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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正思索着手头这十八支花如何送。
坐在轿子上眼看马上就到荣国府,忽地心念一转,竟又折返身来。
翟管家正在门口交代事宜,见大官人去而复返,心下只道又有甚紧要公事,慌忙堆起笑,将他重新引入府内。
蔡太师正闭目养神,见这门生又回转,眼皮微擡,拈须问道:「嗯?可是还有甚事体想不分明?」大官人对着蔡京,脸上堆起恭敬,笑道:「长辈在上,学生倒非为公事烦难。只是……有些许私下的勾当,零零琐碎,心中委决不下,斗胆想讨想向长辈讨一个主意。」
翟管家在一旁听了,心头「咯噔」一跳,暗道:「坏了!太师爷如今年高,最恨人聒噪,拿些鸡毛蒜皮来消遣时光。这西门大官人,今日怕是要触霉头,讨一顿好训斥了!」
蔡京也是一怔。
这门生既未称「太师」,也未唤「恩师」,只道「长辈」二字,所求竟是私事?
他脸上不动声色,细长的眼睛在大官人身上溜了一转,嘴角倒慢慢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你这厮,倒会拣些甜话儿来哄弄老夫!若是为公事求老夫出手,少不得要兜头泼你一盆冷水,斥你几句。既是这等…私事…」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戏谑,「嗬嗬,说来听听罢,是甚等鸡零狗碎的勾当?老夫年齿虽长,偏生就爱管一管这裤腰带上的营生,解个闷儿也好!」
果然年纪越大越爱八卦!
大官人闻言,心下一松,脸上笑容更盛,趋前半步道:「恩师明监万里!想恩师府上,便是服侍的丫鬟,也是千挑万选,我便知恩师肯指点学生。不瞒恩师,学生家中,也有几房心爱的娘子,外边也结识了些红粉知己。今日下朝时,蒙官家恩典,赏了学生一十八支宫造的堆纱宫花,虽是假物,却也做得精致无比,巧夺天工。」
「只是如今学生如今犯了难处!这花儿,该如何分派才好?虽说学生心中自有偏重,可面子上,总得做个一碗水端平的模样,显出家规森严。唉,况且学生也是凡人,心中这点子红粉情意,原也有限。」「这十八支花,若单与了一人,倒显得情意无价,只是未免太多,反倒轻贱了;若分派下去,一人只得一支,却又显得忒也薄情寡义,拿不出手,岂不惹人耻笑?学生愚钝,实在想不出个两全的法子,万望恩师长辈指点迷津!」
「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早就传闻你这厮仗着一副罗汉外壳一一人家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是百花丛中过,片草不生。」蔡京说罢,先是眯着眼,继而「噗嗤」一声,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又响又亮,透着股子说不出的促狭与痛快,直震得廊下伺候的小厮们面面相觑,暗忖:「太师爷多久没这般开怀大笑了?」
笑够了,蔡太师忽地转头,问侍立一旁、兀自惊讶的翟管家:「翟谦,你来说说,若换了你,该当如何处置啊?」
翟管家冷不防被点名,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搓着手,期期艾艾地道:「太师爷……您老……您老又不是不知,小的……小的家中只得一个,素日里……惧内得紧,连大声言语都不敢。这等齐人之福、拈酸吃醋的勾当,问小的……小的岂不是……问着了「擀面杖吹火』一一一窍不通麽!便是这一个,小的已然是不好对付了。」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蔡京见状,笑得越发畅快,指着翟谦道:「哈哈!早年间劝你再纳几房,图个热闹,你偏惧内不敢。如今可尝到滋味了?後悔也迟喽!」翟管家越发尴尬,只垂着头,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
蔡太师这才收了笑,转向大官人,眼中精光闪烁:「你啊,你方才说什麽「一碗水端平』?嘿!从古至今,帝王将相,又有哪个真能端得平?你拿这事来问老夫,倒真真儿是给老夫出了个难题!」他话锋一转,抚须道:「不过嘛……老夫宦海浮沉这些年,於这女人一道上,倒也积攒下些许心得,今日便破例指点你一二。」说罢,对翟管家吩咐道:「去,把里间炕头边上那个描金嵌螺钿的红漆小箱子,与我搬出来!」
翟管家如蒙大赦,忙应了声「是」,颠颠儿地进去了。不多时,果然吃力地捧出一个沉甸甸、亮闪闪的精致箱子。
蔡太师示意他将箱子放在桌上,悠悠然对大官人说道:「你可知这妇人的心思胃口,就恍若那春潮汛期。你若喂她不饱,她自然要闹腾,要争抢,你便是有通天的手段,也休想端平那一碗水!可你若将她喂得饱饱的,餍足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压低声音,吐出几句市井粗鄙至极的俚语,「……她自己个儿回味那登仙的滋味都嫌时辰不够,浑身酥软,骨头缝儿里都透着舒坦,哪还有闲工夫、有精神头去管你後头又弄了几个粉头、养了几房外宅?」
大官人听得目瞪口呆!那边刚放下箱子的翟管家更是惊得一个趣趄,差点将箱子摔了,赶紧小心放桌上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置信的骇然一一堂堂当朝太师,官家之下第一人,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等粗鄙露骨的市井俚语来!显然是开心之极了。
只见蔡京浑不在意二人惊诧的神色,自顾自地「哢哒」一声打开那箱子的鎏金小锁,掀开盖子一一嚅!但见箱内层层叠叠,珠光宝气,竟满满当当塞着的,全是各式各样、争奇斗艳的宫造通草花、堆纱花,什麽绝代双骄,什麽倾国牡丹!
那花样,那款式,比大官人手头里那十八支,不知多了几倍,更精美了不知凡几!
蔡太师随手抓起一把,又任其哗啦啦落回箱中,对着兀自发愣的大官人高深莫测淡淡说道:「喏,拿着!这都是这些年官家零零碎碎赏赐老夫的玩意儿,老夫一个糟老头子,留着何用?白放着也是生虫!你且全数拿去!把你那些个心肝宝贝、红粉知己,统统喂得饱饱的!」
「什麽「一碗水端平』?那是小家子气的做法!记住一一一碗水端不平,你就拿一缸水,灌他娘的!灌到她们个个肚儿溜圆,心满意足,自然就风平浪静,天下太平了!!倘若还有喂饱了痒得慌的,请出家法抽她几十鞭子,奇痒立止,还更欢喜你了!人啊都是贱的,无论男女!」
蔡京捻须一笑,也不虚留,只摆了摆手:「去吧,记住一一治家如养田,堵水不如疏水,疏水不如灌水,溢而还不肥,就得耕,打两顿自然就老实了。」
「嘶」!」翟管家在一旁如梦初醒倒吸一口气,看着满箱的珠翠宫花,又看看蔡太师那张洞悉世情的脸,再看看这位西门大官人似笑非笑的脸,只剩下钦佩!
心道:果然是大巧不工,力破百娇!真佛面前烧的真香,小狐狸从老狐狸窝里掏真经!这两人都不是什麽好东西。
大官人却笑眯眯的躬身行礼:「恩师!恩师真乃……真乃神人也!学生. ...五体投地啊!」而此时贾府里。
周瑞家的离了惜春处,这才往王熙凤院里来。
她抄近路,穿过黑黯簸的夹道子,刚挨着李纨的後窗户根儿,从那紧闭的雕花木窗棂里,传出两声沉闷的啪啪脆响,像是手掌拍在什麽丰腴厚实的物件上。紧接着,便是李纨那素日温婉带着喘息声:「作孽的东西,怎麽就生了这种怪病,平日里胀得人发慌又堵得严实,非得想着他才肯听话通顺起来。可你们是舒坦了害我又空落落的都是你们这两个不争气的祸根,偏生这种怪病!勾得人不得安生!」
接着又是一阵哗啦啦的浇水声。
周瑞家的唬了一跳,心道:这大奶奶素日里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今日怎地发起这等狠来?听着倒像是跟谁斗气,还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劲儿?莫不是……她正竖着耳朵想听壁脚,忽地两团毛茸茸的东西「嗖」地从窗根下窜出来,差点绊她一跤,定睛一看,两只梨花将军,一只通体灰色,一支三花,两只猫儿「喵呜」一声,夹着尾巴逃走了。
周瑞家的这才恍然大悟:「呸!原来是跟个两个扁毛畜生置气!想是这猫儿发了春,闹得大奶奶心烦!自己还是赶紧走这些,倘若让她看见花儿没自己得份,想来也不好。」
定了定神,周瑞家的这才出了西角门,就见一群丫鬟和婆子围着金钏儿和晴雯那两个曾经在府里头有些脸面的大丫鬟。
穿堂角上,那些婆子丫头,平素只在园子里做些粗笨活计,何曾见过外头世面?
一个个口里像塞了雀儿,聒噪不休。
春燕说道:「好姐姐,快说说,外头街上可是人牙子遍地走?专拐我们这般没脚蟹的?」
小红最是机灵:「金钏儿姐姐,你如今跟的这位老爷,可疼人?比咱们府里爷们如何?」
金钏儿同晴雯听了,相视一笑,眼波儿里透出十分的得意。
金钏儿把水红绫子裙儿一摆,伸出尖尖玉指掠了掠鬓角,笑道:「傻丫头们,单看我们俩这一身头面穿戴,还瞧不出老爷的疼惜?」晴雯也把那杨柳细腰一扭,腕上翠色晃人眼。
一个粗手大脚的老婆子田妈,觑着金钏儿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上头一颗龙眼大的南珠,浑圆光润,便忍不住伸出糙手,想去摸一摸。
金钏儿「啧」了一声,粉面含嗔,把头一偏躲开了。
那婆子唬得忙缩回手,咂着嘴,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珠子上:「这珠子,怕比太太平日里带出来的那几颗还大!!」
金钏儿听了,小嘴儿一撅越发得意,鼻子里哼出一声儿:「哼,这可是正经三品诰命夫人自己戴的体己!稀罕物儿,专程赠了我的!」
旁边柳家的,又馋涎涎地盯上了晴雯腕子上那只水头十足的翡翠镯子,碧莹莹的,映得那雪白腕子越发欺霜赛雪。
这柳家的管着厨房和晴雯倒也说过好些话,晴雯性子虽烈,此刻却也享受着这众星捧月的滋味。她大大方方将皓腕一伸,玉葱般的手指微微张开,那镯子便在她腕骨上轻轻滑动,翠色流转,看得周遭一片吸气声。
几个小丫头子更是看得痴了,喃喃道:「天爷……真真是没见过……这般好看……」
「怪道说那位大人,不但生得潘安也似的俊俏模样,更是个顶会疼人的主儿!」
「何止镯子好看!」一个嘴碎的婆子立刻接话,眼中闪着市侩的精光,「你们是没瞧见!那位西门大人,啧啧啧,生得那叫一个风流俊俏!老身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般标致人物!乖乖,真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那通身的气派,那眉眼……哎哟哟!我远远瞧着,啧啧,好大一包!金钏儿、晴雯姐儿俩,可是掉进福窝蜜罐里了,夜夜受用不尽哩!」
她拍着大腿,仿佛回味无穷。
旁边小红听得臊红了脸,啐了一口:「王妈妈!你都七老八十的老菜帮子了,怎地还盯着人家大人看!看了还说出来,也不知羞!」
那王婆子也不恼,拍着大腿嘎嘎笑道:「小蹄子!老娘这把年纪,黄土埋半截了,过过眼瘾还不行?除了干看着眼馋,还能作甚?我就不信你们这群丫头没有看到?偏是脸薄不敢说,到了晚上,那大人的潘安脸蛋和驴一般的身子便入你们梦里头来,不信赌一赌。」她粗鄙的话引得几个老婆子也跟着哄笑起来,却让几个小丫头臊得捂住了脸。
金钏儿和晴雯被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捧得如同云端里的凤凰,那得意劲儿,从眉梢眼角里直淌出来。周瑞家的听到这里怒气勃发,低低哼了一声:「这群丫头婆子越发没大没小没得规矩!得和太太说一说好好管教这群人才是,不打上几个赶出去几个,怕是没完。」
她有心想要出来教训众人,却想到如今金钏儿和晴雯的身份,想想不敢再管,一径钻进凤姐那富丽堂皇的院子。刚走到堂屋阶下,就见凤姐的贴身大丫头丰儿,正坐在那描金画凤的门槛儿上嗑瓜子儿。丰儿一眼瞅见周瑞家的捧着匣子过来,脸上神色一变,忙不迭地跳起来,竖起一根水葱似的手指头压在红艳艳的嘴唇上,「嘘!」又连连朝东边厢房努嘴摆手!
周瑞家的一见这阵仗,心知肚明:定是那位泼辣祖宗又跟琏二爷闹上了!
刚站稳,就听得里头凤姐儿那又脆又利、带着火气的嗓子拔得老高,像刀子刮在琉璃盏上:「你也甭替他遮掩!平儿!那杀千刀的腌攒泼才!男人那点子花花肠子,当老娘是瞎子不成?什麽治病?呸!分明是藉机揩油,打量我不知道男人那德性?」
紧接着是平儿压低了嗓子、陪着万分小心的劝解声:「奶奶息怒,都怪我一时间慌张告诉了他,下次绝不告诉他了。」
「倒也不能怪你,也确实是舒服了许多。」凤姐儿声音陡然又低了三分,「可隔着层薄绸裤衫子,那触感!隔着层纱似的料子,一清二楚!这口气我咽不下!」
窗外的周瑞家的听得莫名其妙,却见那东屋的门帘子「哗啦」一挑,平儿蹙着眉头、一脸愁容地走了出来,擡眼正撞见窗根下鬼鬼祟祟的周瑞家的。
平儿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了然,强自镇定下来:「您老人家……怎麽悄没声儿地立在这儿?来作什麽?」
周瑞家的老脸更红了,慌忙从藏身处闪出来,捧着锦匣笑道:「送宫花来了!新鲜堆纱的,宫里的样式!」说着忙不迭地打开匣盖,露出里面依旧鲜亮夺目的四支花儿。
平儿目光在那花儿上一扫,哪个女儿不爱花儿,脸色一喜,伸手捻出那四支花攥在手里,抽身便走:「知道了。烦劳跑一趟,我替奶奶收下了。」她脚步匆匆,显然心思还在屋里那位气炸肺的主子身上。周瑞家的赶紧离开,心道:今日怎得阖府上下都这麽奇怪。
她先去了黛玉新的住所,如今这些後院几栋让她们暂住,指望等贵妃娘娘回来探亲後再禀明常住,此时却不见黛玉在房中知道她多半待在贾母房中。
周瑞家的遂转身往贾母房来,掀帘进去,满脸堆笑道:「林姑娘,姨太太叫送花儿来了。」宝玉正趴在榻上养伤,听说花儿,便来了精神,伸出手道:「什麽花儿?快拿来我瞧瞧!」一面说,一面早伸手接过那锦匣。打开看时,却是两枝堆纱宫制的假花,做得极精巧新鲜。
黛玉只在他掌中瞧了一眼,并不接手,只慢悠悠问道:「这花儿是单给我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了呢?」周瑞家的陪笑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
黛玉闻言,微微冷笑,道:「我就知道麽,别人不挑剩下的,也轮不到我。」
周瑞家的听了,登时讪讪的,不敢言语,只站着发怔。
宝玉见这光景,也不敢安慰,忙把话岔开,笑道:「周姐姐,你今儿怎麽到那边去了?」周瑞家的方回道:「才刚太太叫回话去,姨太太便顺手托我带花儿来。」
宝玉又道:「宝姐姐在家里做什麽呢?今日怎麽不见她过来看看我?」
周瑞家的道:「宝姑娘身上不大好,听说是娘胎里带来的旧症,这两日又犯了。」
宝玉听了,忙向丫头们道:「你们谁去瞧瞧?就说我和林姑娘打发人来问姨娘和姐姐安。问姐姐是什麽症候,吃什麽药呢。论理我该亲自去的,只说我身子还不大好,尚未大好,走不得。」说着,茜雪便应声去了。周瑞家的也便自去,不在话下。
黛玉因见他提起宝钗,面上淡淡的,站起身来道:「我也该去了。」
宝玉忙伸手拦道:「好妹妹,才来怎麽就走?再坐坐,陪我说说话儿。」
黛玉只不看他,低头理了理衣襟,口中缓缓道:「我原是要到老太太那边请安,顺道儿瞧瞧你。你既有宝姐姐惦记着,只管等她来陪便是了。」
说罢,也不等宝玉再言拿起花儿,转身便往外走。宝玉在後连叫了几声「林妹妹」,黛玉只作不闻,迳自去了。
不久後。
这边大官人回到贾府。
金钏儿、晴雯早早的等在外室,如同两只训练有素的雀儿,脚步轻盈又迅速地迎了上去,虽说是身上不大爽利,水红绫子小袄裹着娇怯怯的身子,底下露出葱绿撒花裤腿儿,那腰身束得细细的,更显胸前鼓囊囊臀儿圆翘翘,一个解官袍,一个捧热巾,莺声燕语地伺候着换下外头衣裳。
大官人笑道:「好些了没有?」金钏儿和晴雯脸蛋一红:「老爷,便是再没好也要起身伺候老爷更衣!」另一个娇声说道:「就是,好老爷若是怜惜我们,容我们再养一养。」
大官人让两人收拾着笑着刚要说话,便有贾府一个小厮在门外探头探脑:「爷,饭食可要传了?」大官人点点头,鼻子里「嗯」了一声。小厮自去安排。
大官人换好衣服,把玳安喊了进来吩咐道:「去,把那安神医请来。」玳安应声出了贾府去了外头院子。不多时,领着一个山羊胡子、背着药箱的安道全进来。
大官人眼皮也不擡:「安神医,瞧瞧这屋子里的气色,再验验待会儿送来的饭食茶水,仔细着些。」安道全忙不迭地躬身应「是」,便佝偻着腰,四下里嗅探察看,又取出银针等物,预备着验毒试菜,不敢有丝毫大意。
安道全验罢饭菜茶具,又如同幽影般将窗棂、椅背、甚至墙角都探看了一遍,这才退回阴影里,躬身哑声道:「大人,饭菜洁净,器皿无虞,周遭亦无异样。」
大官人闻言,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笑,大手在金钏儿圆翘的臀尖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惹得她娇躯一颤,嘤咛出声。
他这才慢悠悠道:「嗯。意料之中。若真有那不长眼的蠢贼藏在府里,想害本官的性命,也不至於蠢到在这眼皮子底下作手脚,那岂不是自寻死路?你且先回下处歇着,」
大官人对安道全吩咐道,「待会儿本官让玳安弄几份府里其他人的饭菜点心,悄悄送去你那儿,你给本官仔仔细细地验!一丝一毫都别放过!」
「放心大人交给我好了!」安道全无声地一揖,悄然而退。
屋里只剩下大官人和金钏儿、晴雯。
大官人转身走到内室,取出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匣子。他打开匣盖,里面赫然躺着十几朵堆纱宫花,花瓣薄如蝉翼,色彩娇艳欲滴,花蕊以细如发丝的金线缀着米粒大的珍珠,在灯下流光溢彩,一看便是内造的极「喏,赏你们的。」大官人随意地拈出二朵,塞进金钏儿怀里,又拈出二朵,给晴雯。
「呀!宫里的纱花!」金钏儿和晴雯同时惊呼。
金钏儿迫不及待地拈起一朵海棠红的,对着菱花镜就往鬓边簪去。
晴雯则挑了朵鹅黄的,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髻一侧,又对着镜子左顾右盼。
「老爷」您瞧,奴婢戴着可好?」金钏儿扭着腰凑到大官人跟前,仰着脸,眼波流转,那朵娇艳的海棠花衬得她容光焕发,哪还有昨夜疼痛?
晴雯害羞没有说话,却也站在大官人面前,那朵鹅黄花儿颤巍巍地展示着。
「好看,都好看!老爷赏的东西,戴在你们身上,才不算糟践!」大官人笑道,拍了拍两人小脸,又惹来一阵发嗲。
帮着大官人连官靴都换了换,两人拿着大官人的衣物去清洗。
大官人则带着玳安往林黛玉房间去。
刚到院门,只见紫鹃正拿着扫帚在廊下。这紫鹃,生得体态丰腴,偏生腰肢又软,走动起来臀儿款摆。一张圆盘子脸,虽非绝色,却也白净可人,尤其一对杏眼,水汪汪透着伶俐和温顺。她远远望见,忙丢下扫帚迎上去,未语先笑:「哎哟,大人来了!快请进!」
雪雁在里头听见动静,也赶将出来。
这丫头年纪尚小,身量未足,却已显出几分秀色胚子的模样。身段儿纤细苗条,如初春嫩柳,胸前微微隆起,眼神怯生生的,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羞赧。
两个丫头一齐上前,莺声呀呀地请了安。
大官人笑道:「罢了。你们姑娘在屋里麽?」
紫鹃道:「在呢,方才还在吃饭,说是没胃口,这会子只怕歪在榻上歇着。」
说着便扭着软腰,打起那湘妃竹帘子,让大官人进去。
玳安递过匣子,老老实实在外头,紫鹃赶紧给他搬了了个座。
大官人进得门来,只觉一股清冷幽香,混着药气。
只见黛玉正坐在窗下湘妃榻上,面前放着个食盒,手里正拈着那食盒盖子,似要收拾。
她今日只松松挽了个慵妆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身上一件半旧的月白绫子小袄,系着条水绿撒花软烟罗裙,愈发显得身段儿纤秘合度,削肩细腰,胸前虽不甚丰隆,却也玲珑有致,别有一番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韵致。
一张脸儿,真真是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病如西子胜三分。只是脸色过於苍白,唇色也淡,透着一股子恹恹的病气。
见大官人进来,便放下手,也不起身,只淡淡地道:「你来了。」
大官人走近前,看那食盒里还剩大半碗碧莹莹的粳米饭,几碟子清淡小菜,动得极少,便笑道:「怎麽,今儿胃口不大好?」
黛玉摇摇头,那细弱的颈子仿佛不堪重负,轻声道:「我自来吃得少,倒不是胃口不好。前儿在林姨母那边,因是家乡菜,才多用了些。」
说着,擡起那双含着轻愁、笼着薄雾的眸子,望着大官人道:「你今儿怎麽又有空到我这里来?」大官人便在旁边椅上坐下,目光在她那苍白却精致的面庞和纤细腰肢上流连,笑道:「怎麽,我不能来麽?」
黛玉听了,微微撇嘴,那淡色的唇瓣抿出一个倔强的弧度:「谁说不许你来?只是你成日家往我这边跑,回头贾府人家见了,又该说三道四的闲话。」
大官人道:「怕什麽,咱们自说话儿清清白白,碍着谁了?」说着,又往食盒里瞧了瞧,道:「这点子东西,猫儿食也似,你身子弱,如何使得?不如叫紫鹃再热些来,我陪你吃些。」
黛玉道:「罢了,我吃不下。你倒是有心,只别又拿话哄我。」
大官人笑道:「我何曾哄你?你不信,我这就叫紫鹃去。」说着便要起身。
黛玉忙伸手拦道:「别忙了,我真吃不下,你且坐着。我问你,你方才从哪儿来?」那伸出的手腕,纤细白皙,腕骨伶仃,看得人心头发紧。
大官人道:「我自然是从贾府外头那边来。」黛玉道:「可见着宝姐姐了?」
大官人道:「我怎地去见过她,不过金钏儿倒是和我说听来她今日身子有些不好。」
黛玉听了,冷笑一声,那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更添几分艳色,道:「怪道呢,原来那边没人陪你,才想起我来了。」
大官人笑道:「看你说的,我特意来看你的,怎麽扯上别人?」
黛玉扭过脸去,露出那一段雪白细腻的颈子,不答话。
大官人便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匣来,笑道:「你瞧瞧这个。」
黛玉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里头齐齐整整列着十枝宫制堆纱的新鲜花样,有牡丹、有芙蓉、有腊梅,各色不一,煞是好看。
黛玉便问:「这是做什麽?」
大官人道:「这里头有十朵,你且挑四朵去。剩下的,我给金钏儿和晴雯两个丫头一人两朵,再给你宝姐姐两朵,也算我一点子心意。」
黛玉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把匣子往桌上一推,扭过脸去,冷笑道:「我凭什麽拿四朵?既是让我先挑,我拿两朵也就够了。剩下的你只管全给她们去,我可不稀罕。」说着,眼风却悄悄往那流光溢彩的匣子上溜。
大官人笑道:「金钏儿和晴雯如今成日家跟着伺候我,端茶递水的,是我的人,我总不能叫她们空着手,你瞧我可是那种苛刻主人的人麽?至於薛宝钗,我实是有事要求她。她家是皇商,门路广,有些事上少不得要她帮衬。这也是不得已儿。你冰雪聪明,想来明白其中的道理。」
黛玉听了这话,那眼圈儿便微微红了,如同染了胭脂,更显楚楚可怜。
她低下头,弄着衣带上垂下的流苏,幽怨道:「我原帮不了你什麽,你只管求她们去就是了,何苦来我跟前说这些。我不过是没人要的,便和今日这花一样,也是挑剩的。」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肩膀微微耸动。
大官人皱眉微微大声喝斥道:「你这话可屈死我了!我和你父知交一场,林大人又如此信任我让我照看着你,便是有那些俗事你能帮上我,可我还不愿意叫你操心呢。我既然看着你,你只在我跟前好好的多吃些饭,好好养着身子,我便下新来,你今日戴上一朵花儿,明日也戴上一朵花儿,我看到心里就更安稳了,什麽帮不帮的!这花你若不要,我留着也没趣,不如都撂了。」说着便作势要夺那匣子。
黛玉忙一把按住,那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嗔道:「你就这麽大火气?我不过说一句,你倒要撂了。我挑还不成麽?」
说着便低头看那匣子,纤纤玉指如同葱管,在那些娇艳的花儿上点了点,拣了四朵最好的出来,却故意搁在一边,只拿起两朵道:「我只拿这两朵,剩下的你爱给谁给谁。」
大官人知她嘴硬心软,笑道:「既是你挑剩下的,给她们也是好的。」
黛玉听了,登时竖起那两道罥烟眉,把那两朵也放回去,道:「你既这麽说,我一朵也不要了。」大官人笑道:「好了,上回是你说错,这回是我说错了,我们两各打平了。这花原是我特意寻来给你的,她们不过是沾你的光。你若不要,我只好自己戴了。」
说着便拈起一朵最大最艳的牡丹往头上比了过去。
黛玉见他这般粗豪模样,对着自己那张俊脸簪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又用袖子掩住嘴,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你别作怪,叫人看了笑话……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倒……倒也挺好看的。」说着便从他手里夺过那花,连同那四朵一起收进匣子里,那动作带着点女儿家的娇蛮,道:
「我收下就是了。只是你可不许告诉别人我拿了四朵,回头人家又说我多占了,眼里没人。」大官人笑道:「我本想提醒你对外只说两朵,好让我不难做,没想到你和我想一起去了,真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黛玉啐了一口,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更添丽色:「又胡说了,谁和你一点通了。」
嘴里说着,脸上却渐渐有了真切的笑意,把那匣子往枕边一放,又忍不住拿起来,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方搁好了。
大官人见她欢喜,一眼瞥见桌上那食盒还敞着,里头半碗碧粳,两碟子小菜,便起身走过去,伸手捻了过去。
黛玉见了,忙道:「你做什麽?要吃我叫紫鹃给你端去,这是我吃剩的。」说着便要喊人。大官人却已拈起一箸子菜,送进嘴里,笑道:「我要吃的就是你吃过的。」
黛玉听了,登时脸飞红云,那红晕从脸颊直烧到耳根,连那细白的颈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她顿足道:「你这人……怎麽这样欺负人!」声音又急又羞,眼圈儿便真的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扭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微微颤抖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背影。
大官人见她真哭了,收了嬉笑,正色道:「好了,逗你的,你别恼,我岂是那等轻薄之人?实不相瞒,他压低声音,「我是在替你查你父亲那桩案子呢。这些吃食,我不过是要看看里头可有什麽蹊跷没有。」他目光变得深沉,「你父亲的事,我时刻在心里,一丝也不敢忘。」
黛玉听了这话,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身来。
眼里的泪还含在眶中,如同荷叶上的露珠,欲坠未坠,却已不是方才那般羞恼的神色,而是震惊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原来是我错怪你了。我竞不懂事,还和你使性子……」说着低下头去,手指绕着绢子,那副小女儿情态,惹人怜惜到了极处,声音愈发低了:「你别恼我,我不知怎得动不动就有些爱哭。」
大官人见她这般模样笑道:「我比你大着多少呢,让着你原是该的。好了,我先去了,你好生歇着,记得……多吃些。」说着便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黛玉送至门口,倚着门框,那单薄的身子裹在衣裙里,更显伶仃,望着他高大的背影转过那丛翠竹,方慢慢回到屋里。
坐下半响,对着那食盒发了一回呆,忽地自言自语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大些就大些……有什麽了不起.……」说着自己倒先红了脸,那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初绽的梨花。她又伸出手,用那玉笋般的指尖,轻轻把那食盒盖子盖上了。
黛玉将那装着四朵宫花的锦匣仔细收在枕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边小几,那里静静躺着两朵略显寻常的纱花,是不久前周瑞家按份例送来的,花形颜色都远逊於大官人所赠。
她收回目光漫不经心似地唤了一声:「紫鹃,雪雁。」
「姑娘?」紫鹃雪雁赶忙进来。
黛玉下巴微擡,朝那窗边小几上一点:「喏,那两朵花,你们拿去戴吧。」
话音一落,紫鹃和雪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贾府送的宫制堆纱花,她们这些丫头哪有机会戴?
尤其是紫鹃,喜悦非常。
雪雁未曾长开的身子也小步跟上,脸上飞起红霞:「谢姑娘!」
两人得了花,如同得了稀世珍宝,立刻凑到一处,对着菱花镜比划起来。
紫鹃将那花斜簪在丰厚的鬓边,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眼波流转间尽是得意。
雪雁则小心翼翼地将花别在发髻一侧,又用手轻轻抚平,那青涩的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娇媚。一时间,屋内方才那点幽怨清冷的气氛,竞被这两个丫头毫不掩饰的世俗欢欣冲淡了不少。
黛玉冷眼瞧着她们喜不自胜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不再言语。而大官人则朝着薛宝钗的院子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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