花千手最后一次见到花痴开的地方。不,那时候他还不叫花痴开,他还在娘胎里,还有三个月才会来到这个世上。
菊英娥也认出来了。她的脸色变得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儿子的手臂。
“你……你怎么知道这里?”
花痴开没有回答。他走进破庙,踩着满地的枯叶和鸟粪,一直走到正殿。
正殿里供着一尊泥塑佛像,早已面目全非,连是哪尊佛都认不出来。佛像前的供桌上积满了灰尘,灰尘上有几行脚印——很新的脚印,像是有人不久前刚来过。
花痴开在供桌前停下。
他看见供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骰盅。
很旧的骰盅,竹制的,竹皮已经包了浆,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骰盅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给你了。”
花痴开认出了那个字迹。
是弈天客的。
夜郎七和菊英娥走进来,看见那个骰盅,脸色都变了。
“这是……”菊英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父亲的。”花痴开说。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骰盅。很轻,轻得像握着空气。但他知道,这只骰盅曾经被一双温暖的手握过,那双手动过无数次的骰子,赢过无数场的赌局,最后在临死前,把它留给了还没出生的儿子。
他揭开盅盖。
里面有三枚骰子。
不是他昨晚用的那三枚羊脂白玉,而是很普通的木头骰子,甚至有些粗糙,像是自己用刀刻的。但每一枚都被磨得很圆润,被盘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揉了几十年。
花痴开拿起一枚,对着破屋顶漏下来的光看。
“你爹当年刚开始学赌术的时候,穷得买不起骰子。”夜郎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就自己刻。用槐木刻,刻完了用砂纸磨,磨完了用手盘。这三枚骰子,他跟了我三年,后来给了我。”
花痴开没有说话。他把骰子放回去,盖上盅盖,把骰盅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夜郎七。
“师父,我想知道。”
夜郎七沉默了一下:“知道什么?”
“我父亲最后一天,是怎么过的。”
夜郎七看了他很久,然后走到佛像前,在满是灰尘的蒲团上坐了下来。菊英娥也在他身边坐下。
花痴开站在他们面前,像二十三年前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在等待一个迟到了二十三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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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月十四。”夜郎七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天气很冷,但太阳很好。你爹一大早就来找我,带了一壶酒,两碟花生米。”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我问他,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喝酒?他说,因为他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才能回来,走之前想跟老朋友喝一顿。”
“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一个赌局。”
“我问他赌什么。他说,赌命。”
花痴开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你知道你爹那个人,平时一本正经,但冷不丁就会冒出一句让人接不住的话。我就顺着他的话问,赌谁的命?他说,赌一个人的命,一个他想救的人的命。”
“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只是喝了一杯酒,然后问我:‘老七,你说一个人要是明知道去送死,还去不去?’”
“我说:‘不去,傻子才去。’”
“他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他说:‘那我不是傻子,我是个痴子。’”
夜郎七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的眼睛有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然后呢?”花痴开问。
“然后我们继续喝酒。喝到中午,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完了。你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我说:‘老七,我要是回不来,我那未出生的孩子,你帮我教教。’”
“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就没当回事。我说:‘行啊,教什么?’”
“他说:‘教他赌。’”
“我说:‘赌有什么好教的,他要是像你,不用教也会。’”
“他又笑了,说:‘不是教他赢,是教他输。教他怎么输得起,怎么输了之后还能站起来。’”
“然后他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对了,孩子要是生下来,取名叫开。花痴开。’”
“我说:‘这什么怪名字?’”
“他说:‘痴是痴心的痴,开是开天的开。痴心的人,才能开天。’”
夜郎七说完,看着花痴开。
“这是他最后跟我说的话。”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后来呢?”
“后来?”夜郎七苦笑,“后来我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他的死讯。然后我等了二十三年,等来的是你。”
花痴开把怀里的骰盅拿出来,握在手里。
“师父,他说要去救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夜郎七看了菊英娥一眼。
菊英娥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我。”一个声音从庙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声音,花痴开认得。
弈天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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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来,步履蹒跚。一夜之间,他像是老了二十岁。原本挺拔的身形佝偻了,原本清明的眼神浑浊了,原本平稳的脚步踉跄了。
但他在笑。
笑得像个终于卸下重担的老人。
“你爹要救的人,是我。”他说。
花痴开没有动。他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弈天客走到佛像前,看着那尊面目全非的泥塑,忽然跪了下来。
“二十三年了。”他说,“我二十三年没进过庙。不是不信佛,是不敢见佛。”
他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向花痴开。
“你爹知道‘天局’是我创的。他知道我要做什么。但他还是想救我。”
“为什么?”花痴开问。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他傻。”弈天客苦笑,“因为他以为,只要他把道理讲清楚,只要他把后果算明白,我就会回头。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看着花痴开手里的骰盅。
“那天晚上,他约我在这个庙里见面。他带了这壶酒,这三枚骰子。他跟我说:‘老弈,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我问:‘来得及什么?’”
“他说:‘来得及不做错事。’”
“我说:‘我已经做了。’”
“他说:‘那就来得及补救。’”
“我说:‘怎么补?’”
“他说:‘我帮你。’”
弈天客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当时就笑了。我说:‘你帮我?你怎么帮?你知道‘天局’有多大吗?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有多少人靠‘天局’吃饭吗?你说帮就能帮?’”
“他说:‘我知道。我都算过了。三年,最多三年,我能把这一切都摆平。’”
“‘摆平?’我说,‘怎么摆平?把所有人都杀了吗?’”
“‘不用杀,’他说,‘只要让他们赢够了,他们就会收手。’”
“‘赢够了?’我说,‘你知不知道,人的贪心是没有够的?’”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要让他们输一次大的,输到不敢再赌。’”
弈天客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看着花痴开,眼睛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你猜我怎么说?”
花痴开没有回答。
“我说:‘你要让他们输?你要让‘天局’输?你知道‘天局’要是输了,会有多少人跟着输吗?那些靠‘天局’吃饭的人,那些把钱投进‘天局’的人,那些把命押在‘天局’上的人——他们怎么办?’”
“他说:‘我会安排好。’”
“‘你怎么安排?’”
“‘我已经安排好了。’”
弈天客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当时以为他在吹牛。但我后来才知道,他真的安排好了。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把每一个人的退路都想好了,把每一笔钱的去向都安排妥当了。他只算错了一件事。”
他看向花痴开。
“他算错了我。”
“我没有让他帮。我不仅不让他帮,我还让他死。因为我知道,他要是活着,他一定会把我苦心经营二十年的东西全部毁掉。他不杀我,他只会让我输,输到一无所有,输到心服口服。”
“可我不想输。”
“我宁愿杀了他,也不愿意输给他。”
弈天客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
“那天晚上,他就在这里,站在你站的位置,对我说:‘老弈,你杀了我,也不会赢。’”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杀的是唯一一个想救你的人。’”
“我没听。我叫了人,把他带走了。”
他闭上眼睛。
“后来我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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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花痴开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他会死,还是让他去了。”
弈天客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我娘会变成寡妇,我还是个没出生的孩子会变成孤儿,你还是让他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这一切,还是做了。”
弈天客沉默了很久。
“你爹算到了一件事,他没告诉我。”他说,“他算到了你会来。他算到了二十三年后,你会站在这里,替他问我这些话。”
他看着花痴开。
“我本来可以不来的。我本来可以走的。昨天晚上,我把骰盅放在这里,给你留了四个字,我以为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但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花痴开问。
“因为我想知道,”弈天客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算对了没有。”
“什么?”
“他算你。他算你会怎么对我。他说你会赢我,你赢了。他说你不会杀我,你也没杀。他说你会来这里,你来了。他说你会问这些,你问了。”
“那他还算到了什么?”花痴开问。
弈天客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解脱,也有一种认命。
“他算到我会来。他算到我会把这些都告诉你。他算到我最后会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弈天客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把你手里的骰子,借我玩一把。”
花痴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骰盅递了过去。
弈天客接过骰盅,双手颤抖着打开盅盖,把三枚木骰子倒出来,握在手里。他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握二十三年前那只手。
然后他坐在地上,开始摇骰。
没有盅,只是用手摇。三枚骰子在掌心里翻滚,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摇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久到菊英娥开始低声啜泣。久到夜郎七转过了身。
然后他停下,把手掌摊开。
三枚骰子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五、五、六。
十六点。
“这是你爹当年第一次赢我的点数。”弈天客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五五六,十六点。我摇了个四四六,十四点。他赢了我一两银子。”
他看着骰子,忽然笑起来,笑得满脸是泪。
“一两银子。他赢了我一两银子,然后请我喝了顿酒。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三两银子的酒,他倒贴二两。”
他把骰子放回骰盅,双手捧着,递还给花痴开。
“你爹这辈子,就教会我一件事。”他说,“赢钱,不如赢朋友。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花痴开接过骰盅,没有说话。
弈天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
然后他看着花痴开,问了一句话:
“你还想知道一件事。”
不是疑问,是肯定。
花痴开看着他。
“你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
花痴开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可以告诉你。”弈天客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弈天客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你跟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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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英娥几乎要冲上去,被夜郎七一把拽住。她挣扎着,但夜郎七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开儿!别听他的!”她喊道。
花痴开没有看她。他看着弈天客,看了很久。
“赌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弈天客笑了。
“简单。就赌你手里的骰子。一人摇一把,比大小。你赢了,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你输了……”
他顿了顿。
“你输了,我走。你就永远别想知道。”
“这算什么赌?”夜郎七忍不住开口,“赢了有彩头,输了没惩罚?”
“有惩罚。”弈天客说,“惩罚就是他永远不知道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看着花痴开。
“敢不敢?”
花痴开低头看着手里的骰盅。很旧,很轻,很普通。但他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他父亲一生的心血,也是他父亲一生的遗憾。
他抬起头。
“你先摇。”
弈天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接过骰盅,这次没有用手,而是放在地上,盖上盅盖,开始摇。
他摇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数。一边摇,一边说话。
“你爹死的那天晚上,下着雨。很大的雨,能把人淋透的那种。”
骰子在盅里翻滚。
“他们把他带到城外的乱葬岗。那里有个亭子,破得只剩个顶。他就站在亭子里,等着。”
骰盅落在地上。
“我等了很久才去。我不敢去,怕看见他的脸。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欠他一个交代。”
他揭开盅盖。
四、五、六。
十五点。
“好点。”他说,把骰盅推给花痴开。
花痴开接过骰盅,把骰子一粒一粒放回去。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弈天客时间继续说。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站了很久。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但他还在笑。看见我,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老弈,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花痴开开始摇骰。
“我说:‘我来送你一程。’”
“他说:‘好。’”
骰子在盅里翻滚,发出沉闷的声音。
“然后他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来送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输过的人。二十年前,你赢过我一把。就一把,一两银子。但我记了二十年。’”
花痴开停下摇骰,看着弈天客。
“他还说什么了?”
弈天客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他说:‘我算过,我这辈子会输三次。第一次输给老弈,第二次输给命,第三次——’”他顿了一下,“‘第三次,我会输给我儿子。’”
花痴开的脸色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他说:‘我儿子以后会来替我赢的。他会赢老弈,会赢所有人。他赢了的那一天,就是我赢了的那一天。’”
花痴开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他把这个骰盅给我,说:‘把这个留给我儿子。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来赢。’”
弈天客看着花痴开。
“然后他就走了。自己走的,走进雨里,走进那帮人中间。我听见他在雨里笑,笑得特别大声。然后我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花痴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死死握着骰盅,握得指节发白。
“他……他是怎么死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弈天客沉默了很久。
“他死得很慢。”他终于开口,“那帮人想从他嘴里问出东西来。问‘天局’的秘密,问他都知道了什么,问他有没有告诉别人。他不说,一个字都不说。”
“他们打了三天三夜。到第三天,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他还在笑。看着他们笑,笑得那帮人心里发毛。”
“最后一天,他撑不住了。临死之前,他在地上写了几个字。用手指蘸着血写的。”
“什么字?”花痴开问。
弈天客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痴——子——能——开——天。”
花痴开愣在那里。
弈天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现在,开盅吧。”
花痴开低头看着手里的骰盅。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他慢慢揭开盅盖。
三枚骰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四、四、六。
十四点。
比弈天客少一点。
菊英娥捂住嘴,眼泪流了下来。夜郎七闭上了眼睛。
但弈天客却笑了。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你果然是你爹的儿子!”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是敬意,也是解脱。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赌这一把?”
花痴开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赢我。”弈天客说,“你要是赢了,证明你爹算对了,你真的来替他赢我了。你爹这辈子,算无遗策,死也死得甘心。”
“可你输了。”
“你输了,证明你爹也有算错的时候。他算你会赢,但你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人算不如天算。说明他再聪明,也算不过命。”
他看着花痴开,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
“你让我输得很开心。”
花痴开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没有输。”
弈天客一愣。
花痴开把骰子推到他面前。
“你看。”
弈天客低头看去。三枚骰子,四、四、六。但他仔细一看,脸色变了。
那枚六点的骰子,六个点里,有一个点特别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而在那个深点的旁边,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是我爹的骰子。”花痴开说,“他刻的,他用的,他留给我的。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个留给我?”
弈天客摇头。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拿着他的骰子,跟我赌最后一把。他也知道,我会让你赢。”
他看着弈天客。
“但我没让你赢。我让你输。”
“你看这个六点。它本来应该是五点。我爹当年刻这枚骰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刻了一个点。但他没有重刻,就留着了。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个多出来的点,会派上用场。”
“你刚才摇的四五六,十五点。我摇的四四六,十四点。但你看这个六点——它其实应该是五点。所以我的点数,不是十四点,是十三点。”
他抬起头,看着弈天客。
“你赢了。”
弈天客愣住了。他看着那枚骰子,看着那个多出来的点,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好!”他大喊一声,声音在破庙里回荡,“好!好!好!”
他笑够了,停下来,看着花痴开。
“你让我赢了。你让我赢了最后一局。你知道这叫什么?”
花痴开没有说话。
“这叫慈悲。”弈天客说,眼泪流了下来,“你爹当年想救我,没救成。今天你让我赢了,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因为我现在才知道,他一直都在救我。从二十三年起,就在救我。”
他转身,向庙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爹的尸骨,埋在乱葬岗东边第三棵柏树下。那棵树是我种的。每年清明,我都去给他烧纸上香。”
“从今年开始,换你了。”
他走进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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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痴开站在破庙里,很久很久。
太阳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的骰盅上。三枚木骰子静静地躺着,那个多出来的六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菊英娥走过来,轻轻抱住他。
“开儿。”
花痴开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肩上。他没有哭,但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夜郎七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花千手最后一次从这里走出去的样子。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破庙,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母子俩,然后转回头去,轻轻说了一句话。
只有他自己听见。
“痴子能开天。你算对了,老花。”
破庙外,石榴花开得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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