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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东莞那甜蜜温柔乡,御驾转道向西,不过一日水程,便到了这闻名天下的佛山镇。
若说东莞是青纱帐里的甜蜜梦境,那这佛山便是烟火熏燎出的钢铁修罗场。
还未靠岸,远远便见那汾江两岸,烟囱林立,滚滚黑烟如一条条苍龙直冲云霄,将这半边天色都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空气中不再是甘蔗的清香,而是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煤灰味与硫磺气,甚至还夹杂着那种金属被高温灼烧後的燥热味道。
船头之上,孙承宗扶栏而望,面色凝重中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阁老,」毕自严站在身侧,声音里竟有些发颤,「您听,这是什麽动静?」
孙承宗侧耳细听。
只见那嘈杂的市井喧嚣之下,似乎更有沉闷低沉如大地脉搏跳动般的轰鸣声...「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每一下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人的心口上,连带着这江水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这便是陛下说的工业麽?」孙承宗喃喃自语,「这般动静哪里像是人间集镇,分明是那太上老君炼丹的兜率宫落到了凡间。」
待御驾登岸,自有早在那候着的锦衣卫和工部主事引路。
朱由检没坐轿子,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常服,更显英姿勃发。
他看着这两位已被这气势震住的重臣,嘴角微扬:「二位爱卿,别发愣了,前面才是真家夥。走,去看看咱们大明的骨头是怎麽硬起来的。」
一行人先至那「佛山皇家重工局」的第一坊一—冶炼坊。
才进厂区大门,热浪便如实体般撞在身上,若是体虚之人,只怕当场就要晕过去。
只见巨大的厂棚之下,耸立着三座高达数丈的怪异建筑。
这便是工部依照西法改进,又结合大明传统地炉,历经无数次炸炉风险才最终定型的新式焦炭高炉。
此时,正赶上一座高炉出铁。
只见几名全身裹在厚重湿麻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匠人,手持长杆,奋力捅开了炉底的出铁口。
「轰!」
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金光万道。
——
那一瞬间,连正午的日头都黯然失色。
一股赤红发亮,粘稠如脂的铁水,如同被激怒的火龙,从那炉腹之中咆哮而出,顺着预先挖好的沙槽蜿蜒奔流。
那炽热的光芒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乱。
毕自严下意识地擡袖遮眼,待适应了那强光後,更是惊得合不拢嘴:「这便是一炉?
这也太多了!老夫记得工部以前的官冶,一天也就出个百十斤铁,且渣滓极多。这————」
宋应星兴奋地指着那滚滚铁流,大声吼道:「陛下!成了!彻底成了!耐火砖扛住了!焦炭的配比也没问题了!这三号炉已经连续烧了三个月没熄火!每日出铁————每日出精铁八千斤!」
「八千斤?!」孙承宗身子猛地一晃,若非旁边侍卫扶住,怕是要失态。
「而且全是熟铁!」宋应星随手抄起一把长钳,从那冷却渠旁夹起一块刚刚凝固不久尚带余温的铁样,双手呈到皇帝面前,「陛下请看,断面银亮,无蜂窝,无杂质。这铁比以前百链钢的底子还要好!直接送去隔壁就能打兵器,不用再千锤百链去渣了!」
孙承宗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那块铁。
烫,很烫,但老人的心更烫。
他想起当年在辽东经略任上,为了给士兵凑齐盔甲兵器,费了多少周折?
工部送来的铁料往往脆如琉璃,一碰就断,或者是软如烂泥,刀砍卷刃。
那时候若是有这种好铁————若是有这种每日八千斤的产量————
「若当年辽东有此物————」孙承宗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朱由检轻轻拍了拍老帅的肩膀:「阁老,过去的事不可追。咱们要看以後。有了这炉子,大明的腰杆子,谁也别想给朕打弯了。」
穿过冶炼坊,便是更为精密的兵工制造坊。
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排排沿着河渠引水而建的巨大木轮。
水流冲击木轮转动,通过一根根粗大的传动轴,带动着屋内那令大地颤抖的怪兽。
众人走进屋内,便见着了方才那震天响动的源头。
那是一台水力锻锤。
巨大的铁锤头重达千斤,被机关高高吊起,随着水轮的转动,至最高点轰然落下。
「哐——!」
底下烧得通红的一块钢板,在这巨力一击之下,火星四溅,瞬间变了形状。
一名赤膊壮汉,正用铁钳夹着钢板,动作熟练地在模具上移动。
「哐!哐!哐!」
不过数息之间,那原本平整的钢板,竟生生被砸出了一道圆润坚固的弧度....那是一块胸甲的前胸!
毕自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这————这便成型了?老夫听说,京师的甲仗库,一名熟练的老甲匠,也要敲打个三五天,才能打出一副像样的鱼鳞甲或锁子甲。
这————」
「阁老,」宋应星颇为自得地介绍道,「那是老皇历了。这是板甲冲压法。虽然现在的模具还粗糙些,还得人工修边打磨,但这效率,一个时辰就能冲压出几十副胸甲!而且这是整块钢板压出来的,比那些拼凑的甲片,防御力强了不知多少倍!」
朱由检随手拿起一块冷却好的半成品胸甲,屈指一弹,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如龙吟清越。
朱由检对二位重臣道,「此甲,寻常刀剑难伤分毫。若是配给京营,那就是一支铁人军。」
孙承宗抚摸着那光滑冷硬的甲面,深吸一口气:「若是强弓近射,或许能留个白印。
若是抛射,此甲————坚不可摧。陛下,此乃神器啊!若能装备一万兵马,便是一堵推不倒的铁墙!」
毕自严则在心里飞快地算帐:不需要那麽多工匠,不需要那麽多工时,只要有铁,有水力,这盔甲就能源源不断地像母鸡下蛋一样生出来————这省下的银子,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陛下,」毕自严忍不住看向朱由检,眼神中充满了敬畏,「臣现在信了。您真乃————真乃天神下凡。」
再往里走,便是看守最严密的枪炮组装车间。
这里没有了外面的嘈杂,工匠们个个神情专注,仿佛在雕琢精美的玉器。
长长的工案上,摆满了一个个一模一样的零件:枪管、枪机、扳机、木托。
这就是流水线。
朱由检随手拿起两个枪机,将其拆散,然後打乱,又重新组装起来。严丝合缝,顺畅无阻。
「这就叫标准化。」朱由检将枪扔给一旁的试枪官,「拿去,试试火。」
众人来到後山的试射场。
那里早已摆放好了十支刚刚下线的新式燧发枪。
——
这里的每一支枪,枪管都比旧式的火绳枪要厚实,泛着幽幽的蓝光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开始吧,暴力测试。」朱由检冷冷下令。
所谓的暴力测试,就是装双倍,甚至三倍的火药,来检验枪管的质量。这是对工匠手艺最残酷的考验,也是对士兵生命最大的负责。
「装药!双份!」试枪官大喝。
试射手们熟练地装填,然後退到掩体之後,用长绳牵引扳机。
「放!」
「砰!砰!砰!————」
一连串爆豆般的枪声响起,硝烟弥漫。
众臣定睛看去,那十支枪,稳稳地架在那里,无一支炸膛!
「装药!三份!」
又是轰然齐射。
这声音比方才大了数倍,震得人耳膜生疼。
烟雾散去,十支枪依然完好无损!
孙承宗的老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太清楚了。
大明以前的火器,那就是士兵的催命符。
「鸟铳三眼,十炸其三」,士兵们宁可拿刀上去肉搏,也不敢用那些粗制滥造的火统。
每每看到士兵因为炸膛被炸烂了手脸,他这当主帅的心如刀绞。
「陛下————」孙承宗声音悲怆而又欣慰,「有此利器,军心定矣!」
离了那充满杀伐之气的重工局,朱由检看二位老臣神色疲惫,便道:「走,去个轻松点的地方。朕请你们吃点新鲜玩意儿。
马车行至另一处厂区,这里没烟尘,反倒飘着一股子水果的甜香和肉食的异香。
大门上挂着牌匾...「岭南皇家食品保鲜总局」。
这便是朱由检捣鼓出的罐头厂。
——
此时正值初夏,并非荔枝盛产之时,但这厂房内,却见工人们正将那一筐筐新摘的菠萝、柑橘,切块去皮,装进一个个亮闪闪的白铁皮罐子里。
更有一处车间,肉香四溢。
那是将猪肉绞碎,混合了淀粉、香料,制成的午餐肉。
最关键的技术,在於那一排排正拿着烙铁进行锡焊的工匠。
「这马口铁的密封之术,乃是这厂子的魂。」朱由检指着那一个个封好口的铁罐子道,「只要封得严,煮得透,杀灭了里面的————呃,那个腐气,这罐子里的东西,便能放上一年甚至两年不坏。」
毕自严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铁罐子,上面贴着红纸标签:【特供糖水柑橘】。
「陛下,此物真能放一年?」毕自严有些不信,「这岭南瓜果,向来是离枝即腐。所谓一骑红尘妃子笑,那是累死了多少马匹才能送到长安。这铁皮罐子,竟能有此奇效?」
「试一试便知。」
朱由检示意左右,开了一个半年前试制的糖水荔枝罐头,又开了一个午餐肉罐头。
盖子被撬开的瞬间,一股封存已久的果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荔枝肉,晶莹剔透,如同刚剥开一般,在糖水中微微颤动。
侍卫呈上银签。
孙承宗迟疑了一下,叉起一颗荔枝送入口中。
咬下去的一瞬间,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那久违的鲜美,竟在这铁罐子里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这————」孙承宗瞪大了眼睛,仿佛尝到了仙果,「依然爽脆!甜润!竟与鲜果无异!奇哉!怪哉!」
再尝那午餐肉,虽不如鲜肉那般有嚼劲,但那股子浓郁的咸鲜肉香,搭配着绵软的口感,对於常年行军,啃乾粮啃得牙龈出血的将士来说,简直就是无上的美味!
「此乃神物啊!」孙承宗猛地站起身,他看到的不是美食,是战争的胜负手。
「陛下!」老帅激动得胡子乱颤,「行军打仗,粮草先行。但我大明军队,常受制於腐坏变质之粮。若是军队能带上这些罐头————哪怕被围城一年,将士们也能吃上肉,吃上果子!这————这比那几千支火枪还要厉害啊!」
毕自严则是两眼放光地看着那罐头:「陛下,这要是卖到北方,卖到京城,那些达官显贵冬天想吃口南方果子,不得拿金子来换?这又是一条流金淌银的河啊!」
朱由检笑了。
他看着这两位已被未来冲击得摇摇欲晃的重臣,缓缓道:「现在不行。这些东西太贵重。马口铁难得,锡焊更费工。目前的产量,只能供海军!」
「朕要让咱们的兵,吃着肉,喝着糖水,穿着板甲,拿着不炸膛的枪,去海上闯一闯!」
归途的船舱之中,气氛异常沉默。
孙承宗和毕自严对坐,久久无语。
案几上,摆着一块亮银色的精铁,一副尚未打磨的胸甲,还有一个空了的铁皮罐头。
良久,孙承宗长叹一声,打破了沉寂。
「希源,你说,陛下————究竟是不是人?」
若是往常,这话是大不敬。
但此刻,毕自严却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盏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阁老,下官自诩精通算学,掌管天下钱粮。可今日所见————那高炉的一日八千斤,那铁锤的一瞬成甲,那把夏日封存在铁罐里的手段————这哪里是圣人书里教出来的?」
毕自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近乎迷信的光芒:「下官幼时听老人讲古,说那文曲星下凡,不仅能安邦定国,更能通晓阴阳,格物致知。咱们这位万岁爷,不仅仅是想做中兴之主,他这是要————要改天换地啊。」
孙承宗看着窗外那渐渐远去的佛山烟火,那滚滚黑烟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污秽,而是大明重新崛起的狼烟。
「天佑大明,降此圣主。老夫这把老骨头看来还得再撑几年。眼见这乾坤再造开天辟地的宏大气象,若是走早了,到了地下都没法跟列祖列宗吹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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