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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序属三夏之极。
云如焚尽之灰,风似断息之魂。苍穹如盖,在那九霄之上,似有十日并出,肆虐中天!
那日头毒辣到了极致,不似凡间之阳,倒像是太上老君炼丹炉倾覆,兜率宫业火遗落人间。
升龙府方圆百里,皆入蒸笼,草木为之卷叶,鸟雀为之噤声。
红河之水,虽浩荡奔流,然水面如镜,不起波澜,腾腾热气蒸蔚而上,远望去,那江山楼阁,尽在虚无缥缈扭曲晃动之中,恰如海市蜃楼,又似黄梁一梦,透着一股子不真实的虚妄与即将破碎的脆响。
这般鬼天气,莫说是人,便是那路边的石头,都要被晒得崩裂开来。
而在升龙府北门外,那片本该是两军厮杀血肉横飞的旷野,此刻却诡异地安静着。
没有喊杀震天,没有金鼓齐鸣。
唯有死寂。
一种比死亡还要沉重,比烈日还要灼人的死寂。
卢象升将大明的力量,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不设沟壑,以示无所畏惧;不筑土垒,以示如履平地。
在那片被数万双牛皮军靴踩得寸草不生的黄土地上,大明军阵,并未如兵书所言结阵自守,而是极其嚣张,极其傲慢地铺散开来。
没有拒马,没有鹿角,甚至连防备冷箭的橹盾都未曾竖起。
因为不需要。
三百步。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守城名将感到绝望,继而感到受到莫大羞辱的距离。
咫尺天涯,强弩之末势难穿缟;雷霆一瞬,红夷之威可碎金汤!
填满这三百步死亡空白的,并非是披坚执锐的悍卒,亦非虽死犹荣的死士,而是一道墙。
一道由钢铁、黄铜、火药铸就的绝望之墙。
卢象升将随军的一百二十门火炮,无论大小,无论形制,悉数推至阵前。
它们褪去了平日里遮风挡雨的油布,露出了那经过匠人千锤百链,又被战火洗礼过的狰狞真容。
前列者,乃红夷大将军。重逾千钧,身长丈二,通体黝黑,宛若深渊巨蟒盘踞,吞吐天地之戾气;其口如盆,深不见底,恰似幽冥地狱洞开,静候生灵之祭献。
中列者,乃「佛朗机快炮」。
子母连环,吞吐利落,黄铜铸就,在烈日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正如天兵列阵,金甲煌煌。
後列者,乃「大口径臼炮」。
状如蹲虎,昂首向天,不求直击城垣,但求越墙而过,行那天降业火、绝户灭门之举。
三列横队,错落有致,密不透风。
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在热浪扭曲的空气中,静默着,整齐划一地微微昂起下颌,死死锁定了升龙府那扇此刻显得无比脆弱且滑稽的北门。
数千名大明炮手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脊背。
汗水如浆,顺着他们虬结的肌肉滑落,滴在滚烫的炮管上,嗤地一声,化作一缕白烟,旋即消散。
但无人擦拭,无人言语,无人交头接耳。
他们仿佛化作了这钢铁巨兽的一部分,眼中没有燥热,没有恐惧,唯有狂热与冷酷。
那是对掌中利器的绝对自信,是对即将到来的毁灭盛宴的无声期待。
一墙之隔,便是天渊。
升龙府城头此刻已是一片愁云惨澹,虽烈日当空,却令人觉着寒气逼人。
郑柞立於城楼阴影之中,双手死死扣住那斑驳的石砖缝隙。
指甲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青苔,他却浑然不觉。
汗水顺着他那顶金丝编织,镶嵌着猫眼石的翼善冠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带来一阵咸涩的刺痛。
但他不敢眨眼。
他生怕只是一眨眼,眼前那漫山蔽野的钢铁巨兽,就会喷吐出毁灭的烈焰,将他连同这数百年的基业,一同化为灰烬。
「疯了————他们疯了————」
郑柞喃喃自语,声音乾涩如砂纸摩擦,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此乃蔑视!此乃羞辱!此乃视我升龙坚城如无物,视我安南百万生灵如草芥!」
他心中狂吼,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明军这种极度嚣张的战术,不仅是武力上的碾压,更是心理上的凌迟。
他们就这麽大刺刺地摆在那里,连掩体都懒得挖,仿佛在告诉城内的所有人:你们的反抗,你们的城墙,你们的弓弩,在大明的火炮面前,不过是一层窗户纸,一戳就破。
「妖法————定是妖法·————」
郑柞猛地回过头,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对着身後那群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瑟瑟发抖的将领嘶吼道:「法师!法师何在?!不是说做了法事吗?不是说请了黑旗军的巫师,能驱散明军的火器吗?为何那些铁管子还在那里?为何那些明军还没死绝?!」
城楼的一角,一出荒诞至极的闹剧正在上演。
香菸缭绕,掩不住屎尿齐流之臭:锣鼓喧天,压不下人心惶惶之惊。
几十名身披架裟的僧人,混杂着身着八卦道袍的道士,甚至还有几个满脸涂着油彩插着野鸡毛的南疆巫师,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朱漆香案,如群魔乱舞。
香案之上,供奉着猪头三牲,鲜血淋漓;正中央,竖着几个草扎的替身人偶,上面用朱砂写着卢象升、曹文诏的生辰八字,早已被银针插得如同刺蝟一般。
「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显神威,雷公电母听我宣!」
「封火口!塞炮眼!明军火器尽成泥!噗!噗!噗!」
一名披头散发手持桃木剑的老道,口中喷出一口烈酒,正对着火烛喷出一团火雾,随後剑指城外,疯狂比划,似乎想用那把可笑的木剑,去堵住城外那一百二十个黑洞洞的炮□。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城外那令人室息的沉默。
那是大象看着蚂蚁张牙舞爪时的沉默。
「廷麟。」
卢象升轻唤一声,声音温润,听不出半分杀气。
杨廷麟立於他身侧,虽也只穿了一件轻便的箭衣,却依旧汗透重衫。
「督师。」杨廷麟躬身应道,「三百步————是否太近了些?若城头有强弓劲弩,或有那回回炮————」
「弩?」
卢象升轻笑一声。
「蚍蜉撼树,谈何容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目光穿过那层层叠叠如水波般扭曲的热浪,落在了那座孤城之上。
「廷麟,你且看来。」
杨廷麟依言举起手中的千里镜。
镜头之中,城头景象纤毫毕现。
那些安南守,早已面如土色,魂飞魄散,有的丢盔弃甲,瘫软在地;有的对着城外的炮阵疯狂磕头,如捣蒜一般。
更何况。
龙威之下,岂容蛇鼠探头?
百炮注视,谁敢张弓搭箭?
在那一百二十门大炮冰冷炮口的注视下,任何敢於探出头来的生命,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或者说是愚蠢。
那一箭射出之时,便是百炮齐鸣、粉身碎骨之日!
午时三刻。
阳气最盛,杀气最浓。
「传令。」
这两个字,从卢象升口中吐出。
令旗挥动,如鲜血泼洒长空。
「填药。」
「装弹。」
简单的军令,如同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勾下的朱批,打破了这酷热午後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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