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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9章 初初论政,莫状元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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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消一刻,那庞万春五花大绑,被推操着押到堂前立定。

    扈三娘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樱唇中迸出一声冷咤,刚待擡那金莲玉足踹去,却见那厮「扑通」一声,竞如倒蒜般直挺挺跪在地下。

    三娘倒是一怔,那张粉琢玉雕的俏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轻「咦」道:「怪哉!那日擒你,尚是条昂藏汉子,宁折不弯的硬气,怎地今日倒这般……乖觉起来?」

    庞万春脸上堆起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道:「三娘子的玉足金莲,端的利害!某家又不是那等不知死活的蠢汉,吃一堑岂有不长一智的?现在不跪,等会一脚下来,横竖还是要跪,何苦再白白赔上一对膝盖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三娘子那一脚,踢得某家半夜里骨头缝儿都疼得钻心,翻来覆去,硬是合不上眼!」大官人闻言一笑:「倒是个伶俐识趣的。既是个明白人,本官也不与你打哑谜、绕弯子。实话与你说了罢:你家那什麽「七佛』,已替你们圣公来拜访过本官了,想要赎回你们。」

    庞万春听得此语,眼中登时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脸上也活泛了几分。

    大官人将扇子一收,慢悠悠呷了口茶,笑道:「爷开价这个数一一二十万雪花银。」

    庞万春一愣,苦笑道:「小人等……值这许多身价?」

    大官人嘴角噙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值不值,端看你们圣公的脑瓜子够不够使唤。於他而言,不过是多抢掠几个州县的大户,刮几层地皮罢了,凑来也非难事。」

    庞万春心知肚明,试探道:「那……大人单独提小人到此,是……?」

    大官人脸上那点浮笑倏地收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峻神色,目光如锥:「既是个明白人,本官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儿正缺个使得好硬弓的教头,瞧你还算块料。你若有心归顺,便自己将家小送来为质。爷自会替你安排妥当,给你个新身份,为官为吏看尔日後表现。只要你点头,待过些时日,扬州府衙新贴的告示上,便会写得明明白白一你庞万春,本就是官家早早安插在摩尼教里的眼线,此番乃是功成归来!」庞万春浑身一震,默然半响,脸上那苦意直渗到骨子里,眼角都似在抽搐:「小人……小人还有旁的选麽?」

    大官人眼中寒光一闪:「你既顶着「小养由基』的名号,想必也在北方行伍里滚过几遭,这世道的规矩,刀口舔血的滋味,还用本官教你?你不答应,本官也不强求,却也不会放活着的你回圣公那儿讨赎金,只会将一具屍首送归。一个能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神射手,本官岂会手软?既不降,本官也断不会留你在对头手里,再给爷添堵!」

    庞万春再无迟疑,把心一横,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震得青砖嗡嗡作响:「小的……小的愿效犬马之劳,归顺大人!」

    大官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复又堆起那惯常的、却令人心底发寒的笑意,向旁边懒懒吩咐道:「玳安儿,带他下去,收拾间乾净厢房,好生「看顾』着。把他那一家老小,也速速接来清河安置,莫要怠慢了!」

    这时,听闻大官人精神头养足了,在见外客,那暂住在後院的王禀便领着儿子王荀,急匆匆赶来请安问礼。

    这位在西军老帅刘法口中,被称作「经验老道,只欠一桩战事便能名震寰宇」的将门种子,倒并非大官人先前所想那般全然不通世务。

    只是这父子俩见礼的做派,依旧如同他那夜指挥围剿摩尼教一般一一规行矩步,一板一眼,无出彩的地方,却挑不出半丝儿错处。这正如刘法所言,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永远选择正面捉对。

    可进来的还有个,正是那刘正彦。

    他虽未住进後院,得了信儿却也屁颠颠、火烧眉毛似的赶了来,生怕落了後。

    大官人见了这前後脚进来的三人,就连吕颐浩吕知州也来了,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哟,今儿倒是巧了?」

    侍立一旁的玳安忙躬身上前,压低了嗓子低声说道:「回大爹的话,这小刘将军……嘿嘿,这几日可是殷勤得紧!上午来蹲一回,下午又来候一遭,有时乾等上小半个时辰也不见焦躁,那份小心孝敬的劲儿头,比平安那厮伺候大爹您还要像儿子哩!」

    刘正彦一进门,便是个大躬几乎要折到地上去,擡起脸时,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堆起十二分的谄笑:「大人金安!卑职的斗胆问一句,咱们……何时启程回清河呐?」

    大官人斜倚在榻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儿,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怪哉!你不是常年在这扬州府地界上快活,怎地倒比我这清河正主儿还急着回去?」

    刘正彦腰弯得更低了,脸上挤出苦相:「大人,您是不知,这扬州城……尽是些摇头晃脑的酸丁腐儒,还有那起子阴阳怪气的没卵子货晃来荡去,忒也无趣!憋屈得紧!」

    大官人闻言,面上笑容却愈发和煦,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哦?无趣?我怎地听闻,那夜摩尼教里也有几个识相降了的,倒叫你……手起刀落,图了个痛快?」

    这话一出,刘正彦脸上谄笑瞬间僵住,猛地扭头瞪向一旁肃立的王禀,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声音也拔高了八度:「王将军!这等芝麻绿豆、不值一提的腌膀小事,你也巴巴地禀报给大人知晓?!」王禀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尚未及开口,他身旁侍立的儿子王荀已挺身上前半步,按着腰间佩刀,朗声喝道:

    「刘将军休要寻我父亲!此事是末将禀於大官人的!家父常训诫末将:军中行事,无论巨细,皆须磊落分明!此等擅杀降俘之事,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御史言官窥见,捕风捉影,参大人一个「御下不严,纵容部曲滥杀』的罪名,这泼天的干系,谁担待得起?!」

    刘正彦被王荀这一番义正辞严、句句钉在要害上的话噎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那点怒气登时泄了个乾净。

    他慌忙收回目光,转向大官人,脸上重新堆起认错讨饶的神情,躬身道:「是……是卑职思虑不周,一时莽撞了!卑职知错,甘……甘愿领受大官人军法处置!」

    就在这「军法处置」四个字刚从他嘴里滚出来的当口,外头廊下陡然传来一个拖着长腔官威的声音:「军法?哼哼……刘正彦,你这厮怕是要先随本官去领了州衙那三十记水火无情的大棍子,再来谈甚麽军法不军法!」

    大官人擡眼便见那扬州府吕颐浩吕知州,满面堆着春风,脚步轻快地踱了进来。

    大官人嘴角一扯笑道:「吕大人如此动怒,莫非……又是这夯货在外头惹了什麽皮肉官司?」吕颐浩脸上那春风立时收了几分,换上一副又是无奈的神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倒也不能全怪他刘正彦!说来也是赶巧,一帮子吃饱了撑的酸丁书生,在木兰院古塔踏青赏春,席间竟嚼起大人您的舌根子来,编排些有的没的闲话。偏生叫这刘莽夫撞个正着!」

    「这厮也是个没轻重的,二话不说,上去便是一顿拳脚讲理,直打得那几位斯文才子哭爹喊娘,鼻青脸肿!如今可好,挨打的那几家,族中有头有脸的族老们,正齐齐坐在我州衙大堂上哭诉,口口声声要本官严惩凶徒,以正视听呢!」

    他说着,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侍立的刘正彦,刘正彦脖子一缩,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吕颐浩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那官场惯熟的圆融笑意,对着大官人拱手道:「不过嘛,这桩糟心事,本官自会设法周旋。眼下倒有一桩要紧事:今夜,江南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几位士绅大族,特在瘦西湖畔的「不系舟』画舫上备下了一席上等的「春江宴』,专为宴请大人您,一则是略尽地主之谊,二则……嗬嗬,想必也是存了份心意。」

    他顿了顿,问道:「还有一事,不知大人……何时启程北归?本官也好早做安排,为大人饯行。」「就这几日!」大官人问道:「那艘万石官船,可曾掉头回来了?」

    吕颐浩点头:「回来了,回来了!据漕司那边报,约莫三日後便可稳稳停靠在扬州码头。」大官人「唔」了一声,手指在紫檀小几上轻轻一叩:「那便定在三日後启程吧。」

    「如此甚好!」吕颐浩一拍手,脸上笑意更浓,「那今晚这「不系舟』之宴,权当是本官与诸位士林族老为大人提前饯行了!还请大人务必赏光!」

    大官人闻言笑道:「吕大人,若是单为你这杯饯行酒,我便是喝上三坛也使得!只是嘛……那群酸丁腐儒,我是真真懒得应付!」

    吕颐浩一听,急忙肃容低声道:「大人!这些盘根错节的士大夫门阀,才是我大宋真正的基石,於朝廷上下,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他们肯放下身段,主动设宴示好,这分明是存了江南士族与大人您缓和关系的心思。这趟应酬,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都是推脱不得的!非但如此,这次大人倘若回去後面圣,立於朝堂之上,更少不了和京城那群清流们应酬,还望大人以大局为重!」

    大官人笑道:「吕大人如此苦口婆心,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擡举了。行吧,就依你,定在今晚。」接着沉下脸,将刘正彦不轻不重地申饬了几句,无非是行事过於孟浪、不知权衡利害、徒惹口舌是非之类的话,直说得刘正彦垂手侍立,喏喏连声,额角渗出细汗。这才略一挥手,客客气气地将那满腹心事的吕知州送出了门。

    厅堂里复归清静,大官人兴致颇高,便欲拉着王禀,要他将那夜剿灭摩尼教的细枝末节再细细推演一番。

    王禀抱拳躬身,那张惯常刻板方正的军汉脸上难得露出些温和笑意,道:「大人垂询,卑职敢不尽心?能追随大人左右,共谋大事,实乃卑职之幸,心中亦是激荡感佩!只是……」

    他话锋一转,透着几分实在的关切,「大人贵体初愈,精神方回,弦绷得太紧,也需松泛些才是。这扬州城乃天下一等一的富贵风流去处,大人何不趁此良机,出去散散筋骨,也领略一番这淮左名都的绝代风华?」

    一旁的刘正彦见缝插针,赶忙堆起笑脸凑趣:「正是正是!大人,卑职愿为前导!保管让大人看尽这「扬一益二』的泼天富贵、无边春色!比那汴梁城也不遑多让!」

    大官人目光扫过二人,尚未置可否,却留意到一直侍立在锦墩旁、正用一双纤手不轻不重替他揉捏着腿的楚云,樱唇微动,似有言语,一双水杏眸子里藏着几分怯意与期盼。

    大官人瞧在眼里,唇角微扬,温言道:「看你欲言又止,可是有什麽心事?老爷我早说过,在我跟前,不必如此拘谨,只要不是正经官面场合,有话但讲无妨。」

    楚云得了这话,才敢擡起臻首,细声细气地道:「回老爷的话……婢子想着,过两日便要随老爷北归清河了……心里……心里惦念着扬州居养院里认得的几个苦命孩儿……想……想再去瞧上一眼,送些点心果子……」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恳求。

    大官人闻言,微微颔首,脸上并无不悦,反而显出几分兴趣:「哦?居养院?蔡公推行的这惠养穷民之举?倒是早有耳闻。也罢,老爷我也正想去瞧瞧,这德政,在扬州是个什麽光景。」

    王禀忙道:「大人,不如让犬子王荀与刘小将军贴身护卫?」

    大官人点点头:「也不必兴师动众。就你们二人,再叫上一两个伶俐可靠、口风严紧的心腹小厮跟着便是。都换上寻常富户员外的便服,莫要惊扰了市面。」

    众人齐声应诺:「是!」

    一行人换了便装出了府邸角门,大官人这才算真真切切地见识了这「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泼天富贵甫一踏入市廛,一股混杂着脂粉香、酒肉气、汗味、香料乃至河鲜腥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喧嚣声浪直灌入耳。

    眼前的长街,石板铺就,被千万双脚底板磨得油光水亮,两侧商铺栉比鳞次,飞檐斗拱,朱漆描金,幌子招牌争奇斗艳,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完全不亚於京城多少。

    最打眼的自然是那些盐商巨贾的铺面,门脸开阔,气派非凡。

    橱窗里陈列着从南海来的龙眼大的珍珠,整块的羊脂美玉雕成瑞兽,苏杭上等的绸缎,颜色鲜亮得晃眼。

    闽广蔗糖,海外香料,犀角象牙,更有来自高丽、倭国的精巧漆器、螺钿镶嵌。

    运河血脉,舶航千里,漕船商船,客舟画舫,往来如织,首尾相接。

    沿河两岸,茶酒林立,士子文人,凭栏远眺,高谈阔论,吟诗作对。

    更有那挂着「清音」、「小唱」招牌的精致小楼,隐约可见纱窗後曼妙的身影,琵琶叮咚,吴侬软语,唱腔缠绵。

    拐入另一条街,景象又变,都是蕃坊异域,里头琉璃剔透,香料堆积,胡姬卖酒,薄纱身姿,异域风情街巷深处,百工云集,银器金器,锻造磨房,叮当作响。

    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时鲜瓜果、盐水鹅、豆腐脑、蛤蟆酥,声音抑扬顿挫。

    大官人缓步而行,将这天下第一等繁华景象尽收眼底。

    他虽见惯了清河的富庶,也不得不暗自惊叹扬州的豪奢与活力。

    自从他见识了京城的繁华,再看这扬州的巨奢,怎麽也想不明白,如何就一夜之间变了天!王荀与刘正彦紧随前後,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扈三娘和楚云一左一右,玳安四处张望看到什麽热闹的便提醒大官人。

    一行人慢慢走过主路。

    巷道渐深,两旁屋舍也显得简朴甚至有些破旧。

    行人也稀疏起来,多是些衣着褴褛的苦力、挎着菜篮的老妪。

    不多时,一座略显高大却透着几分寒酸气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新不旧的匾额,上书三个端正楷字:「居养院」。

    院墙斑驳,墙角生着青苔。

    门口倒还齐整,有两个穿着公人服色的差役懒洋洋地守着,见大官人一行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地走来,立刻收敛了懒散,站直了些。

    刘正彦紧走几步,对那差役低声说了几句什麽,差役脸上显出几分恭敬,忙不迭地躬身让开。大官人当先迈步走了进去。院内格局倒是整齐,几排灰瓦房舍,中间一片空地,算是孩童们活动之处。此刻,正有数十个年龄不一、衣衫虽旧却还算整洁的孩子在几个穿着青布衣衫的妇人照看下,或蹲在地上玩耍石子,或三三两两低声说话。

    孩子们身形瘦弱,却也健康,眼神怯生生的,见到生人进来,尤其是一身富贵气的大官人,都显得有些拘谨不安,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又带着畏惧地望过来。

    与刚才街市上那泼天的富贵繁华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安静,清冷,却也努力维持着体面。楚云和扈三娘毕竞女子,见到孩子们虽然未曾受苦,可想到他们身世和无辜的大眼睛,眼圈瞬间红了,两女带来的小包袱里,装着特意买来的点心果子。

    大官人默默看着眼前景象,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麽。楚云的目光急切地在那些怯生生望过来的孩子中搜寻,很快,她眼睛一亮,快步走向一个角落,那里有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正围着一个面容愁苦的老妇人。

    「张婆婆!」楚云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那老妇人擡头,浑浊的眼睛认出楚云,脸上挤出一点乾涩的笑容:「哎哟,是楚姑娘!您……您又来看这些娃娃了?」她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手,目光敬畏地扫过衣着光鲜的大官人等人。

    楚云蹲下身,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油纸包好的几样精巧点心和果子,分发给围上来的孩子们。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口地咬着,脸上露出难得的满足。

    大官人负手而立,默默看着这一幕。他目光扫过这些面黄肌瘦、穿着虽旧但还算完整乾净的孩子,又看了看四周虽显破旧却收拾得还算齐整的房舍,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楚云安抚了孩子们几句,起身走到大官人身边,低声道:「老爷请看,这便是居养院收容的孩子们了。按朝廷居养令,这里收容的,多是像他们这样失去父母、无人抚养的孤儿,年纪都在十五岁以下。」她顿了顿,指向另一边几个稍大些、身体明显更瘦弱的孩子,「也有少数是家里实在贫乏得揭不开锅,父母无力抚养,送来求条活路的贫乏小儿。」

    「哦?」大官人点点头问道,「那他们在此,每日如何过活?朝廷给多少嚼谷?」

    刘正彦和王荀显然不了解这些,两人呐呐说不出话,求助的望向楚云。

    楚云显然对此非常了解,流利地回道:「回老爷,按朝廷定例,居养人每日给米豆一升,钱十文。有些宽裕些的州县,能给到二十文。像这些无父无母的孤儿,除了口粮钱,院里还会按季发放衣物、被褥,冬有棉夏有单,虽不华美,倒也能御寒蔽体。」她指了指孩子们身上虽然打补丁但厚薄适宜的衣裳。这时,旁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怯生生插嘴道:「姐姐,前日王妈妈还给我们每人发了两文钱零花呢!」楚云摸了摸他的头,对大官人解释道:「这也是朝廷恩典,有时会给孤儿们些零用,让他们也能买点小玩意儿。」

    大官人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淡淡问道:「十文钱?够买什麽?一个肉包子怕也要三五文吧。」楚云微微低头:「老爷明监,十文钱确只够买些最粗劣的点心或菜蔬。好在院里统一开伙,米豆是够的,再配上些咸菜、时蔬,还能吃上些肉食,比流落街头和许多贫困人家要强的多了。」

    扈三娘在一旁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环境,忽然指着靠里一间屋子门口,一个抱着褓、面带愁容的妇人问道:「楚姑娘,那妇人怀中婴儿也是孤儿?如此幼小,如何喂养?」

    楚云顺着望去,脸上显出怜悯:「那孩子……唉,是前些日子被人放在院门口的弃婴。幸好蔡公相还推行了胎养令,对实在养不起孩子的人家有些补贴,就是怕出现弃婴。可惜……还是防不住多少。」「院里自有规矩,对於这等嗷嗷待哺的婴儿,官府会出钱雇佣乳母来喂养。」她指了指那妇人,「那位便是院里雇的张嫂。若实在寻不到乳母,或者孩子大些了,官府有时也会将孤儿寄养在愿意接收的良善百姓家中,按月给予补贴。」

    大官人点点头,目光落在院子里几个穿着青色短褂、正在劈柴或打扫的男子身上:「这些人便是照料他们的?」

    「是的老爷,」楚云答道,「按制,居养院设有专职人员,有些是官府派的兵士,有些是雇佣的可靠之人,负责孩子们的日常起居、洒扫、看护。那边那位老者,」

    她指了指一个正在给一个咳嗽孩子拍背的、穿着乾净布衣的老者,「便是常驻的医士,朝廷要求定期巡诊,若有重病,还可送到专门的「安济坊』去医治。」

    刘正彦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插嘴道:「听起来倒像个衙门,规矩不少。这许多张嘴,钱粮从哪里来?莫不是刮的地皮?」

    楚云忙道:「刘将军慎言。居养院、安济坊的经费,主要来自朝廷拨付的「常平仓』钱物。」她见大官人听得认真,便继续解释:

    「蔡公相当政後,下了严令,要求每个州县都必须设立居养院,并将孤儿待遇提高,冬衣夏衫、零花钱都写入条文。更将此事纳入地方官员的考课,办得好的,是有机会升迁的。所以各州县都不敢怠慢,像咱们扬州这等富庶之地,更是要做出表率。听说有些地方的居养院,屋宇、厨房、澡堂一应俱全,修建得相当体面。」

    说到这里,楚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声音低了些:「只是……这体面二字,落到实处的深浅,就……就因地、因时、因人而异了。」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这院落。

    大官人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看向楚云:「你一个女儿家,又是……又是舫中清客,对这些朝廷典章制度、钱粮开支,怎地如此清楚?倒像是户部的小吏了。」

    楚云闻言,脸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坦然:「回老爷的话。奴家……奴家平日里迎来送往,接触的多是些士林学子、读书人。他们聚在一起,十有八九要论政议政,臧否人物,评点朝纲。」

    「蔡公相的这些新政,推行天下,自然是他们议论的焦点。奴家虽身份卑微,却也……却也想着不能只做个睁眼的瞎子、无耳的聋子。故而他们高谈阔论时,奴家便在一旁留心听着,私下里也……也偷偷寻些邸报、文书来看,默默记下。不然……不然与他们一处,除了些风月词曲,竟是无话可说,岂不惹人笑话?」大官人看着楚云那张绝色俏丽的脸庞上流露出与平日里不同的聪慧,点了点头,心道难怪这位才貌双绝的楚大家,能在这扬州风月场中独树一帜,引得那帮眼高於顶的酸丁才子们趋之若鹜!

    虽说在有些方面傻的近乎蠢,可自有她独特之处。

    大官人问道:「蔡公的这些行策,士子们如何评价?」

    楚云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朱唇轻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老爷明监,奴家虽知这些规矩,可……可平日里听那些士林学子们议论,对此新政,却是……批判甚烈,多称之为「劣政』呢。」

    「哦?」大官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微皱,显出一丝真正的诧异,「他们如何说?」楚云便将她平日里从那些高谈阔论的士子口中听来的尖锐批判,细细道来:

    「回老爷,那些学子们议论,主要集中在几处。其一,便是地方官吏执行太过,失了分寸。」「他们说,蔡相公把这些算入了政绩,那些州县官为了讨好上峰,博取政绩,把这居养院办得比官宦人家的宅邸还讲究。」

    「这般花费无度,靡费公帑,钱粮从何而来?最後还不是层层加码,率敛於民,向老百姓强行摊派?结果是割富人之肉,补穷人之疮!被收养的穷苦人固然得了些好处,可那些有恒产、纳赋税的富者却被搅扰得鸡犬不宁,怨声载道。富人们才是地方上的税收来源,为了博一个「仁政』的虚名,反倒坏了地方上原本尚可的经济秩序,岂不是本末倒置?」

    大官人听着,眼神闪烁,微微颔首,示意楚云继续说下去。

    「其二,是说这居养院失了教养的本意。」楚云继续道,「学子们痛心疾首,说有些地方的居养院,屋宇雄壮,食物精洁,甚至配有专门的人伺候,把那些孤儿养得如同少爷小姐一般。他们担忧,长此以往,被救助者非但不会感恩奋发,反而会养成懒惰依赖、好逸恶劳的习性。」

    楚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其三……他们议论说,蔡公相如此大力推行居养院、安济坊,表面上是替官家行仁政、收民心,可实际上……实际上是藉此机会,将朝廷的钱粮恩惠,通过地方官吏之手层层施放,是在收买人心、培植私人势力,以巩固其权位。这仁政背後,藏着的……是结党营私的算计。」

    「其四,也是那些守旧的士族大夫抨击最力的,是说蔡公相此举违制,坏了祖宗家法!他们说,常平仓的钱物,那是太祖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是备荒赈灾的救命钱、压舱石,有着极严的动用程序和限制。」「如今蔡公相却把这笔钱大规模、无节制地挪作居养院、安济坊的日常开销,这是「移缓就急,挖肉补疮』!万一哪天遇上大灾大荒,国库空虚,无钱无粮可用,又要从天下百姓士族身上徵收,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祸及天下的大难!」

    楚云一口气说完这些尖锐的批判,微微喘息,额角也渗出了细汗。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大官人的脸色。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那病婴断续的微弱啼哭,以及乳母张嫂压抑的啜泣,在这片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官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正彦听了楚云转述那些文绉绉的批判,忍不住大喇喇地插嘴道:

    「扯那些淡有甚用?依卑职看,根子还在钱上,这天下事说穿了不就是和咱们打仗一样,咱们是功太少不够分,他们那些读书人是钱太少不够分!」

    「蔡相公是好心,可架不住底下人糟践!再者说了,他把盐茶专卖这些士大夫们搂钱的肥美营生一股脑儿全收归了朝廷,这国库看着是鼓了,可架不住官家修道观、起艮岳、赏赐无度的花销!那金山银海淌水似的出去,勉强够填窟窿罢了!官家那手指缝里若肯紧一紧,漏下些,莫说养几个孤儿,就是再多些,也不至於弄出这许多是非来!」

    他嗓门洪亮,在这清冷的院子里更显突兀。

    「噤声!」王荀脸色一沉,立刻低喝,警惕的目光如扫过四周,尤其是门口那两个竖着耳朵的差役,「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浑说?仔细你的脑袋,害了自己便罢,莫要害了大人!」

    他深知刘正彦是个浑人,但这话若传出去,牵连甚广。

    大官人脸上没什麽表情,淡淡道:「罢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这走吧,莫误了吕大人的宴席。」说罢,当先转身,袍袖一拂,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楚云连忙跟上,心中五味杂陈。

    一行人离了这清寒之地,重新汇入扬州的锦绣红尘。

    运河之上,灯火辉煌,「不系舟」画舫宛如水上仙宫,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与方才居养院的清净判若云泥。

    舱内早已是暖香袭人,珍馐罗列。以吕大人为首的一众扬州士绅名流、文人士子,见大官人驾临,立刻堆起满面春风,如众星捧月般迎了上来,谀词潮涌:

    「哎呀呀,西门大人驾临,蓬荜生辉啊!」

    「大人神威,一举荡平贼寇,救我扬州百姓於水火,真乃再生父母!」「若非大人,我等焉有今日在此欢宴之乐?请受我等一拜!」「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扬州万民感念大官人恩德!」

    歌功颂德之声不绝於耳,将大官人捧得如同救世的神只。

    大官人面上挂着惯浅笑,拱手还礼,目光却在人群中逡巡。忽地,他眼神在莫状元脸上定了一定,看着他那张肿痕未消却努力挤出笑容的脸,尤其是那口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牙齿,不由得微微一怔。楚云何等乖觉,立刻察觉,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柔声音低语道:「老爷,那是用上好的象牙磨了,里头掏空,再用极细的银丝绑缚在旁边的牙齿上安上去的假牙。不凑近细看,倒也瞧不出大破绽来。」

    大官人这才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此刻的莫状元,脸上青紫淤痕犹在,一笑便牵扯得生疼。更要命的是臀股间的伤口,这几日大解简直是上刑,痛得他死去活来,将养了几日也未曾大好。

    此刻他只能夹着屁股,迈着细碎别扭的步子,既不敢大步流星,更不敢实打实地落座,整个人如同踩在针尖上一般,姿态甚是滑稽可笑。

    更让他心头如毒蛇噬咬的是,他那朝思暮想、奉若仙子的心上人楚云,此刻竟半依半偎在大官人身侧,眉眼低垂,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他恨得几乎将一口新镶的象牙牙咬碎,那银丝勒着牙龈,又痛又恨,面上却还要强挤出恭敬的笑容。

    一番虚伪的寒暄客套之後,莫状元觑了个空档,端着一杯满溢的美酒,夹着腿,挪到大官人面前。他强忍着臀股间的剧痛和心中的妒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刻意的谦卑和悔恨:

    「西门天章大人!下官特来向大官人请罪!那日元宵佳节,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言语无状,冲撞了贵人!全赖天章海量汪涵,不与我等计较,更在危难之际仗义出手,保全扬州!下官每每思及,惶恐无地!此一杯水酒,聊表寸心,万望大官人恕罪!」说罢,一仰脖,将杯中酒干了,姿态做得十足。大官人端坐不动,手中把玩着酒杯,脸上挂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淡淡「唔」了一声,并不举杯,心知肚明这厮如此做作赔罪,後头必有文章,便好整以暇地等着。

    果然,莫状元放下空杯,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更加热切、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笑容,朗声道:「大官人!那日元宵盛景,大官人身负皇命,公事在身,未能留下墨宝,实乃我扬州文坛一大憾事!今日天朗气清,群贤毕至,又有楚大家这等妙人相伴,更兼大官人乃是官家钦点的文身,文采风流,必是深藏不露!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诗?晚生斗胆,恳请大官人即席挥毫,赐下佳作,一则酬谢天地,二则慰我扬州士子渴慕之心,三则……也为这平贼庆功之宴,不负官家钦点大人这天章阁待制,再添一段文坛佳话啊!」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最後一句更是阴险,把大官人逼在「钦点天章阁待制』上,隐约意思,你配不上这清贵文身。

    话音一落,船舱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方才还喧闹着歌功颂德的众多文人,此刻脸上那谄媚的笑容都微妙地僵了一下,随即纷纷换上幸灾乐祸的复杂神色。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大官人脸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声的、等着看热闹的兴奋气息。谁不知道西门天章大人乃是「商贾出身』「凭武贵起』,这「钦点文身』之誉,不过是官家恩宠的象徵,与诗词歌赋何干?

    莫状元此举,分明是要当众揭他的短,看他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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