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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委三楼会议室。
长方形会议桌上，每个座位前都摆着名牌、矿泉水、笔记本。
李毅飞一行走进来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州委书记刀杰站起来，迎上前握手：“李书记，辛苦了！山路不好走，听说你们还去了三号点。”
“该看的得看。”李毅飞跟他握了握手，“刀书记亲自参会？”
“这么大的事，当然得来。”刀杰笑容满面，“快请坐。”
座位安排得很讲究。
李毅飞坐在主宾位，左手边是刀杰，右手边是州长。
伍常温坐在李毅飞斜对面，简小强拿着记录本坐在后排。
九点整，人到齐了。
刀杰主持会议：“首先，我代表版纳州四套班子，再次欢迎李书记一行。
这几天李书记深入边境一线，给我们做了很好的表率。
下面，先请州政法委汇报全州政法工作情况。”
州政法委书记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说话带着本地口音。
他打开稿子，开始念：“在省委政法委和州委的坚强领导下，我州政法系统紧紧围绕边境稳定这个核心任务……”
稿子写得一本正经，成绩讲得多，问题一带而过。
李毅飞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的人。
汇报进行了二十分钟。结束时，政法委书记额头出了层细汗。
“我说几句。”李毅飞合上手里的材料。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几天走了两个连队，三个执勤点，看了五十多公里边境线。”李毅飞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总体印象是：基层同志很辛苦，环境条件很艰苦，工作很艰巨。”
李毅飞顿了顿：“但问题也不少。”
刀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第一个问题，情报共享机制不畅。”李毅飞翻开笔记本，“边防发现可疑情况，报给支队，支队转公安，公安再往下派，一圈转下来，最佳处置时机可能就错过了。”
州公安局长想说什么，李毅飞抬手止住他。
“第二个问题，联合巡逻流于形式。”他继续，“我看过记录，上个月四次联合巡逻，三次是边防等公安，一次是公安等边防。为什么？
因为两边都有自己的勤务安排，协调不到一起。”
“第三个问题，案件移交不规范。”李毅飞看向州政法委书记，“边防抓了人，移交给公安，有时连笔录都做不全。
为什么？
因为边防觉得人抓到了，任务完成了。公安觉得这是边防的事，我们只是接个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三个问题，导致的结果是什么？”李毅飞扫视一圈，“是边境管控有漏洞，是犯罪分子有可乘之机，是基层官兵和干警白流汗、白流血。”
李毅飞放下笔记本：“这些问题，州里知道吗？”
刀杰清了清嗓子：“李书记指出的问题很中肯，我们确实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但边境情况复杂，有些事协调起来有难度……”
“有难度就想办法解决难度。”李毅飞打断他，“我来之前看过数据，版纳去年跨境犯罪案件上升百分之二十五点七。这个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可能酿成大祸的风险点。”
他看向州长：“经济发展重要，但边境稳定是前提。没有稳定的边境，哪来发展的环境？”
州长点头：“李书记说得对。”
“所以，”李毅飞话锋一转，“我提三点建议。第一，建立州级边境综合治理协调小组，由州政法委牵头，公安、边防、海关、国安定期会商，情报实时共享。”
“第二，制定联合勤务规范。什么情况边防主责，什么情况公安主责，什么情况必须联合处置，白纸黑字写清楚。”
“第三，建立案件双向移交机制。边防移交给公安的案件，公安要在规定时间内反馈处置结果。公安发现涉及边境的线索，要及时通报边防。”
李毅飞说完，看向伍常温：“常温同志，这几条，省政法委可以出个指导意见，在全省推广。”
伍常温立刻点头：“回去就办。”
刀杰沉默了几秒，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李书记这几条建议，非常及时，非常必要。我们一定认真研究，抓紧落实。”
“不是研究，是执行。”李毅飞看着他，“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初步成效。三个月后，我要看具体数据有没有改善。”
这话说得不容商量。
刀杰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好，我们一定抓紧。”
汇报会原定半小时，实际开了五十分钟。
散会时，刀杰想留李毅飞吃饭，被婉拒了。
“下午还要去另一个县，饭在路上解决。”李毅飞说，“刀书记，不用送，你们忙。”
走出州委大楼，简小强快步跟上，压低声音：“李书记，刚才开会时，我收到周副书记的短信。”
“怎么说？”
“瑞丽那个大队长又交代了，说刘秘书长的外甥不仅做边贸，还参与跨境赌博的资金流转。具体证据正在收集。”
李毅飞脚步没停：“告诉周海涛，证据做实前，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上车后，伍常温说：“李书记，刚才您提的那几条，是不是……力度太大了？地方上可能会有抵触。”
“有抵触是正常的。”李毅飞看着窗外，“但不改，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等出了大事再改，代价就大了。”
考斯特驶出州委大院。老陈问：“李书记，下一个点去哪？”
“去边境派出所。”李毅飞说，“看看基层干警的情况。”
派出所离州府五十多公里，在一个边境镇子上。
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民警，听说省里领导要来，早早等在门口。
派出所很小，一栋三层小楼，院子停了三四辆警车。
墙上贴着“对党忠诚、服务人民”的标语，红漆有些剥落了。
所长带着参观。
办案区、调解室、装备室，都看了一遍。
装备室里，防弹背心是旧的，催泪瓦斯过期了还没换，唯一像样的是两台新配的电脑。
“所里多少人？”李毅飞问。
“编制二十三人，实际在岗十八人。”所长说，“五个借调走了，两个在培训。”
“管多大片区？”
“两个镇，三十七个村寨，常住人口四万八，流动人口不好统计。”
“案件多吗？”
“多。”所长实话实说，“盗窃、打架这些常见，还有边境特有的偷渡、走私。
去年处理各类案件三百多起，平均每天一起。”
“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所长苦笑，“最怕的是晚上出警，山路难走，有时赶到现场，天都亮了。”
李毅飞在接警记录本前站了很久。
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有凌晨两点的求助，有雨夜的事故，有村民纠纷，也有跨境线索。
“这些线索，都查了吗？”
“能查的都查了。”所长说，“但有些涉及境外，我们手段有限。报给上级，有时候石沉大海。”
李毅飞没说话。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在镇上吃了碗米线，继续赶路。
车上，简小强把今天收集的材料整理好，递给李毅飞。
李毅飞翻看着，突然问：“小强，你跟了我这几天，有什么感受？”
简小强愣了一下，想了想：“基层很辛苦，问题很具体，有些事……看着着急。”
“着急就对了。”李毅飞合上材料，“不着急，说明没上心。”
他看向窗外。
路边是成片的橡胶林，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山那边，就是国境线。
“这次调研结束，你要写个详实的报告。”李毅飞说，“成绩要写，问题更要写。特别是那些涉及多个部门、需要省级层面协调的，要写清楚，写透彻。”
“是。”
“还有，”李毅飞补充，“报告中，要把边防官兵和基层干警的实际情况反映上去。他们守在那儿，不容易。”
简小强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伍常温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李毅飞看向他：“常温同志，回去后，边境综合治理这件事，你亲自抓。”
“我？”伍常温有些意外。
“你是常务副书记，熟悉情况，协调起来方便。”李毅飞说，“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这话既是信任，也是压力。
伍常温深吸一口气：“好，我一定尽力。”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
夕阳把山峦染成金色，云层镶着金边。
李毅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几天看到的、听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边防连队缺人，派出所超负荷运转，联合机制形同虚设，背后还有可能牵扯更深的问题……
千头万绪。
但再难，也得理。
毕竟这一趟，不能白走。
这一程，不能白来。
车子拐过一个弯，远处出现检查站的灯光。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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