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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杨灿一行人沐浴着朝阳,走出了苍狼峡。
峡谷中凛冽的罡风被身後的山势隔绝开来,前路豁然开阔。
这片雪地,已经被压实了,那是因为常有材料运输的车马从这里驶过。
队伍行至大半路程,又有一条「岔道」接入了这压实的主道。
那是由一根根滚木紧密铺陈的路,延伸向远方连绵的山脉,这是为运输山中大石等建材所铺的路。
杨灿和身体硬朗的东老爷子,还有东灵儿姑娘,各自骑马,行於队伍当中,但昨日骑马的桃里可敦,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桃里可敦,在车里。
桃里夫人虽然身材娇小,但从不娇弱。
她拉得开硬弓,也骑得了快马,也曾是敕勒川下追风骑马、踏雪逐猎的女骑士。
但,此刻的桃里夫人嘛————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
她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车榻上,身形纤细单薄,仿佛一缕轻云,轻轻落在榻上。
一身素色软袄衬得她身姿愈发娇小,肩头微微收拢着,蜷着身子,像只虚弱的小兽。
往日里灵动明媚的眉眼,此刻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两弯眉峰似蹙非蹙,一双眸子似泣非泣,有种破碎的美感。
她以前从不知道自己的身子骨竟然这麽弱。
她猜,大抵是因为她的身形太过娇小的缘故,昨夜里,她死过去三回,每一回,她都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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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灿一行人从东往西,前往新城筑址的时候,正有另一支人马由西往东,也往新城筑址的方向走着。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堪堪百余人,行列松散,穿着似为商旅,不过其中又有许多精壮的武士,佩刀荷弓,英气勃勃。
队伍中间,有四骑并行,其中一道年轻的身影,正是独孤清晏,独孤婧瑶的兄长。
他此番远行,不为通商,不为公务,只为寻找再度离家出走的小妹独孤婧瑶。
上一次小妹离家出走,後来被他在於阀的丰安庄找到了。
这次独孤家找了许久也不见独孤婧瑶的下落,独孤清晏就想到再到於阀地面上碰碰运气,其实他并没有什麽线索。
与他并辔而行的三人,是他在路上遇到的。
这是三个胡商,以前他打过交道,这三人是丝路上很活跃的三个商人,和独孤阀有许多往来。
因为这三人也是往於阀去见杨灿的,所以大家便同行了。
这三个胡商都是粟特人,分别叫康翳、安延啜、史律。
为首的康翳年约四旬上下,生就一副温润儒雅的样貌,面皮白净,下颌乾净无须,全无寻常胡商的粗犷之气,反倒像一位饱读诗书的中原文士。
他不穿胡服,不佩繁杂胡饰,一身素色布衣简约素雅,只在腰间悬了一枚温润的白玉玦。
他的一双眼眸是浅琥珀色的,瞳色通透深邃,眼尾微敛,沉静内敛。
安延啜三十有五,正值壮年,是安琉伽的叔父。
他承袭的粟特人种的特徵更明显些,高鼻深目,瞳色墨亮,只是身材臃肿,只怕得有两百来斤,压得胯下骏马都有些吃力。
不过,别看他身材痴肥,这却是个灵活的胖子,跳起胡旋舞来,那真是迅疾如风。
第三个胡商叫史律,同样三十多岁年纪,身形敦实宽厚,面容质朴,蓄了弯曲向上的钩须。
他们此来,是在九姓商帮收到安琉伽的消息和结盟文书後,所派出的特使。
这三人今後会常驻上邽,其使命主要有三。
一是拉拢於阀实权人物杨灿,交好黑石部落的桃里可敦、左厢大支的阿依慕夫人,搭建与这两大势力的上层人士之间的联络。
二是规划落实具体的援助,以物资和金钱扶持,尽快推动草原部落联盟建立,搭建新丝路。
三是在援助和配合搭建新丝路的过程中,逐步渗透於阀、黑石部落的商贸、粮盐、物资流通等经济命脉。
其最终目的,是让这两大势力如同当初的白崖国一样,先让他们尝到甜头,最後则彻底依附於九姓商帮,再也摆脱不了控制。
四人之後,还有一辆极具西域风情的华丽马车。
车内饰品雅致精致,榻上铺着柔软的绒垫,案几乾净光洁。
正值破瓜之年的粟特少女康敏,坐在案後,正垂眸翻阅着一份卷宗。
安琉伽返回白崖国的路上,就把双方签订的秘密盟约,派人送回了九姓商帮。
至於她整理的有关於阀和黑石部落诸多重要人物的资料,送去的则较晚。
资料送达时,康、安、史三人已经出发了,因此这份资料被追送了过来。
康敏翻看这些资料时,习惯与人不同。
她先看那些次要人物的资料,按照人物的重要性排序,越重要的越往後排。
如今,她看的是最後一份,这一份,是有关杨灿的资料。
康敏的母亲是白蛮(彜族),父亲是粟特人,她的相貌得天独厚地糅合了粟特人种的明艳立体、昳丽夺目的五官与白蛮美女的体态特点。
白蛮女子最为推崇的形体标准是:山羊脖、斑鸠胸、蜜蜂腰、蚱腿,康敏全都具备。
不同於寻常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娇女,康敏出身粟特顶级商贾之家,自幼浸润於商贸交易之中。
小小年纪的时候,她就跟着父亲康翳,学习盘点货帐、对接客商、研判利,亲身参与过很多横跨漫长丝路的大宗交易。
所以她的眼界格局、心计城府,早已远超同龄少女,哪怕是常年行走商道的老商贾,若论识人辨心、权衡利弊,也未必就能及得上她。
她手中,此刻正摊开着关於杨灿的卷宗,翻看到末尾,安琉伽所做的评论和总结,康敏明媚的眸中掠过一抹嘲弄之色。
她轻轻合拢卷宗,轻笑道:「安琉伽费尽心机百般撩拨,可这杨灿竟全然不为所动?
但他曾一日纳三妾,风流动上邽,可并非不好女色之人啊,呵呵————」
康敏低低嗤笑一声,不屑地道:「琉伽表姐一直都很清楚,美貌,是投入最少、收益最多的一种货物。
可她却不明白,以皮相换取丰厚回报,取决於人家从未把你的美貌视为货物。」
说罢,她把卷宗往几案上一甩,嗤笑道:「可这个杨灿,打从心底里,就只把她当成一个明码标价的玩物。
既然是玩物,而他觉得,她不值钱,自然不会上钩。表姐呀表姐,以色诱人,终究落了下乘!」
雪原上的新城,此刻尚无半分坚城雄垒的气派,全然是一副初生营建的粗朴模样。
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规整的街巷,更没有错落的屋舍楼阁。
放眼望去,城里城外连片成片,尽是就地搭建的简陋窝棚,木架撑顶、枯草覆面,这是劳作工匠、戍守兵卒的临时居所。
稍有身份、略有资历的管事与部族长者,则住在宽大厚实的毡帐里。
阿依慕站在一处高高的土台上,静静俯瞰着整片营建之中的土地。
对儿子这座安身立命的城池,阿依慕自然是很上心的。
只是这座新城的整体规制、街巷排布、攻守格局、水利屯田,尽数出自墨家大匠之手。
方才一路行来,听着儿子逐条解说规划细节,从城防布局到民生营建,从排水通路到屯田区划,填密周全,每一处设计都极尽长远考量,精密得挑不出半分疏漏。
阿依慕细细听着,只觉面面俱到,倒也提不出什麽建议来。
但城池固本,在建城之外,更在民生永续。
以新城为核心,向外辐射至苍狼峡口的大片荒原在规划中是要开荒成良田的。
而这个过程,至少要耗时数年甚至更久。即便数载之後,这里有成片的良田、农耕兴盛起来,畜牧也依旧会是该城经济的重要补充。
阿依慕一直执掌左厢大支内务,统筹部族的畜牧、草场、人畜生计,最是通晓牧区排布、草场轮牧、人畜繁育的门道。
所以,对於周边牧区如何划界、草场如何养护、牧群如何安置,她倒是给儿子提供了很多经验和建议。
母子俩站在高台上,你一言我一语,畅谈着新城的规划,尉迟伽罗则娉婷而立,游目四顾,似在观察城池,实则却有些心神不属。
她心中总想着,不知杨灿几时会来,他若来了,自己又该如何与他相处。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错落的棚帐和施工场地之间穿行而过,转瞬奔至土台下面。
那骑士滚鞍落马,急急跑上高台,气喘吁吁地禀报导:「夫人!少厢领!总戎大人来了!」
新城混乱的工地前面,阿依慕、尉迟伽罗和尉迟沙伽三人,翘首远望着。
雪原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而来。
人马渐近,杨灿提马到了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阿依慕母子三人。
杨灿立刻加快了速度,到了近前飞身一跃,就从银马上稳稳地落下。
尉迟沙伽飞奔而出,兴奋地叫道:「爹!你可算来了!娘和伽罗姐姐都在这儿呢!」
杨灿在他肩上拍了一掌,笑道:「你是一城之主了,稳重些。」
——
说着,他便看向阿依慕。
阿依慕是岁月淬链出的轻熟美人,温润端庄,嫣然俏立。
她与杨灿正在新婚燕尔,杨灿却急急回了上邽,隔了这麽久才重新相见,阿依慕的心情之激动可想而知。
此刻真真切切望见这张熟悉的眉眼,她的胸腔里瞬间翻涌起了滚烫的热流,密密麻麻的欢喜与思念,几乎要冲破她的心口。
只是,心底万般悸动,她还是死死地忍住了。
女儿和儿子在旁边,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忘情扑入杨灿怀抱的举动。
她硬生生压着潮水般翻涌的思念与欢喜,强敛着眼底滚烫的情愫,只向杨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脸。
而她身边的尉迟伽罗,心境更是复杂无比。
阿依慕碍於她和沙伽在场,无法尽情释放自己浓烈的情感,而她宥於身份,更加不能。
她在情窦初开的碧玉年华,悄悄地喜欢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草原第一勇士,是她一生情动的缘起。
可偏偏,造化弄人,他成了她的父亲。
从此,这份情思,见不得光、出不了口,伽罗的心中酸涩与欢喜交织,双眼不由得湿润了。
她连忙垂眸,生怕再看一眼,那泪就忍不住流下来。
杨灿大步走向阿依慕,阿依慕压下心底波澜,轻启朱唇,屈膝见礼道:「夫君。」
杨灿道:「夫人一路辛苦。」
说罢,他的目光便落在垂眸俏立的尉迟伽罗身上。
伽罗心头顿时一紧,这时,她该上前见礼,称一声「父亲」。
可她,实在叫不出口。
伽罗抿了抿唇,忽然擡起头来,向杨灿扬起一抹明媚嫣然的笑。
「草原一别,已是大半载,我们草原上的第一巴特尔风采依旧,实在是可喜可贺呀。」
尉迟伽罗用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解决了见面打招呼的难题,又巧妙地把她难以启齿的称呼给含糊了过去。
阿依慕黛眉微蹙,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女儿。
杨灿哈哈一笑,朗声道:「大半年不见,咱们敕勒川上最美的姑娘,倒是出落得愈发动人了。」
尉迟伽罗被他一赞,心中顿时说不出的欢喜。
现在哪怕能得到他一星半点的认可与赞美,在她心中,都弥足珍惜。
杨灿目光一扫,问道:「怎麽,曼陀那小丫头,没随你们一同前来?」
「她年纪还小,」阿依慕柔声答道:「正是冰天雪地的时节,长途跋涉太过辛苦,我便把她留在部落了。等下次来时,我再带上————」
她刚说到这里,一双美眸蓦然瞪大了。
站在她旁边的尉迟伽罗也是一脸错愕,微微张开了小嘴,惊诧地看向杨灿身後。
杨灿心头微疑,顺势扭头望去。
只见後方一辆精致马车,车帘儿被人掀开,一名侍女躬身而出,然後小心翼翼地扶着桃里可敦走上脚踏。
桃里可敦擡足轻、落脚缓,八字细步,身躯娇软。
这正是:弱躯难踏庭阶路,寸步如同万里途。移步时腰肢无气力,摇摇似落花逐风浮————
整个儿就一林黛玉。
杨灿的唇角不由轻轻一抽,有这麽夸张吗?你都歇一路了。
尉迟沙伽茫然道:「欸?可敦怎麽又回来了?」
桃里可敦倚在侍女臂弯里,柔柔弱弱地走过来,甜甜笑道:「我本欲往上邽去的,你说巧不巧,途中恰好就遇上了杨总戎,缘份啊!
杨总戎还要巡视新城,我就陪他一起回来了,既有大事,早点商议才好。」
尉迟伽罗尚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有些事於她而言,如同白纸一张,全然不懂。
因此,她什麽都没看出来,见桃里可敦大异於平时的模样,还当她生了病。
尉迟伽罗便道:「可敦昨日离开时,尚且精神饱满、身姿矫健,怎麽一日不见,便如此虚弱了?可是路上染了风寒?」
一旁的阿依慕眸光沉沉,她是过来人,当然看得出这是发生了什麽。
这种模样,她似曾相识啊,而且她也有过类似的模样,只是桃里可敦比她那时表现得还要过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作态,就为了气她。
阿依慕银牙暗咬:可恶啊,一个大意,果然被她偷了家!
桃里可敦听了,先睨了阿依慕一眼,才向尉迟伽罗巧笑嫣然地道:「是呀,昨晚遇到总戎时天色已晚,我们便一起夜宿苍狼峡东关了。
那关隘上屋舍简陋,这一宿,忽闪忽闪的,风大。」
尉迟伽罗和尉迟沙伽听得一脸懵懂,自然不明话中深意。
可阿依慕却听懂了她的炫耀和示威之意,阿依慕脸上忽然便露出一抹妩媚的笑容。
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便拉起了杨灿的手臂,亲亲热热地抱在了怀里,也不再顾忌伽罗和沙伽在场了。
阿依慕宣示主权般抱着杨灿的胳膊,对尉迟沙伽道:「沙伽,你方才不是说,六疾馆那边,派了郎中驻紮新城麽?
可敦既然着了风寒,那可大意不得,你快派人,护送可敦诊治,莫让风寒加重,一个不慎,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说完,她便转向杨灿,仰着脸儿看他,甜甜地道:「夫君一路劳顿,城中尚无处落脚,妾先陪你去沙伽的寝帐歇息吧。」
桃里可敦见状,也是毫不示弱,她依旧微笑着,手却轻轻擡起,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位置。
「阿依慕,你说的对,这种事,是大意不得,我得去看看郎中,这要一个不慎,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桃里可敦,说的神采飞扬。
同样是一句「出人命」,显然意义截然不同。
阿依慕抱着杨灿的手,蓦然收紧起来。
杨灿眼见这二人暗流涌动的一幕,这修罗场————
不过,尴尬只是一瞬,这可是在万恶的旧社会,我需要尴尬吗?
这个时候,作为男人,我是绝对不能软的,我要是态度软化了,这两个女人还不得寸进尺,上房揭瓦了?
杨灿顿时脸色一沉,甚是严肃地道:「好啦,都不必多言。听我的,沙伽,你立刻派人护送可敦前往郎中那里看诊。」
尉迟沙伽倒是答应的爽快:「欸!」
杨灿又看了眼阿依慕,警告似地拍了拍她的小手:「你和伽罗、沙伽,随我一起去见见客人。
我於阀大执事,东顺东老爷子,还有他最疼爱的掌上明珠,灵儿姑娘,也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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