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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清再次重重磕头,抬头时额上已见青红,他嘶声道:“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所奏之事,句句属实,皆有实证!”
“臣,弹劾太子殿下:私售辽东军职,染指军权,败坏边防,罪不容诛!”
“私售军职”四字一出,殿中刚刚平复些许的骚动再次掀起,且比刚才更甚!
文官队列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而武官队列那边,许多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军队,是国本,是皇权最核心的支柱。
染指军权,尤其是实权军职的买卖,这是任何一位帝王都无法容忍的禁忌!
而且比起前些时日,抨击太子那些贪墨、怠政的罪名,这一条,直指要害,歹毒无比!
周正清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抖:
“经臣查实,东宫通过其已故母族——辽国公府残存的隐秘网络,以及数名安插在吏部、兵部的东宫属官,暗中操纵辽东地区卫所指挥使、千户、百户等中下层实权军职的任免!
且明码标价:指挥使,五万两。千户,两万两。百户,八千两。银钱交割,皆有隐秘账册记录!
买官者,多为关内豪强、或犯事后急需洗白身份的盐、铁商人。这些人赴任后,为尽快捞回本钱,变本加厉,疯狂克扣士卒粮饷,侵占军屯田地,倒卖军械物资!
致使辽东一线卫所兵员空缺,训练荒废,军械朽坏,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怨声载道,边防日渐废弛!此乃动摇国本、自毁长城之大罪!”
他顿了顿,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继续高声道:
“臣知空口无凭!今日所奏,皆有实证!”
于是快速从怀中取出几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高举。
“此乃三名辽东当地不得志的武官证词。他们曾亲眼目睹买官者赴任后的种种劣行,因不愿同流合污,反遭排挤打压。这是他们的证词!”
他又取出另一份:
“此乃经手银钱往来的中间人部分口供。虽非直接指向东宫,但其供述的银楼、钱庄,经查,背后东主乃太子门下詹事府主簿赵文礼之妻弟!”
最后,他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块折叠起来的、边缘发黑、似乎沾染了污渍的粗布,他双手颤抖着展开。那粗布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然发黑的液体,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而最下方,竟是一个模糊的血手印!
周正清此刻已经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此乃……辽东前卫一名普通士卒之父,刘老汉的状纸。其子刘大根,去年冬月,因被上官克扣全部冬衣银、炭火银,无钱购置冬衣,活活冻毙于哨位之上!”
“刘老汉变卖家产,千里赴京,欲为子申冤。途中却遭人拦截毒打至重伤,悲愤绝望,咬破手指,写下这血-书状纸,托同乡冒死带出,辗转送至臣手中!
那老卒……在送出此血-书后,因无银钱医治,亦已悬梁自尽,以死明志!”
“陛下!”周正清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辽东将士,为国家戍边,抛头颅,洒热血!他们的粮饷,是活命钱!是养家钱!如今却被这帮蛀虫层层盘剥,甚至冻饿而死!”
“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此等之人,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面目窃据储君之位?!”
“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不要,也要为那些屈死的士卒,讨一个公道!求陛下明察!严惩祸首!以正国法!以安军心!以慰亡魂!”
话音落下,周正清伏地不起。
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跪地的周正清、太子、以及御阶上那位看不出喜怒的皇帝之间来回移动。
王明远站在工部队列中,心中凛然。
这已不是政斗,这是你死我活的搏杀!
这一连串充满画面感和悲情-色彩的指控,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或家族有亲人在行伍的官员,脸上已露出不忍与愤怒之色。
此刻,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周正清压抑的哽咽和粗重的喘息声。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骤然打破了死寂。
并非皇帝拍案,而是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的兵部尚书,张甫张老大人。
他年过六旬,鬓发皆白,此刻却是面沉如水,胸口剧烈起伏,那一声闷响,正是他脚下官靴重重踩在金砖上的声音。
张甫执掌兵部十余年,性格刚直,爱兵如子,最恨贪墨军饷、苛待士卒之事。
之前太子在台岛和倭国事务上展现出的主战态度,曾让这位老尚书对其略有改观,觉得这位储君尚有血性。
可今日周正清抛出的这条罪状,尤其是那血-书,直接戳中了张甫的肺管子!
“陛下!”张甫的声音不像周正清那样激昂,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沉凝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周御史所奏之事,若有一分为真,便是塌天之祸!军职乃朝廷公器,岂容私相授受?辽东拱卫京城,其防务安危,关乎社稷存亡!克扣军饷至士卒冻毙,此非贪墨,实乃谋杀!乃叛国!”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身后一众兵部官员,许多兵部郎中、主事此刻已是脸色发白,惊怒交加。
张甫的目光最后落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审视,有痛心,更有深深的失望。
但他终究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没有直接将矛头完全对准太子,而是拱手向御座上的皇帝,沉声道:
“老臣恳请陛下,对此事,彻查!严查!若确系太子殿下门下所为,无论涉及何人,必须依律严惩,绝不姑息!若……若殿下果真牵涉其中……”
张甫顿了顿,声音更沉,一字一顿,“亦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公议计,秉公处置!否则,老夫无颜面对天下将士,亦无颜立于这朝堂之上!”
这话说得极重!
虽然没有直接说“太子有罪”,但“彻查”、“严惩”、“秉公处置”这几个词,尤其是最后那句“无颜立于朝堂”,几乎已是将太子置于烈火之上炙烤!
给了太子一丝情面,却又没给任何转圜余地。
兵部尚书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军方中立的、老成持重一派的态度。他这一表态,兵部队列中,不少官员也随之面露愤慨,显然此事已触及了他们的底线。
二皇子垂着眼睑,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得色。
张甫这老家伙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这条罪状,选得太准了。
然而,这还没完。
就在张甫话音落下,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时,都察院队列中,又一人出列。
此人年纪很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俊,但此刻双眼赤红,脸上带着悲愤与决绝。
他扑通跪倒,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陛下!臣,都察院监察御史,辽东籍,骆延年,泣血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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