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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0章 林太太大义,大官人发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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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纨强自镇定,由素云、碧月服侍着略整了整衣妆,便随着湘云往贾母上房来。

    进了贾母正房,只见灯火通明,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王熙凤等皆在座,满屋子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李纨趋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老太太,太太们安好,不孝媳妇回来了。」

    贾母忙招手叫她近前,拉着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眼中含泪道:「我的儿!可吓煞我们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坐下说话。」又命鸳鸯:「快,把前儿得的上好血燕燕窝粥端一碗给你珠大奶奶,压压惊,补补身子。可怜见的,必是受了惊吓,损了元气。」

    鸳鸯应声去了。

    王夫人也温言道:「正是这话。看你脸色苍白,想是这两日担惊受怕,未曾好生歇息。身上……可有什麽不妥?若有哪里伤着了,或是……心里不自在,千万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反伤了根本。」这话听着是关怀备至,然那「伤着了」、「心里不自在」几个字,落在李纨耳中,她岂能不知其中暗指的深意?

    无非是揣度她是否失了清白,受了玷辱。

    邢夫人在旁接口:「是啊,你是个最知礼守节的,此番遭此大难,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祖宗庇佑,菩萨开恩了。身子骨最要紧,那些个……外头的闲言碎语,听了只当耳旁风,切莫往心里去,没的再添了病。」

    李纨低眉顺眼地回道:「谢老太太、太太们垂怜。媳妇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歇息几日便好。劳老太太、太太们挂心了。」她接过鸳鸯递来的那碗温热的燕窝粥,只觉得那精致的瓷碗烫手无比,那甜腻的羹汤更是难以下咽。

    亏得王熙凤机敏,忙笑着打圆场,说了些「吉人天相」、「虚惊一场」的吉利话,又夸赞兰哥儿有福气,才渐渐将话题岔开去。李纨如坐针毡,勉强应酬了几句,见贾母面露倦色,便趁机告退出来。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屋子,李纨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憋闷稍缓。湘云拉着她道:「大嫂子,姐妹们都在等着你呢,都担心得很,快过去让她们瞧瞧安心。」

    李纨心中微暖,只见宝钗、探春、迎春、惜春并几个大丫鬟都在。众人一见她来,忙都起身围拢,七嘴八舌,皆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宝钗仔细端详她脸色,温言道:「大嫂子气色是有些虚,想是心绪未平。回来便好,万事有老太太、太太们做主,好生静养几日,我那里还有几丸冷香丸,配着燕窝吃,最是安神定惊的。」

    李纨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关切的脸庞,心中郁结的冰霜仿佛被这暖意化开些许。

    她一一答了,强笑道:「劳大家挂念,我没事,兰儿也无恙。」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却不见那惯常伶俐娇怯的身影,不禁问道:「林姑娘呢?怎麽不见她?」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都添了几分凝重与哀戚。

    宝钗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嫂子还不知道,才接了南边来的急信,林姑老爷……前日殁了。林妹妹……哭得晕过去几次,老太太已命人打点行装,明日一早,就由琏二哥护送着,回扬州奔丧去了。」李纨闻言,如遭重击,怔在当场。

    姐妹仍在,却忽觉人生无常,悲凉彻骨。

    她想到黛玉从此孤苦伶仃,寄人篱下,再思及自身,虽在锦绣从中,却如履薄冰,父亲李守中不过是个虚衔,何曾真正庇护过她这守寡的女儿?不过是个名存实亡的依靠罢了。

    一股同病相怜的苦涩猛地涌上喉头。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涌上的泪意,心中默然长叹:

    「她死了父亲,从此是孤女飘零;我虽有父亲,与没有又有何异?皆是薄命人,同在这富贵牢笼里挣扎罢了。」

    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化作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对众人道:「原来如此。林姑娘……真是可怜见的。」晚风吹过,园中花叶簌簌,更添几分凄凉。

    忽听探春清亮的声音响起:

    「大嫂子,说来也奇。我听说救你的竟是那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这西门大官人……仿佛与我们府上颇有渊源一般..」她点到即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薛宝钗。

    此言一出,李纨如遭电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撑满了她一晚的竟是那位西门大官人?李纨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衣襟里贴身束着的那两条汗巾子,忽地湿哒哒起来黏腻地贴在肌肤上,让她双腿都有些发软。她慌忙垂下头,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原来……是他!竟是他!听闻. ..他还来过几次贾府!那岂不是…岂不是日後…还能再见到他?」这念头一起,瞬间把她万般杂念冲的乾乾净净。。

    一旁的薛宝钗,在听到「西门大官人」几个字时,端着茶盏的手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

    她面上依旧沉静如水,甚至还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可心底早已是波澜骤起。

    哥哥薛蟠早将这事情告诉了她。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指尖却有些冰凉。

    五品大员……在国公府这样的勋贵门第眼中,或许还算不得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却也足以让母亲在衡量她薛宝钗的终身大事时,重新纳入考量。

    让她心中酸涩难言的是:自那日一别,竟再无半点音信!未曾递过只言片语,更不曾如她暗暗期盼的那般,寻个由头再来贾府走动。

    他越是显赫,越是飞黄腾达,便衬得她薛宝钗这份隐秘的等待与期盼越是可笑,越是一厢情愿,仿佛被遗忘在了这锦绣丛中。

    他是不是早已将自己抛诸脑後?

    宝钗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失落涌上心头,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西门大宅。

    大官人连打了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谁在想着自己。

    年节里的喜气还未散尽,西门大宅各处张挂的彩灯映着残雪,透出几分暖意。

    然而上房花厅里,这顿晚饭却吃得沉闷。

    桌上摆满了鸡鹅蹄膀、细巧果子、热腾腾的羊肉锅子,并几样精致的南菜,香气扑鼻,可围坐一圈的女眷们,却个个食不甘味,箸儿懒擡。

    听闻圣旨到了,着大官人即刻启程,督办扬州林如海暴毙案,不得延误。消息传来,後宅立时炸了窝。此刻,大官人居中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大师椅上,左边是正头娘子吴月娘,穿着酱色潞绸袄儿,白绫裙子,虽强撑着主母体面,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右边紧挨着的是金莲儿,今日她哭着用那越发肥腴的臀儿挤开了一众对手。

    葱白挑线裙子,越发显得腰肢袅娜,面若桃花。

    她半个身子挨着大官人,脸上梨花带雨。

    下首依次坐着孟玉楼,穿着素雅的藕荷色袄儿,低头默默拨弄碗里的饭粒,偶尔擡眼看向大官人,那眼神里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含羞带怯地垂下,她正是刚真正尝到女人滋味不久,好比初绽的海棠承了露,嫩蕊才尝甘霖,正是食髓知味、贪恋不休的光景。如今这冤家竟要急急分开,真真是摘了她的心肝儿去!那桌下的腿儿,也悄悄挨近了官人几分!

    挨着她的是桂姐儿和香菱儿并晴雯。

    桂姐儿和香菱俩人,蹙着眉尖,手里捏着一块玫瑰酥糖,半天没咬一口和金莲儿一样眼眶湿润。晴雯大病初癒,穿着月白绫袄,外罩一件半旧的银鼠坎肩儿,脸色还有些苍白,时不时掩口低低咳嗽几声,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厅里格外清晰,引得大官人也关切地望过去。她只微微摇头,示意无妨,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幽怨。

    唯独扈三娘,心中有着隐隐的喜意,这趟远行,她必然会跟着,自己又可以站在老爷背後,一个人拥有他全部的影子。

    「咳,」月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闷,强笑道:「官人接了圣命,为朝廷效力,本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只是……这年还没过利索,天寒地冻的,又要出这般远门,扬州那地方,听说湿气又重……」她说着,眼圈儿就有些红了,忙端起酒杯掩饰,「妾身……敬官人一杯,愿官人一路平安,早日还家。」大官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顺势在月娘的手上拍了拍:「放心,有三娘跟着,万无一失。扬州繁华地,办完了差事,少不得给你们带些时新的绸缎首饰回来。」

    金莲儿抹了抹眼泪,娇声嗔道:「我的爷!那些劳什子有什麽要紧?奴家只舍不得爷的身子骨!这一来一去,路上就要花掉小一月,少说也得两月,爷在那烟花扬州的温柔乡里,听闻那里的女人浑身没骨头,是水做的人儿!」

    大官人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潘金莲丰腴的臀肉:「小淫妇!就你嘴刁!爷是去办正事,岂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

    「哎哟!」潘金莲吃痛,娇呼一声,媚眼如丝地横了大官人一眼,引得其他几女也吃吃笑起来。玉楼儿低声道:「官人路上千万保重,饮食起居切莫大意。扬州的吃食……怕是不合北地脾胃。」她声音温婉,带着真切的关怀。

    大官人心头一暖,伸手过去,在桌下握住了孟玉楼的手,只觉那手细腻微凉,轻轻捏了捏:「玉楼有心了。」

    香菱儿见状,也怯生生地端起一杯平日不沾的黄酒:「老……老爷,香菱也敬您,平平安安的。」大官人笑着应了,目光又转向咳嗽的晴雯:「晴雯,你身子刚好,更要仔细将养。缺什麽,只管问大娘要。」

    晴雯擡起苍白的脸,勉强一笑,咳了两声道:「谢老爷惦记。奴婢……只盼老爷一路顺遂,早日归来。」

    扈三娘此时放下筷子,抱拳道:「大娘放心,姐妹们放心,有三娘在,必保老爷周全!管他什麽水匪路霸,敢近身,叫他尝尝我这双刀的滋味!」

    金莲儿眼珠一转,又拿帕子掩着嘴笑道:「扈家姐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本事。只是……官人,您这趟南下,身边只带个女护卫,夜里……怕是不甚方便吧?不如……」她拖长了调子,一双眼睛期盼的看着大官人。

    众女一听,既然带一个,不如全带了

    官员上任有的是把家眷全带去的。

    大官人岂不知她们心思?故意板起脸:「胡说!爷是去办差!带你们一群妇人成何体统?再说,如今路途都不太平!」

    厅内一时又响起低低的调笑声,离别的哀伤被这暧昧的调笑冲淡了些许,却又更添了几分难舍的牵挂。烛影摇红,映着满桌珍馐和一张张或愁、或怨、或媚、或盼的娇颜。这一晚,月娘也不赶人。除了晴雯和三娘,其他都抵死缠绵各用手段,很不得把自家老爷吸个乾乾净净,一丝一毫也不留给扬州去。更深漏残,王招宣府邸却灯火通明。

    王三官揣着那卷滚了明黄绫边的圣旨,连夜赶回,步履匆匆,直入母亲林太太的内室。

    烛光下,林太太正倚着引枕出神,见儿子深夜归来,手中竞捧着御赐之物,惊得霍然起身。「娘!」王三官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将那卷轴郑重递上。

    林太太颤抖着手接过,展开那明黄卷轴,借着烛火细看。待看清那授予儿子的官职名衔,一股巨大的狂喜与欣慰猛地冲上顶门!

    她喉头哽咽,眼眶瞬间通红,那积蓄了多年的望子成龙的期盼、守寡持家的辛酸,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呜……我的儿!我的儿啊!」

    她一把将圣旨搂入怀中,放声恸哭,这哭声里有喜极而泣,更有如释重负的宣泄!

    哭了半响,林太太才渐渐收声,用帕子拭去泪痕,捧着儿子的脸细细端详,眼中满是骄傲与慈爱:「好!好!我儿终是长成了!如今蒙你义父悉心调教,行事沉稳,思虑周全,娘……娘心中也略感宽慰,也没什麽好叮嘱的。」

    她顿了顿,神色陡然转为凝重:「只是,我儿!你今日既领了这官身,便是一只脚踏入了那官场!那去处,看似金玉满堂,锦绣铺地,实则是虎穴龙潭!步步皆是深渊,处处暗藏杀机!」

    「日後,无论你见了何等泼天的富贵、听了何等甜腻的蜜语、受了何等难挨的委屈……你只需将一件事,刻骨铭心,至死不忘一」

    林太太的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如冰:「听从你义父的教诲!不得对你义父存半分异心!他是你的再造恩人,是将你从泥淖中拉起、托举你上青云的贵人!离了他这棵参天巨木,你便是无根浮萍,顷刻间便会粉身碎骨!」

    王三官闻言一惊,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娘!孩儿便是鬼迷心窍,也绝不敢忘恩负义!孩儿今日所有,皆是义父恩赐!孩儿若生二心,甘受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你太年轻,不懂其中险恶!我的儿!」林太太厉声打断他,眼神一改以往妩媚,眼风如刀:「那明晃晃摆在眼前的刀枪剑戟,反倒容易提防!最怕的是那些裹着蜜糖的砒霜,那些看似无害的亲近,那些悄无声息套在你脖子上的绞索!有人专擅以柔克刚,布下温柔陷阱,叫你如沐春风,不知不觉间便深陷其中,待到惊觉,早已是网中鱼、笼中鸟,任人宰割,悔之莫及!多少豪杰,非死於明枪,而是亡於这等阴鸷诡谲的算计!」

    林太太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粗重。她深深凝视着跪伏在地的儿子,决然道:「你在此候着!」言罢,转身疾步隐入後房暗影。

    片刻,林太太双手捧着一物出来。那是一柄带鞘的厚重长刀!刀鞘古朴,隐隐透着暗哑的血光与煞气,正是王家祖上那位郡王传下的战刀,日夜供奉在祠堂,象徵着王家的武勋与血脉!

    林太太将刀鞘「眶当」一声丢在地上,只握着那冰冷的刀柄,将寒光凛冽的刀锋猛地递到王三官面前,厉声喝道:「握住刀锋!」

    王三官看着那闪着幽光、锋利无匹的刀刃,心头剧震,瞳孔猛地一缩。

    但仅仅是一瞬的迟疑,母亲那决绝如铁的眼神便让他再无犹豫!

    他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毫不犹豫地,一把紧紧握住了那冰冷的刀锋!

    「呃一!」剧痛瞬间传来!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掌心肌肤,殷红的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後地涌出,顺着刀锋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林太太看着儿子瞬间被鲜血染红的手掌,看着他因剧痛而微微抽搐却强忍着不吭一声的脸,心如刀绞,一股巨大的痛楚几乎让她握不住刀柄。

    但她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

    「记住此刻!记住这切肤之痛!这把刀,你认得!是你祖上郡王的刀!今日,用它饮你的血,立你的誓!倘若……倘若有一日,你被鬼迷了心窍,胆敢生出背叛你义父的念头,做出半点忘恩负义的事来……想想这把刀!想想这割肉放血的痛!你母亲我」

    「林氏!!」

    「必亲手用此把祖传的刀,割下你这不肖子的头颅!清理门户!我宁愿……宁愿从未生养过你这等背信弃义、猪狗不如的畜生!」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王三官痛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他紧握着刀锋,任由鲜血流淌,昂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孩儿谨记!若有背誓,天地不容!人神共诛!娘亲尽管动手!」

    林太太看着儿子染血的手和那双决绝的眼,紧绷的神经终於松开,巨大的悲怆与释然涌上心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是带着欣慰的哭腔:「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孩儿!我的好儿子!」

    她连说三个「好」字,颤抖着手松开刀柄。

    王三官这才松开手,那刀锋上已染满粘稠的鲜血。林太太顾不得许多,慌忙扑上去,用乾净的帕子死死按住儿子血流不止的手掌,心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

    旁边吓得一声不吭的金钏儿,赶紧跑入里屋拿出伤药。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西门大官人的府邸议事厅内却已笼罩着一片肃杀之气。

    铜鹤吐烟,也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凝滞。

    大官人身着云锦袍,背对众人,立於厅堂中央,手中缓缓摩挲着那卷明黄刺目的圣旨。

    他身後,左右两张紫檀太师椅上,端坐着史文恭与关胜。

    下首一左一右,武松抱臂而坐,浓眉紧锁,虎目含威,朱仝眼帘低垂,手捻长髯;

    再下面坐着的是王三官和郝思文。

    厅堂内落针可闻,唯有大官人指尖划过圣旨绫锦的细微「沙沙」声,清晰可闻。

    大官人终於缓缓转身,面上惯常的圆滑笑意荡然无存,唯余一片深沉的阴郁。

    他将圣旨「嗒」一声轻置於紫檀案几之上,那声响却似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诸位,我今日就将出发!」大官人开口,「然,心中总有一丝不安萦绕不去。似有阴风暗影,匿於暗处,正图谋不轨,欲对我不利!」

    他负手踱了两步,立於厅堂中央:「虽不知是何方宵小,亦不知其将行何等龌龊伎俩,然我少时在家乡,曾闻一位大贤教诲:世间之粗龋,如影随形,无处不有,无时不在!避无可避,亦无须避!当直面之,化解之!」

    「然此「化解』,须有章法!当审时度势,量体裁衣!区分主次,扼其要害!」

    史文恭与关胜目光倏然交汇,彼此眼底俱是掠过一丝惊悸与恍然。

    史文恭心中暗道:「原来如此!听闻大人自幼在清河长大,却不想还有故地,其底蕴竞非清河所能拘囿!此等谋国之言,闻所未闻,不能亲聆大贤教诲,实乃毕生之憾!」

    关胜亦是心头凛然:「此等翻云覆雨之谋,直指人心之暗!大人根基之深,深不可测!」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史教头,关将军,你二人皆身经百战,洞察秋毫。我有一问:若有一神射,匿於暗处,引强弓劲弩,死锁尔等要害,尔等当如何,方能将此獠迫出?」史文恭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沉声道:「回大人,末将当穷索其踪,待其现身,雷霆一击!」关胜接口道:「未将愿以身作饵,诱其发矢,辨其方位,而後以雷霆万钧之势反制!」

    「嗬嗬向……」大官人笑着摇了摇头,「二位胆识过人,豪气干云!」笑声忽止,「然此法,终是行险!若彼箭术通玄,一击必杀,岂不是玉石俱焚?」

    他踱至窗边,背对众人:「上策,非在暗处坐等那不知来处的致命一矢!而在……主动燃起一盏明灯!将那藏形匿影的魑魅魍魉,照得无所遁形!何必费心竭力去寻他?当造一物,一足以令其心痒难耐、不得不射之「鹄的』!其箭一发,其形必露,其踪必显!」

    大官人霍然转身,脸上浮现出一种成竹在胸的笑意:

    「诸位且宽心。此「明灯」……此「鹄的」……吾,早已为其备下!」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弥漫开来。

    「诸将听令!」大官人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唰啦」一声,厅内众人,闻声如触机括,瞬间齐齐起身!动作划一,带起一片肃杀之气。众人挺直腰背,目光灼灼,尽数聚焦於厅堂中央身影。

    大官人负手而立,其声沉凝,字字千钧:

    「本官离府期间,凡遇事端,无论巨细,须即刻以最快手段飞报於我,不得片刻延误!府内诸务,日常所行,事无巨细,每隔一日,需以加急快信,详录呈报,直送扬州行辕!不得有疏!」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星般扫过史文恭与关胜:「清剿大事,分头并进,务求雷霆之势!尔等二人,为各路主脑。」

    「倘若遇上大事悬而不决,急需决断,当先由史教头与关将军共商裁决!」

    随即,他目光转向下首那如铁塔般矗立的武松,继续说道:「若尔二人,所见相左,争执不下……便问武松!二比一断决之!」

    三人齐齐抱拳沉声道:「喏!」

    大官人接着说道:「若你们三人,共议仍难定夺……则再问三官和朱将军!多数决断之!!」大官人的目光最终落在王三官身上:「三官此次为我谋得如此紧要差遣,功不可没。」

    他转向厅外方向:「我会命来保、来旺等人,全力徵募精壮!所需钱粮人手,团练少壮再翻上一倍,尽数调配,务求速成!」

    大官人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诸位!本官离府之日,多则三月,少则两月必回!清河上下,便托付於尔等之手!谨记职分,恪守其位!!」

    「谨遵大人钧命!」厅堂之内,齐齐躬身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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