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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粝,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恐惧还在,绝望也没散,但一股混着悲壮和狠劲的情绪,却悄然滋生出来。
是啊,没退路了。
最后一顿,吃饱了,跟王大人,跟这杭州府,拼了!
命令传下去。
二十口大锅再次架起,火苗舔着锅底,最后一丁点混杂着麸皮、野菜、甚至碾碎了的干树叶的“粮食”,被小心翼翼地倒进翻滚的热水里。
米香几乎闻不到了,但那股属于“食物”的热气,依然让排队的人群眼神发直,喉结不停滚动。
每个城墙开始轮换休息吃饭,每个人分到的,也不过小半碗浑浊的、几乎照不见人影的稀汤。
但没人抱怨,没人抢夺,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口小口地啜饮,仿佛在品尝世上最后的珍馐。
王明远也分到了一碗。
他几口喝干,滚烫的液体划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随即被更强烈的饥饿感吞噬。
他抹了把嘴,刚要转身再上城墙——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内脏被撕裂的巨响,猛地从西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砖石垮塌的哗啦声,尘土冲天而起的弥漫,以及无数人瞬间爆发的、混杂着惊骇、绝望和疯狂的嘶喊:
“城塌了!城墙塌了!”
“缺口!好大的缺口!”
“贼兵!贼兵要进来了!”
“西门破了!杭州府破了!快跑啊!”
最后那句不知是谁喊出的“快跑”,像滴进滚油的水,瞬间在难民区和民壮中炸开!
恐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许多人下意识地扔了手里的碗,哭喊着就要向城内更深处涌去!
王明远、王金宝、王大牛、卢阿宝几乎同时色变!
“爹!”王明远猛地看向王金宝,语速快得惊人。
“你带人,弹压后方!凡有冲击、煽动、趁乱抢夺者,立斩!稳住局面!”
“大哥,阿宝兄,随我去西门!”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剑,拔腿就向嘶喊声最激烈的方向冲去。
王大牛和卢阿宝毫不犹豫,立刻带着身边十几名护卫和靖安司好手,紧跟而上。
……
此刻,西门。
刘墩子站在那段坍塌的城墙前,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魄。
他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混在一起,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缺口。
那缺口宽约两丈,高及人腰,断裂的砖石和里面劣质的夯土散落一地,城外贼兵狰狞狂喜的面孔和雪亮的刀光,正从那里涌进来!
完了。
城破了。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脑海里。
陈大人……陈大人临走前,把杭州府托付给他。
虽然只是部分防务,虽然王大人来了之后-接-管了全局,可在他刘墩子心里,这杭州府,这城墙,就是他答应陈大人要守好的东西。
他是个粗人,没读什么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认死理,讲良心。
陈大人信他,提拔他,他就得对得起这份信。
王大人来了,雷霆手段,赏罚分明,带着他们出城杀敌,开城门救百姓,这也是他打心眼里佩服、愿意跟着卖命的官。
可现在,城墙塌了。
他答应陈大人的事,没做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但下一刻,一股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窜了出来!
不能!不能让贼兵就这么进来!不能让杭州府就这么破了!
陈大人还没回来!城里那么多相信他们的乡亲,不能就这么死了!
“啊——!!!”
刘墩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那声音里混杂着绝望、不甘、和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
他根本没有任何思考,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双手死死攥着那口已经砍出好几个缺口的腰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受伤困兽,低着头,红着眼,朝着那个涌进贼兵的缺口,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他没想过自己的生死,没想到能不能堵住,甚至没想任何战术。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念头:用身子堵上去!能堵一会儿是一会儿!
能多杀一个贼兵,城里的乡亲就多一分逃命或者反抗的时间!
“刘守备!”
“墩子哥!”
旁边几个跟着刘墩子最早、也是陈子先时期就跟着他的乡勇,看到刘墩子这不要命的举动,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也红了!
“他娘的!跟墩子哥拼了!”
“堵住!死也要堵住!”
“杀啊!”
这几个乡勇也都是血性汉子,平时受刘墩子照顾,也敬重他的为人。
此刻见领头的不顾生死地冲上去了,那股同生共死的义气和被逼到绝境的狠劲也轰然爆发!
他们嘶吼着,挥舞着手里简陋的刀枪,紧跟着刘墩子,悍不畏死地扑向了那个致命的缺口!
刘墩子第一个撞进了贼兵的人堆里。
他此刻根本想不起什么招式,就是抡圆了胳膊,把刀当成棍子,朝着面前所有活动的身影拼命劈砍!
一个贼兵举刀格挡,被他连人带刀砸得踉跄后退。
另一个贼兵趁机一刀捅向他肋下,他躲都不躲,硬生生用肩膀扛住,反手一刀剁在那贼兵脖子上!
热血喷溅了他一脸。
更多的贼兵涌上来,刀枪从四面八方往他身上招呼。
刘墩子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刀,格挡,再挥刀。
他身上的皮甲早就破了,刀刃划开皮肉,鲜血迅速浸湿了衣服。
左臂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右手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他不管,只是死死挡在缺口最中央,像一块礁石,迎着汹涌的浪头,寸步不退!
那几个跟着冲上来的乡勇,也瞬间陷入了惨烈的肉搏。
一个乡勇用长枪捅穿了一个贼兵的肚子,自己却被旁边的贼兵一刀砍在背上,扑倒在地。
另一个乡勇被砸掉了手中的长刀,只能死死抱住一个贼兵的腿,张嘴狠狠咬了下去,被乱刀砍死……
当王明远、王大牛和卢阿宝带着几十名匆匆集结起来的援兵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段坍塌的缺口处,已经成了血肉磨盘。
残破的砖石和泥土被鲜血浸泡成了暗红色,双方士兵的尸体交错堆叠在一起。
刘墩子浑身是血,如同一个血人,依旧挥舞着那口已经崩出无数缺口的腰刀,死死钉在缺口最前沿。
他周围倒下了至少七八个贼兵的尸体,但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脚步踉跄,每一次挥刀都异常艰难,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伤口,最深的几处甚至能看到骨头。
“顶上去!快!”王明远目眦欲裂,厉声吼道。
王大牛狂吼一声,如同一头发怒的蛮牛,挥舞着朴刀就冲了上去,狠狠撞进贼兵侧翼,瞬间砍翻两人,暂时缓解了刘墩子正面的压力。
卢阿宝身影如鬼魅,手中雁翎刀化作点点寒星,精准地抹过几个试图绕过刘墩子冲进城内的贼兵喉咙。
“快!沙袋!门板!砖石!有什么堵什么!快啊!”王明远一边挥剑格开一支射来的流矢,一边对着后面跟来的、扛着各种材料的民夫嘶声大喊。
民夫们也被这惨烈的景象激起了血性,咬着牙,抬着门板、沙袋,冒着不时飞来的箭矢和石块,拼命往缺口处填。
王大牛和卢阿宝带着援兵,死死顶住了贼兵这一波最凶猛的冲击,为修补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刘墩子看到王大牛他们顶上来,看到后面民夫开始填堵缺口,那一直强行支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泄了。
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晃了晃,向后仰倒。
“刘守备!”旁边一个刚砍翻敌人的士兵连忙扶住他。
刘墩子被扶着,缓缓坐倒在血污的泥地上。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向那段虽然残破、但正在被奋力修补的城墙缺口,又似乎想透过城墙,看向更远的地方,看向陈子先被困的黑石峪方向。
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涌出,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执拗:
“陈……陈大人……我……我答应您的……没丢……杭州府……我没……丢……”
最后一个“丢”字含在血沫里,终是没能完全吐出。
他那双瞪圆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但依旧望着城墙的方向,未曾闭合。
这个憨直、认死理、被陈子先从泥地里拉起来、给了他信任和责任的汉子,最终用最惨烈、也最直接的方式,践行了他的承诺。
他没读过什么书,甚至说不出“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壮语,他只是在城墙塌了的那一刻,用身体填了上去。
因为他答应过陈子先,要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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