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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位如自己一般的圣眷新贵。
往日朝堂之上,这位王大人不是缺席,便是远远地站在行列中,与自己相隔甚远。
这王子腾总是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竟与那童贯有几分相似之处。
今日王子腾一身寻常的锦缎便服,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却更添几分深沉内敛。
他先是与大官人寒暄了几句场面话,语气平淡,既不热络也不疏远,仿佛只是偶遇的寻常官员。然而,话题很快便直切核心。
「西门天章大人,」王子腾端起茶盏,「如今这满朝文武,真真是群聋瞽之辈!要麽装聋作哑,要麽首鼠两端!官家既然改佛为道,可这等肃清纲纪、维护圣意的大事,到头来,真正能办事、敢办事的,竟是你我二人。」
他放下茶盏,轻笑一声:「你权知开封府府事,弹压地面,维持秩序,名正言顺。我执掌皇城步兵司,缉捕不法,弹压宵小,亦是分内之责。此事,你我二人,合则两利。西门天章大人以为如何?我们……应该好好合作才是。」
大官人微微一笑。
官场说话,从来都是锣鼓听声,说话听音。
合作?如何合作?
王子腾这番话,面上是谈合作,可那话缝儿里透出的意思,分明是想往深水里趟!
两个官家衙门之间,往深处谈是什麽?无非就是谁在前面顶缸卖命、谁在後头伸手摘那熟透了的桃儿既然你王子腾这是想要挑头胆子?那就全交给你好了!
这王子腾看起来是童贯的人,可实际上童贯心思全在西边和北边!
而大官人那里早就听了秦桧暗中投靠蔡京那一幕!
大官人心中暗叹一声:「唉!这厮吃亏,就吃亏在朝中没个硬邦邦的靠山!这做官的,身後无人,就好比那没脚的螃蟹一寸步难行!又似那水里的泥鳅一一再滑溜也翻不起大浪!
大官人笑眯眯道:「王大人所言极是。本官忝居此位,自当为君分忧。只是…我开封府衙,三班衙役、捕快公人,连同那些挂名的帮闲,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五百人,既要巡街守铺,又要缉盗拿贼,人手实在捉襟见肘。这等涉及京畿稳定、圣意推行的大事,若无王大人麾下虎贲精锐鼎力相助,本官实难周全。」他微微欠身,「本官的意思,自然是唯王大人马首是瞻。大人如何部署,本官及开封府上下,必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这表态,让王子腾心头先是一惊,旋即涌起一阵满意。
他本已打好腹稿,只待这位西门天章开口商议如何联手,自己便可顺势接过话头,两人再步步为营,将此事敲定。
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乾脆利落,径直把事情了结了!
而结果更是以他退缩为结束。
听闻最近不少闹事的僧人与书生,因大肆攻讦官家「改佛为道」的新政,被他捉拿下狱,可仅仅关押两日,便不痛不痒地放了。
王子腾心中冷笑:官家分明是拿我二人作刀!既是刀,就该磨得吹毛断发!可这西门天章,偏生瞻前顾後,优柔寡断,分明是畏首畏尾,不敢得罪那帮清流与佛门势力!
他哈哈一笑,微微颔首:「西门天章大人识大体,明事理,甚好。」
事情谈妥,王子腾便不再多留,起身便要告辞。
大官人故作讶异,连忙挽留:「王大人且慢!这是你亲家府中,大人既然来了,何……」
「不必了。」王子腾笑道,「今日造访,只为公事。」
说罢,他不再看大官人,转身便走。
等他离开,内室的金钏儿和崔婉月并那潘巧云走了出来。
崔婉月笑道:「这位王大人倒是不怎麽走动亲戚。」
金钏儿点头:「虽说是也算是贾府老爷,可几乎从不来这里,有什麽事也是让那王夫人转告。」大官人笑道:「这位王大人既如此高位,亲戚之间,走动过密,於公於私,对他来说皆非上策,都是别人求他,自然是亲疏有别,各自安好为宜,也是世间之常情。」
而贾府此时。
内院中搭了小巧戏,把那江南的带来的一班新出小戏喊了出来,昆弋两腔皆有。上房排了几席精致家宴,并无外客,只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家内眷。
众人正笑语喧阗等着戏班子商场,忽见林之孝家的满面春风,急匆匆进来,不及行礼便回凤姐道:「二奶奶,外头传进话来,说是有贵客到了!」
凤姐正立在贾母身侧凑趣,闻言柳眉微挑,笑骂道:「你这老货,越发没个规矩了!什麽贵客,值当你这般慌脚鸡似的?没见老太太、太太们都在这里?」
林之孝家的忙赔笑,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实非奴才莽撞,是……是京城三大行首里魁首的李大家一李师师姑娘到了!说是应了二奶奶的帖子,特来献艺!」
此言一出,不啻於在平静水面投下巨石。
满座皆惊,连贾母都放下手中茶盏,讶然道:「哦?竟是那位名动京华的李行首?凤丫头,你竞有这等本事请动她?」
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也俱是满面惊异,目光齐刷刷投向王熙凤。
凤姐心内得意万分,面上却只轻描淡写地笑道:「老祖宗夸得我怪臊的。不过是前儿偶然听人说起,这位李大家技艺超群,便是寻常人也请不来,想着今儿家宴,若能请来给老太太、太太们助助兴,也算添些雅趣。便托了个有头脸的体面人,厚着脸皮下了一张帖子,不想竟真成了。」
她嘴里说得谦逊,眼角眉梢那股子飞扬的神采,却是怎麽也掩不住的。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传出去。
霎时间,那园子里便不同了。
各处当差的丫鬟、婆子们,平日里哪有福分见识这等只在传说中听闻的京城第一等人物?
个个心痒难耐,也顾不得规矩,这个探头,那个缩脑,或假借送东西,或装着寻人,都悄悄儿往通往内院的路上挤,廊下阶前,影影绰绰聚了不少人,只盼能远远觑一眼李大家的真容风姿。
「天爷!竟是李师师!当真来了?」
「可不是!京城行首第一人!那气派,那名声…」
「快让我瞧瞧!听说她歌儿唱得神仙听了也要落泪!」
「嘘!小声些!仔细让管事嬷嬷听见!」
叽叽喳喳,议论纷纷,园中秩序一时有些乱了。
王夫人素来端方持重,见此情形,眉头微蹙,对凤姐道:「这般喧譁围观,成何体统?没的失了大家体面。凤丫头,快叫人约束约束。」
凤姐早已瞧见,心中暗恼这些下人眼皮子浅,脸上却堆着笑,连声应道:「太太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转头便提高了声调,带着几分威势吩咐道:「平儿!丰儿!你们是死的?没见外头都乱了营了?还不快带着人,把那些探头探脑、不当值的都给我撵回各自屋里去!仔细惊扰了贵客!再有不守规矩乱跑的,仔细她们的皮!」
平儿、丰儿等大丫头连忙应声,带着几个管事嬷嬷疾步出去。一阵低声嗬斥驱赶,那些丫鬟婆子们虽满心不舍,到底惧怕,只得悻悻然散了。
不多时,只听环佩叮咚,细碎清脆,一阵甜丝丝、暖融融的香风先钻入鼻来。打眼望去,几个青衣小鬟簇拥着一位绝色丽人,款款行来。那腰肢儿软款,步态儿轻盈,真个是风摆杨柳一般。
但见她上身穿一件素地云锦袄儿,下系同色绫裙,行动间裙裾微漾,如流云拂地。
乌云也似的青丝松松挽了个慵妆髻,只斜簪一支点翠金凤步摇,偏生肌肤胜雪,眉眼含情,天然一段娇媚韵致透骨而出。
粉面桃腮,琼鼻檀口,虽是低眉顺眼,那通身的气派却不卑不亢,既无烟花地的轻浮,又无小家子的局促,端的是一派大家风范。
她目不斜视,行至阶前,对着贾母、王夫人等上首,深深道个万福,腰肢儿软软弯下去,又盈盈立起。启朱唇,露皓齿,那声音清越圆润,恰似玉珠儿滚落冰盘:「师师见过老太君、各位夫人、奶奶、姑娘。蒙琏二奶奶盛情相邀,今日特来献丑,若有唐突之处,还望老太君并各位贵人海涵则个。」
贾母看得分明也是第一次见。见她形容举止,端庄里透着妩媚,风流却不轻佻,又生得这般天仙似的模样,心中先就爱了三分。
暗忖道:「早就听闻这京城三大行首的名望,如今府里光景不比从前,门庭冷落,难得能请动这等名动京师的人物上门走动。传扬出去,也是府上脸面有光,更添几分热闹气象,正是扬眉吐气的好事。」这般想着,脸上笑容更盛,忙不迭命丫鬟:「快看座!李大家休要多礼,快请起来。」又和颜悦色道:「李大家芳名,老身耳朵里早灌满了。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竟比那画儿上的美人儿还要标致几分。劳动大家亲临寒舍,实在是蓬荜生辉,是我们阖府的体面。」
说话间,连带着自己精神也好了几分。
众人正自议论间,宝玉早已痴了一般,眼巴巴望着院门,口中喃喃道:「这李行首,我虽不曾见过,却听得外头人传她如何仙姿玉貌。我常道,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她既是行首,这这天下锺灵毓秀之气,只怕都叫她抢去几分。若论美与气质,定不是那等俗艳胭脂,必是个清灵毓秀、不染尘俗的神仙姐姐,方配得上那副高绝调儿。今儿个亲见,可真真是造化,不枉生在世上一遭了!」
众人知他痴性又发,都笑着不理他。
宝钗、湘云、三春等众姐妹,早已是又惊又喜,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探春低声对宝钗说道:「宝姐姐好大的面子,我是听闻这李行首自上元节後,有好长时间未曾出来献艺了。」
湘云则小声急道:「「不知她今日唱什麽?她那高绝调儿可是一绝!」
王熙凤此时更是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薛姨妈拉着她的手笑道:「我的儿,真真了不得!竟能请动这位神仙般的人物!这京城里,怕也没几家有这体面!」
邢夫人也难得地赞道:「凤丫头办事,是越发有能为、有见识了。」
连素日少言的李纨也含笑道:「这份心思和手腕,真真叫人佩服。」
王熙凤听着满堂赞誉,心中如饮醇醪,畅快无比,口中却连连谦道:「姨妈、太太、大嫂子快别臊我了!不过是碰巧托对了人,走了点运气罢了。李大家肯赏脸,是老祖宗和太太们的福泽深厚,也是人家李大家给面子。」
她一面应付着众人,一面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方向,心中暗忖:「此番多亏了那大官人从中周全,这等难请的人物也能说动便来。真真是靠得住得男人,要说女人再泼辣能干,哪个不希望有个胸膛裹住自己
想起自家丈夫贾琏那拈花惹草、遇事推诿的性子,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既有对大官人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倚赖,又夹杂着对贾琏的失望。
转念又想到秦可卿:「蓉儿媳妇那般伶俐人,如今没了贾蓉那不成器的拖累,跟着这位大官人,倒真是跳出火坑,寻了个安稳可靠的归宿……这男人在世,关键时候能撑得起、靠得住,方是真本事、真丈夫!」正说着,贾母忽问道:「怎麽不见玉儿来来?这半晌了,也没个人影儿。」
探春忙回道:「才刚紫鹃过来回话,说是姑娘身上有些不自在,要略迟一步才来呢。」
贾母闻言,脸上便添了忧色,皱眉道:「不自在?可叫了大夫瞧不曾?她自幼身子就弱,别是又犯了旧疾。」说着便要打发人去瞧。
探春忙笑着拦住,凑到跟前低声道:「老太太放心,我们仔细问了,紫鹃说并没大碍,只是……想是身上不大爽利,懒怠动弹,略歇歇便来了。宝玉刚也说要去,也被挡了回来!」
贾母听了,方才明白过来,点点头道:「既如此,就让她好生歇着,不必催她。只是回头让人送些滋养的汤水过去,别亏了身子。」众人都是女人家,闻言也都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而此时。
林黛玉斜斜地歪在榻上灯吓,手里攥着一卷诗稿,半晌也不曾翻动一页。那身段儿软绵绵的,恰似一团无骨的春雪堆在那里。
紫鹃蹑着脚儿走进来:「姑娘,那边厢传话过来了,说人都齐整了,单等姑娘一个呢。」
黛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把那卷子诗稿在手里揉搓了半响,才懒懒丢开,淡淡道:「我自去松散松散,便过去。」
说着,支起身子,也不唤紫鹃,独自便扭着腰肢出了门。
她顺着那鹅卵石铺的小径,漫无目的地晃荡,心里头却无端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想那那里此刻定是笙歌聒耳,偏生自己心坎里像坠了块沉甸甸的冷铁,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不觉,脚下像生了根,竟晃到了大官人的院门前。猛地惊醒,心头突突一跳一一这哪里是她该来的地界!
正待转身,却见金钏儿正掀了帘子出来,一眼瞅见她,登时眉开眼笑:「林姑娘来了!我这就去回禀老爷!
黛玉来不及拦她,里头大官人已然听见了。只听得靴声橐橐,那大官人已走了出来,见她俏生生立在门外,眼波儿似嗔似怨,便笑道:「既然来了,怎麽不进来?」
黛玉微微垂了粉颈,半响,方低声道:「不过是胡乱走走,不成想撞到你这门上来了。
大官人笑道:「你是个最不肯胡乱走路的,既然走到这里,必定有些缘故。」说着,侧身让她进去。黛玉见到屋内里有女人身段影儿走动,却不肯往屋里去,只站在廊下。
大官人也不勉强,只靠在门框上,看她半响,忽然问道:「今儿不是薛姑娘过生日麽?你怎麽倒不去?黛玉听了这话,心里一酸,面上却淡淡的,将那手帕子绕着指尖,道:「她过她的生日,又不是我过生日,与我什麽相干?」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大官人却听出了几分意思,笑道:「我竟不知道,你这是在恼什麽?可是恼老太太只记得宝丫头的生日,忘了你的?」
黛玉被他一句话戳破了心事,眼圈儿登时红了,水光潋灩,却咬着樱唇强忍道:「我哪里就恼这个了?不过是…是想到自家父亲…想到父亲去了,便再也没人记得给我过生日罢了。」
她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大官人听了,笑着只问道:「你的生日是几时?」
黛玉低声道:「与宝姐姐只差了二十二天。」
大官人笑道:「这就是了。老太太心里是有数的,必定也要给你办的。你放心。」
黛玉听了,扭扭过脸去,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半晌,才幽幽道:「若是不办呢?」
大官人瞧着她那副又倔强又惹人怜的小模样,便笑道:「若是老太太不给你办,我便给你办,如何?」黛玉猛地回过头来,脸上飞起两片红晕,啐了一口道:「我是什麽人,怎麽敢劳烦大官人?」大官人瞧着她那又羞又恼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有趣,故意笑道:「说的也是,倒是我冒失了。那便当我没说过这话。」
黛玉一听这话,顿时气往上冲,把方才那点羞涩都丢开了,咬牙道:「没说过便没说过,谁稀罕!」说着,转身就要走。
大官人也不拦她,只在她身後笑道:「这麽大气性?我不过是逗你一句,你就恼了?」
黛玉停住脚步,却不回头,只冷冷道:「谁恼了?我不过是怕耽误了给宝姐姐祝寿的正经事。」大官人转到她面前,低下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发,盯着她那躲闪的眼波,笑道:「你若不恼,便把头擡起来,让我瞧瞧你这小脸儿。」
黛玉越发不肯擡头,偷偷看了一眼大官人,把身子侧了过去。
大官人也不说破这小女儿心,只悠悠地道:「我方才说的话,泼出去的水,自然算数。老太太若真忘了,我便替你张罗。只是有一样一一我办的席面,怕是不及老太太的排场体面,到时候你这金贵人儿,可别嫌我这庙小菩萨穷,怠慢了你。」
黛玉听他这般说,心里那点气早消了大半,一丝甜意悄悄爬上心头,嘴上却还不肯饶人,只低声道:「我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孤鬼,寄人篱下,哪里就敢挑拣什麽体面不体面。」
大官人收起嬉笑,正色道:「我既是你的监护,你以後便有我!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可以和今日一样来找我,你更不是什麽孤鬼!这话以後休要再提,以後若是再说,仔细我恼了,拿出家法来打你!」黛玉听了这霸气的话,心窝里猛地一热,像被灌了一碗滚烫的蜜糖,眼圈又红了,慌忙低下头去,假意整理那滑腻的衣袖,遮掩过去,低声说道:「你恼便恼,你那家法吓唬你那些姐姐妹妹去,我.才不怕.我. ..我不说就是!」
大官人知道她面皮薄嫩,经不起撩拨,也不再紧逼,只笑道:「好了,快去吧。再不去,那边该派人来催了。至於你的生日一一我心心里记着呢。」
黛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扭转身子,款款向外走去。走到那院门首,脚步忽然顿了一顿,像是有什麽话鲠在喉头,终究没吐出来,只低着头,裙裾飘飘,急急地去了。
黛玉离了大官人院子,慢慢踱步往後院来。一路上花影扶疏,笑语渐闻,她却只觉着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与自己毫不相干。
到了苑门口,早有丫鬟迎上来,笑道:「林姑娘可来了,老太太问了好几遍呢。」
黛玉微微点头,打起帘子进去。只见满室灯烛辉煌,衣香鬓影,众人团团围坐,正中间坐着贾母,薛姨妈在旁陪着,宝钗一身新衣,含笑应酬,端的是一派喜气。
贾母一眼瞧见黛玉进来,忙招手道:「我的儿,你可来了!快过来,坐在我身边。」
黛玉依言过去,贾母拉着她的手,摸了摸,皱眉道:「手这样凉,可是路上吹了风?紫鹃这丫头也不晓得给你添件衣裳。」说着,又吩咐丫鬟拿个手炉来给她抱着。
黛玉勉强笑道:「劳动老太太惦记,并不冷,只是路上走得慢了些。」贾母道:「知道你身子弱,原不该催你。只是今日热闹,少了你便不齐全。」说着,又命人给她布菜。
黛玉坐下来,这才看清席上头还坐着一个陌生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绝色,风流体态,一身妆扮虽不甚华贵,却自有一段说不出的妩媚,正与王夫人说笑着。
黛玉正疑惑间,只听贾母笑道:「你可不知道,今儿是凤丫头特地请了李师师李行首来,唱一口好曲子。今儿是宝丫头的生日,咱们也热闹热闹。」
黛玉一听「李师师」三个字,心里便是一沉。
她虽久居深闺,却也听过这名字,色艺双绝,王公贵族争相追捧。老太太竟托了王熙凤请了她来给宝钗贺寿,可见这生日办得何等体面风光。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忽然觉得那热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
前日老太太说给宝钗做生日,她只当是家宴,不过亲近的几个人聚一聚罢了。
谁知竟是这般排场一一连外头的李行首都请了来助兴。
自己来这府里多年,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便是正经的生日,也不过是王夫人吩咐厨房添两个菜,老太太赏几件衣裳罢了
这边厢,李师师已净手焚香,抱了琵琶,调了丝弦。纤指轻拨,几声清越的泛音如泉水叮咚,瞬间便压下了满堂私语。
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得那缠绵悱恻、或激越或低徊的乐声流淌出来,时而如幽咽泉流,时而如珠玉迸盘,技艺之精妙,情感之充沛,直令人心驰神醉,连最挑剔的林黛玉也听得入了神,眼中隐有光华闪动。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众人犹自沉浸在乐声中,过了片刻,才爆发出由衷的喝彩与赞叹。
贾母更是欢喜得眉眼俱开,忙命人端出沉甸甸的金银课子并那滑不留手的上等宫缎来,黄白之物映着缎光,晃得人眼热。
李师师眼波在那堆黄白物事上只一溜,便推辞不受,抿着樱唇笑道:「奴家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断不敢拿府上一文钱。」
她更婉拒了留宴,只由林之孝家的陪着,一步三摇,香风细细地出府门去了。
她这一来一去,虽只短短一炷香光景,却真如惊鸿照影,雪泥鸿爪,在贾府一心坎儿里,烙下个抹不去的影儿。
又见她连那金灿灿的课子都瞧不上眼,只口口声声说是看王熙凤的脸面才来走这一遭,众人更是交口称赞凤姐儿有手段,有体面。
王熙凤听了,那得意劲儿直冲顶门,一张粉面艳若桃花,偏生臀後那两团丰腴浪肉,被那大官人掐过的地方,此刻竟隐隐发起酥麻来,又痒又热。她暗啐一口,心道:也不枉老娘那日被那杀千刀的冤家死死抓了一把,五个指头都狠狠抠进了靛里,掐得人浑身筋酥骨软,今日倒换回这场风光!
而宝玉见林黛玉闷闷不热赶紧凑上前笑道:「好妹妹,马上我们府上的好戏就要开了锣。你爱看哪一出?我好替你点来。」
林黛玉眼皮也不擡,只冷笑道:「你既这般说,何不单特为我叫一班好戏,拣我爱的唱与我瞧?这会子倒眦着人家的高枝儿,借光儿来问我,好没意思!」
宝玉嬉皮笑脸道:「这有何难?我知下月是你的生辰,就依你,也叫他们借借咱们的光儿!」林黛玉冷笑:「那李师师也来麽?」
宝玉一愣,呐呐说不出口,自家戏班子求一求老太太和太太还能有个数,便是把自己卖了千回万回这辈子下辈子,怕也请不来刚刚的李行首。
饭毕点戏,贾母定要宝钗先点。宝钗推让了一回,无法,只得点了一折。
贾母自是欢喜。
接着便命凤姐点。凤姐惯会揣摩上意,知贾母爱热闹,更喜插科打诨的笑料,便点了一出喜戏。贾母果然笑得前仰後合,连声说好。
然後便命黛玉点。黛玉还要让薛姨妈、王夫人等。
贾母摆手笑道:「今日原是我特特地带了你们取乐子,咱们只管乐咱们的,理他们作甚!我巴巴地费心唱戏摆酒,难道是伺候他们的不成?他们白吃白喝白听戏,已是天大的便宜,还让他们点戏?」说得众人都笑了。黛玉这才点了一出。
随後宝玉、史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俱各点了,戏子们便妆扮起来,锣鼓喧天地唱将起来。戏散时,已是晚间。
贾母深喜那扮小旦的和那扮小丑的,命人带进来细瞧。
灯下看时,两个小人儿粉妆玉琢,益发可怜见。
问起年纪,小旦才十一,小丑方九岁,众人不免叹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精细肉果与他两个,又格外赏了两串钱。
凤姐眼尖,拍手笑道:「这小旦扮上活脱脱像一个人,你们竞瞧不出来?」
宝钗心知肚明,那戏子眉眼身段,分明是照着林妹妹的模子刻出来的,只抿着菱角嘴儿一笑,那笑意里掺着几分了然,几分看戏的兴味,偏生不肯点破这层窗户纸。
宝玉也猜着了七八分,心里头「咯噔」一下,喉头发紧,却半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史湘云是个心直口快没遮拦的,见众人都不言语,她那胸脯儿一挺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话音未落,宝玉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狠狠剜了湘云一记眼刀,那眼神跟淬了火似的。
众人听了湘云这话,留了神,十几双眼睛黏在那戏子身上,越瞧越觉着那眉眼、那身段,果然有几分相似,都哄笑起来,连说「像极」。闹哄哄一阵,才各自散了。
林黛玉听得众人竟拿她比作那供人取乐的粉头戏子,本就闷闷不乐的心口,又烫又痛。
她咬着银牙,霍地起身,也不用人扶,自个儿大步就往外冲。
紫鹃慌慌张张跟上,只见她扶着抄手游廊的冰柱子,那身子筛糠似的抖,眼泪珠子断了线般往下滚。紫鹃想劝解,可那话堵在嗓子眼,又不知道说什麽好!
黛玉心绪烦乱,一个劲的往大官人院子走去,紫鹃赶紧追着,才进门里头,就听得里头一阵阵咿咿呀,似哭似笑,那声音黏腻腻、湿漉漉的,直往人耳朵眼儿里钻。
黛玉脚步一顿,抹了抹眼泪问紫鹃:「这……这是什麽声音,府里头的猫都来了这院子麽?」紫鹃早就臊得满脸通红,哪敢说这是在作什麽,只把个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颤儿:「姑……姑娘,这都什麽时辰了,黑灯瞎火的,找大官人……怕是不好,咱们……咱们回吧?」黛玉咬着下唇,也觉得时辰不对,只得强压下去,由紫鹃半搀半扶往回走去。
而那头。
湘云回到房里,便命丫头翠缕将行李衣包打开收拾,一股脑包将起来。
翠缕道:「姑娘忙什麽?等临走那日再包也不迟。」
湘云没好气道:「明儿一早就走!还赖在这里作甚?一看人眉高眼低,没的讨人嫌!」
这话恰好被走来的宝玉听见,忙赶上前拉住她道:「好妹妹,你错怪我了。林妹妹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多心。别人分明也瞧出来了,只是怕恼了她,不肯说破。偏你口无遮拦说了出来,她岂有不恼你的?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才使眼色拦你。你这会子倒恼起我来,不但辜负我的心,反叫我两头不是人。若是旁人,哪怕得罪了十个,又与我何干?」
湘云摔开他的手,冷笑道:「少拿这些花巧话糊弄我!我原比不得你那林妹妹,别人说她、取笑她都使得,独我说了便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金尊玉贵的小姐主子,我便知道,我和那晴雯一样,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奴才丫头一一得罪了她,我担待不起!」
宝玉听了这话,本来发急想要说些好话赔不是,忽听她提起晴雯,便觉一股气涌上来,脸色也变了。他盯着湘云看了半晌,沉声道:「你提晴雯,我正要问你一一我问过多姑娘了,你和宝姐姐是不是去看过晴雯?」
湘云一愣,旋即别过脸去,冷笑道:「是又怎麽样?」
宝玉见她这副模样,越发恼了,咬牙道:「宝姐姐是个最不爱管闲事的性子,十个事倒有九个半她懒得理。偏你爱揽事一一是不是你撺掇着她,又教她去找那西门大官人,把晴雯带走的?」
湘云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不辩解,只冷笑道:「是又怎麽样?是我让宝姐姐去找的西门大官人,是我让把人带走的。怎麽了?」
宝玉闻言,额上青筋暴起,怒道:「你怎麽敢一一晴雯是我的丫头,便是要管教,也轮不到你来插手!你倒好,不声不响就把人弄了出去,我问你,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那西门大官人是什麽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你也敢把晴雯往他那里送!」
湘云见他这般模样,非但不惧,反倒把脖子一梗,冷笑道:「你的丫头?你的丫头你就该好好护着才是!太太要撵她的时候,你在哪里?她病得下不了床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如今倒来充好人了!我倒要问问你,你是要她留在府里被活活逼死,还是让她出去有条活路?」
宝玉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了半天,转身离开!宝玉从湘云处出来,满心懊恼,一路走一路想:林妹妹方才在席上便已闷闷不乐,我又因湘云的事耽搁了这半日,她必定更加多心了。不如赶紧去陪个不是,哄她一哄。
到了门前,却见院门半掩,里头静悄悄的。
宝玉推门进去,一旁小丫头云雁正端着茶盘出来,嘴快心直,随口便道:「姑娘还没回呢!」宝玉一愣,说她不是早回来了!
云雁说道:「许是往西门大人那边去了呢。」
宝玉闻言,猛的一愣,脸上神色变了几变,院门口已传来脚步声。
宝玉回头一看,正是黛玉回来了。
她面色淡淡的,眼角微红,像是方才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看不真切。
宝玉刚要开口叫她,黛玉却已径直走到门前,推门进去,回手「砰」的一声,将门关得严严实实。宝玉被这声响震得一缩,忙抢步上前,在窗外低声下气地叫道:「好妹妹,是我。你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里头寂然无声。
宝玉又叫道:「好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不自在,我特地来给你赔不是的。」
仍旧没有回应。
他越发急了,又道:「妹妹,今日席上那些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拦着云妹妹,也不该……你开开门,好歹让我瞧你一眼,我才能放心。」
里头却又没了声息。宝玉在窗外站了半日,又叫了几声「好妹妹」,终究无人理会。
宝玉摇了摇头细想自己原为怕她与湘云二人生隙,好意从中调停,不想弄巧成拙,反落了两处的埋怨。又想起方才云雁说的话,她去找那西门大官人做什麽?
他想问,却又不敢深想,只觉得心里头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忽然又想起晴雯来。
想到这里,越发觉得索然无味,连进屋的兴致也没了。
只默默地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一弯冷月,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回房去了。
而酒席面上另一边。
贾母被鸳鸯扶着,先回上房歇息去了。
薛姨妈也自去料理事务,丫鬟们穿梭往来,收拾杯盘盏碟,一时间人声嘈杂,步履纷遝。
宝钗立在厅上,含笑送客,一应酬答,从容得体,端的是一派大家风范。
待众人渐渐散去,她方略略松了口气,转身欲回房更衣,王熙凤摇着一柄泥金团扇,扭着那磨盘大的肥靛,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宝钗忙上前几步,拉住凤姐的手,低声道:「凤姐姐,今儿这席面多亏了你张罗,里里外外,不知费了多少心。还有那位李师师一一这样的人物,也亏你请得来,真真给足了面子。我心里记着呢,改日定要好好谢你。」
凤姐听了,将扇子一收,掩口笑道:「嗳哟,我的薛大妹妹,她们面前我不敢说,你面前我可得说实话。」
宝钗微微一怔,问道:「怎麽?」
凤姐四下里瞧了瞧,见左右无人,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这李师师,原是我去请的不错一一这你谢我,我应了!可你道我请得来麽?那样的人,等闲的王公贵族尚且要递帖子排日子,我一个内宅的管家奶奶,哪里有那麽大的脸面?」
宝钗听了这话,心里忽然莫名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仍淡淡的,只问道:「那是谁请来的?」凤姐拿扇子轻轻点了点她,似笑非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西门大官人。我不过是递了个话过去,人家二话不说,当天就请来了。这人情啊,可算不到我头上。」
宝钗闻言,整个人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灯火映着她的半边脸,明暗不定。凤姐後头又说了些什麽,她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着耳边嗡嗡的,满脑子都是那句话「是那位西门大官人请来的」。
凤姐见她出神笑了笑,道:「好了好了,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你今儿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吧。」说罢,摇着扇子去了。
宝钗独自站在厅上,半晌没有动。
丫鬟莺儿从里头探出头来,唤道:「姑娘,该更衣了。」宝钗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慢慢往里走。
坐在那磨得锂亮的紫檀木妆前,宝钗任由莺儿替她拔下头上沉甸甸的金钗玉簪,解开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依旧是眉眼如画,肤光胜雪,端庄得无可挑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像是被人狠狠投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砸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又热又麻。
他……竞在背後默默为自己做了这麽多!
连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若不是凤姐说破,自己怕是永远都不知道。
可她薛宝钗,一个薛家待价而沽的女儿,又凭什麽、又有什麽资格,去承他西门大官人这份烫手的心意呢
她是薛家的女儿,是众人眼里的宝姑娘,是那个最懂分寸、最知进退的薛宝钗。她不能有旁的心思,也不该有。
就这样。
贾府众人好好一场热恼的戏,因为大官人众多美人满是惆怅的过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
大官人刚蹬上厚底官靴出了府门,外院玳安就屁颠屁颠跑来,手里捧着个洒金帖子,脸上堆着谄笑:「爹,清河县有信儿到了,是来保大管家打发人送来的。」
大官人眼皮子也没擡,懒洋洋道:「哦?那老货又有什麽事?」
玳安忙道:「来保大管家的儿子,那个小名唤作「来宝』的小子,如今入了县学,取了正经八百的大号了!来保管家巴巴地请爹您盖章收入府籍呢!」
大官人这才来了点兴致,嘴角一歪,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取了名儿?那厮生娃那日,我问他乳名叫什麽,他边说不如和自己一个名,自己叫来保,儿子叫来宝,如今倒要看看这腌膳能取出什麽好名来!」说着伸手接过帖子,漫不经心地抖开。
目光往那帖子上一扫,大官人脸上的惫懒瞬间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那帖子白纸黑字,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大字一「来忠爹」!
什麽鬼名字!
大官人脸色变得古怪至极。
这时,忽听得府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皂隶公服的小吏,也顾不得礼数,「噗通」一声就跪在大官人面前:
「府……府尊大人!不好了!不,是几位得道的高僧,今儿个一大早就被进大内面圣去了!太学里那帮子学子,正聚在一起鼓噪,蠢蠢欲动,怕是要闹事!赵判官让小的快马加鞭禀告府尊,请府尊大人速速定夺!迟了……迟了怕要出大乱子啊!」
此时宣德门外那片开阔的御街石板上,无声无息地,坐下了数百个身影,皆是古刹名蓝的耆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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