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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大帐里已然灯火通明,宴饮正浓。
杨灿和桃里可敦端坐上首。
因为杨灿代表着於阀,桃里可敦代表着黑石部落,这是两大势力的首领。
桃里可敦端坐如仪,一双媚眼淡淡扫过坐在左首的阿依慕,唇角轻轻一勾。
姐姐?
下边坐着去吧,我,才是黑石部落的主人。
杨灿沉敛了锋芒,周身已然自带执掌一方的威严气度。
身旁的桃里可敦虽也是仪态雍容,端庄大方,奈何天生一张娃娃脸,自带不褪的稚气,倒是缺了一些一方势力首领的气概,因此不似杨灿一般,有种盖压全场的气场。
阿依慕夫人、东顺大执事神情恭谨,尉迟伽罗、尉迟沙伽依次坐於左侧,最末尾处便是东灵儿,正好和尉迟沙伽挨着。
她不时便偷瞄尉迟沙伽一眼,心中甜蜜不已。
对这个联姻对象,东灵儿是千肯万肯,早已芳心暗属了。
对面右首,也是五个人。
锦衣玉貌的独孤阀三公子独孤清晏,接着是三位大胡商康翳、安延啜、史律,坐在末位的则是康翳的小女儿康敏。
独孤清晏虽不似他的龙凤胎妹妹独孤婧瑶一般清俗如仙,但清冷孤傲的性子却也像了七分。
再加上小妹一直下落不明,所以虽在酒席宴上,却也因为有心事,而不能完全放开。
不过,三个胡商却是长袖善舞的人物,最擅长应酬周旋,谈吐诙谐,言辞得体。
他们时而谈及西域风物,时而闲话陇上风土,句句贴合分寸,始终不让酒宴气氛冷清下来,倒也营造出一种热络融洽的氛围。
酒过三巡,安延啜放下酒盏,抚掌一笑,对杨灿大声道:「今日得与杨总戎对饮,实属我等荣幸。
康兄爱女敏儿,自幼歌舞俱佳,贤侄女儿,何不献舞一曲,为杨总戎助一助酒兴?」
康敏闻言,不慌不怯地放下筷子,拾起手帕拭了拭唇角,便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
她看着杨灿,甜甜一笑:「杨君年少英锐,执掌於阀以来,治军严明,理事有度,事事亲力亲为,不辞栉风沐雨之苦,令於阀日渐兴盛、声威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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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儿对杨君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今晚,敏儿愿献拙舞一曲,为君助酒。且容小女暂且更衣,片刻即归。」
语罢,她便敛衽一礼,款款退下。
後帐之中,康敏在侍女服侍下迅速更换着衣裳,想到杨灿,微微一笑,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在她看来,美貌是无刃之刃,若像表姐安琉伽一般锋芒毕露,就失去了美貌的优势。
直白的魅惑是最低劣的陷阱,哄得了寻常男儿,却瞒不过胸怀大志的枭雄豪杰。
真正的美人计,应该是以容色养气度,以风姿立雅韵,以温婉拢人心。
不逞一时之艳,不诱一时之利,於从容清雅间,拿捏住他的心,到时候才是真正的予取予求。
他,还得心甘情愿呢。
一炷香的功夫之後,康敏便回来了。
甫一入帐,那个文静、知性、慧黠、端庄的美少女不见了。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明艳张扬的美少女。
多变,不同的美集於一身,才不会让人厌倦。
乍然出现的她,令满堂灯火都似陡然明亮了几分。
她有着一双琉璃般澄澈晶莹的眸子,身段柔韧紧致,骨肉匀停,青春活力尽显。
她穿着一件粟特族风格的织金锦短襦,裁式利落,轻露一痕雪白纤柔的小蛮腰。
在她腰间的宽皮带上,悬挂着艳红色的珊瑚坠和一只只小银铃,只消腰肢款摆,便有清泠的铃声响起。
那双笔直细长的腿上,是一条白蛮风格的刺绣百褶短褌,赤着一双雪白的、轻盈如戏水鹅蹼般的天足。
纤细美丽的脚踝上,缠着层层银环,华贵而精致。
在她的头上,插着五色的羽翎,彩羽翩跹,更衬得她无可挑剔的五官昳丽瑰艳。
乐师适时而动,一阵羯鼓声响,康敏身姿一旋,已然入舞。
她这支舞,糅合了胡旋舞的迅疾和白蛮踏歌舞的灵动,故而别具一格。
只见她时而单足点地、时而双足飞旋,身形如回风卷雪,裙裾飞散时似车轮轮转,惊艳无双。
哪怕是一连数十圈的高速旋转,停下时她也稳如青竹,分毫不见摇晃。
杨灿举杯看着,只觉确实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眼前的少女侧身折腰,柔身反弓,诸般动作,柔若无骨,在急促的羯鼓声里,尽是胡地舞风的热烈与奔放。
等鼓点一转,换成白蛮踏歌舞的节奏时,康敏的舞步更是随势而变,从以旋为主,换成了以踏为主。
她的一对雪足交替飞踏,踝间银环随舞步碰撞出叮铃铃的响声。
屈膝腾跳、左右顿足,身姿舒展鲜活,野性盎然,与她坐於席间时的温婉不同,尽显热烈的芳华。
史律端起酒盏,凑到唇边浅酌了一口,眸光轻轻睨向杨灿。
只见那坐在上首的於阀总戎使手中举杯,盯着场上舞蹈的少女,目光灼灼,竟是瞬也不瞬。
史律用手指轻轻抹过翘曲如钩的胡子,一抹狡狯的笑,攸然一闪,即没。
舞势渐入高潮。
康敏双足并立,蓄力猛然全速旋身,周身金银坠饰、珊瑚羽翎流光四溅,满帐华彩流转不休。
那一身热烈张扬的气焰瞬间全开,竟压得帐中烛火都似黯淡了三分,满堂风华集於一身。
「好!」
帐中沉寂刹那,杨灿一掌拍在案上,率先喝起彩来。
随即,众人纷纷击掌,连声叫好。
康敏微微喘息,胸膛起伏着,先向杨灿屈膝,俏皮地行了一礼,然後便看向了左首坐着的尉迟伽罗。
康敏甜甜一笑,一脸的天真烂漫,声音更是清甜软糯:「今日一见伽罗姐姐,便觉风姿绝世,令人自惭形秽。敏儿方才抛砖引玉,不知可否有幸一观姐姐舞姿呢?」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尽数转向尉迟伽罗。
阿依慕只道女儿会拒绝,毕竟这大半年来,伽罗便一直郁郁寡欢的样子,怎麽可能在这种场合凑热闹。
阿依慕想为女儿解围,刚要开口说话,尉迟伽罗已然盈盈起身,向康敏嫣然一笑。
「好呀,既然敏儿妹妹相邀,伽罗便献丑了。」
说罢,她便爽快地退出大帐去更衣了。
方才见杨灿目不转睛地盯着康敏踏地的玉足、踝上的银铃、款摆的腰肢、颈间的项圈,她的不服便已到了极点。
她哪里忍得住康敏的挑衅。
待尉迟伽罗缓步归来,那出场风格,却与康敏方才的惊艳形成了极致的反差,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气韵。
她本肌肤冷白如玉,眉眼纤长柔润,眼波浅浅含光,肩颈线条修长优美。
如今一身冰蓝色的薄纱广袖长袍,袖口绣着金线莲花,轻薄的披帛半挽,更显淡雅矜贵。
她的发髻梳成了垂鬟髻,仅簪着一支莲花簪,腕间也只有一串白玉珠,别无金银装饰,尤显清雅脱俗。
乐师已经得了她嘱咐,待她站定,便舍了节奏激昂的羯鼓,换作箜篌、玉笙合奏。
一时间,空灵清透的乐声响起,悠远静谧,自带一种佛国禅意。
尉迟伽罗缓步起舞,所跳正是于阗宫廷的佛莲舞。
足尖轻点地面,宛若踏莲而行,步步生韵。
广袖舒展开合之间,有如莲瓣层层舒展。
侧身折颈,垂眸敛容,抬手似拈花礼佛,屈膝若躬身祈福————
她的动作柔和肃穆,温婉端庄,不带半分烟火气,周身萦绕着一种清净雅韵,宛如飞天。
待到曲终舞歇,尉迟伽罗缓缓收势,广袖垂落,静若供养天女,清冷高贵、空灵绝尘的气韵弥漫开来,风骨无双。
这是一种清雅高贵、端庄自持的美,与康敏方才的热烈野性截然不同。
「好!」尉迟沙伽一拍桌子,率先大喊起来,然後热烈鼓掌,主场优势岂能不予发挥。
只可惜,尉迟伽罗并不领情,反而悄悄嗔了他一眼。
直到转首看到杨灿击掌叫好,还端起酒杯,对众人说,观此舞当浮一大白,尉迟伽罗的心情才好了许多。
康敏是个聪明女子,本还想着若伽罗的舞蹈不在其下,便来一场共舞的斗舞。
如今一见伽罗舞韵,和自己截然不同,自己的热烈她学不来,她的那种天女禅韵,自己也学不来,便聪明地打消了念头。
因为这两场风情迥异的舞蹈,大家酒兴更酣了。
又是几轮酒後,杨灿才举杯道:「诸位远道而来,一路风霜跋涉,甚是辛苦。
来,我等且满饮此杯,然後大家早早歇下,明日大家再聚不迟。」
康翳轻咳一声,道:「杨总戎,我等————」
杨灿打断他的话道:「我知道,三位是商人,千里奔波,商机稍纵即逝,今日若不得到一句满意的答覆,怕也难以安寝。
来人,撤去酒宴,换上香茗,我与三位先生,再叙一番。」
康翳、安延啜和史律闻言,大为欢喜,连忙欠身致谢。
於是,众人纷纷告辞退下,各自安置。
侍女入帐,利落地撤去杯盘酒馔,擦净案几,片刻之间,原本喧闹的宴帐便转为一处清雅静谧的茶叙之所。
康翳对杨灿拱手笑道:「杨公,康某随身带了些去年的新茶,正好拿来让杨公尝尝鲜。
顾渚紫笋、阳羡、虎丘,康某带的都有,不知总戎偏爱哪一味?」
杨灿淡淡地道:「取些紫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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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茶,以湖州顾渚山上的紫笋,为天下魁首,南朝皇室专供。
其次便是宜兴的阳羡茶、苏州的虎丘茶,也是江东士族豪门宴饮待客的首选珍品,寻常权贵亦难得一品。
可,康翳这里却有,而他却是从西域赶来的。
去年的茶,以这个年代的运输条件,的确可以说是新茶。
他一个刚从西域奔波而来的胡商,手中却有江南名茶。
他献的这是茶吗?这是在向杨灿展示他的实力与人脉。
茶水很快端了上来,茶汤浅碧而澄澈,嗅之有清雅的兰花香气漫溢开来,入口则回甘绵长,唇齿留香。
杨灿品了一口,不禁赞道:「好茶。」
康翳笑道:「杨公若喜欢,康某这里还有些,谨具一筥,伏乞大人清赏。」
「那就多谢康公了。」杨灿倒也没有推辞,微笑答应下来。
康翳神色一正,又道:「此间没有外人,康某就直说了。
我等皆为商贾,奔波四海,求利而已。然商道兴衰,若无人保驾护航,哪有太平商路、公正之境。」
他看着杨灿,道:「总戎年少英雄,执掌於阀,锐意有为,胸襟胆识非常人可比。
我昭武九姓商帮,很是看好总戎的前程,愿意倾尽财力,辅佐总戎,只求能得总戎庇佑。」
杨灿道:「之前,某已秘密会晤过白崖王夫妇,对於开辟第二丝路,颇为赞同。
诸位能想出开辟第二丝路的主意,胆识可嘉,杨某钦佩之至。
只是此事要做起来,实也是险阻重重。我如今心中尚有一层顾虑————」
康翳忙欠身道:「杨公请讲。」
杨灿道:「我担心,若旧路未绝,新路却开了,那我们可就是做了无用功,届时所费人力物力无法收回,损失之大,不可想像啊。」
安延啜一听,哈哈笑道:「总戎无需担忧!此番开辟新丝路,前期所有资费、人力、
耗损,我九姓商帮都可承担。
待商路打通,总戎再以沿路关税逐年抵扣即可。若是我等研判失误、事无所成,所有损失也不会累於总戎。」
史律自负地道:「况且,河陇必乱,旧路必断,总戎大可安心。」
杨灿目光一凝,道:「史公何以如此笃定?」
史律道:「天下治乱之兆,必先显於细微。乡野农夫囿於一隅,难观四方风云。
我昭武九姓商队,西越流沙荒漠,东抵江淮腹地,陇右大小坞堡、藩镇聚落,足迹更是遍布无遗。
因此,四方动静、诸侯虚实,我等尽数了然於心。往往烽烟未起、干戈未举,我等便可嗅到动乱之兆。」
「不错!」安延啜点头道:「凡有干戈将起,除非是突然之乱,否则,必先粮铁涨价,药材紧缺。
我等以贸易联通诸部,四方利弊虚实尽在掌握之中。
安某可以笃定,陇上群雄各怀异心,祸机暗伏,陇上必乱,已不久矣。」
康翳抚须轻笑道:「这就是驼知风沙,商知兵戈。总戎大人不必怀疑我等商贾的嗅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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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灿轻轻一叹,道:「果然如此,我就知道,慕容氏并非唯一有野心者,它只是第一个按捺不住的。
陇上心怀异志者,绝非一家。譬如索阀,虽然手段较慕容阀温和许多,可其野心却是一般无二。」
听到索阀,康翳双眉便是一跳。
陇上八阀,索家是以商道最为着称的。
所以,他们这些胡商,在索家地盘上的收益也是最少的。
在他看来,这是天然的死敌。
康翳便道:「总戎慧眼,一针见血啊。索氏野心勃勃,相较明目张胆的慕容氏,其手段更为隐秘阴狠,可以说是杀人不见血。总戎和他们打交道,务必谨慎些才好。」
杨灿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玩味:「哦?康公对索家,似乎颇有成见?」
安延啜面露愤懑,直言道:「非是我等对索家有偏见,实是索氏行事太过霸道。
索阀以商立家,垄断了一方商贸,本是各凭本事、各行其道,倒也无可厚非。
可索家仗自身武力,蛮横抢夺商机,独霸贸易之利,压制外来商贾,行事太过狭隘霸道了!」
杨灿闻言,眼神一眯,心想,何只是索阀,只是索阀最擅长商道,所以是你们最大的眼中钉罢了。
实际上,商贸对陇上八阀来说,都是一个重要进项,只是商贸在各阀经济中占比不同罢了。
各阀既然都有商贸,自然会以自身政权予以庇护,划地专营、垄断牟利。
纵使九姓商帮的触角遍布四海、无孔不入,在各家门阀的本土商势面前,也只能沦为二流商贾。
如此一来,在他们的地盘上,这些胡商不仅身份矮上一截,经商往来更是处处受掣、
层层受压。
整条丝路被八阀层层切割、分段独占,九姓商帮历年损失的财富不计其数。
只要八阀分立的格局不破,这般损耗便无休无止,只会日渐加剧。
恐怕,这才是九姓商帮开辟第二丝路的根本原因,所以————
所谓他们预判了战火将起,因此未雨绸缪,只怕也只是他们的表面说辞。
恐怕他们不是预见到了陇上将乱,而是这乱象背後,本就有他们推波助澜的手段。
那麽,慕容阀此番兴兵,背後有没有他们的手段?
杨灿心中想着,却是长长一叹,故作感慨道:「是啊,索家对我於阀,明枪暗箭,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啊。
我也不瞒你们,近日索阀的索弘已经抵达上邽,可他对我却避而不见,显然别有所图0
哼!他似为我不知道他来了?我也佯装不知,甚至还找由头离开了上邦,就是等着他出手,我倒要看看,这一遭,他要如何算计於我。」
康、安、史三人闻言,悄然互递了个眼色。
他们早知道,杨灿崛起,必然和索阀的利益诉求产生冲突,如今看来,双方已经明枪暗箭地斗起来了。
甚好,甚好啊。
康翳便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开口劝慰道:「如此这般,总戎的处境只怕大大不妙啊。
於阀主母出身索氏,於阀宗亲对总戎你大权独揽,只怕也是心生不满,慕容阀虽然败了,只怕也不甘心失败,杨总戎,你这前路,不好走啊。」
杨灿仰天打个哈哈,露出倨傲之色,不屑地道:「於阀主母虽是索家出身,可她已是於阀之妇!
而且,她已诞有於家子嗣,泼出去的水,不会偏私於索家的。
不要说她了,就是那索家嫡女索醉骨,如今亦甘愿为我所用了,三位还不知道吗?」
康、安、史三人是知道的,不过,他们当然会摆出一副刚知道的模样,一脸恍然。
杨灿得意地一笑,道:「所以,当家主母这边,我不担心。
至於宗亲,那些人都被养废了,虽有野心,却无手段,更无实力,不足为惧。」
史律抚须提醒道:「杨总戎切莫大意呀,别的不说,就只说慕容氏,慕容阀虽然败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底蕴尚存啊。」
杨灿淡淡一笑,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我就等它瘦死,到时,便能多啃一块肉。」
康翳神色一动,道:「总戎此言何意?」
「快开春了!」
杨灿得意地笑道:「诸君有所不知,我早已定下反制慕容阀之策,我要疲敝慕容氏实力,直到它硬生生瘦死。」
康翳震惊地道:「杨总戎竟打算反杀慕容氏?」
杨灿抿了口茶,一副胸怀沟壑的傲然模样:「区区一个慕容氏算什麽。
河陇无主,八阀逐鹿。杨某如今既然执掌於阀权柄,身处局中,自当顺势而为,逐鹿陇右,争一世基业。」
安延啜大惊道:「杨总戎,竟也有如此雄心壮志?只是————,於阀实力,素来在八阀中居末,总戎何来这般底气?」
杨灿傲然道:「於阀昔日最弱,只因那时,没有我。」
这句话太狂了些,康翳三人一时相顾无言。
杨灿一脸的睥睨桀骜之色,朗声道:「待第二丝路开辟成功,疲敝慕容之策尽数完成,杨某就能吞并慕容氏!
到时候,杨某坐拥丝路之利、又有两阀之地,回首西望,丝路之上,谁堪为敌?」
康翳震惊道:「杨公竟有这般凌云壮志!」
杨灿淡淡地道:「我鬼谷一脉,不入世则已。一旦入世,诸位,且想一想,哪一个不曾建立赫赫功业?」
一时间,康翳、安延啜、史律相顾无言。
康翳心思电闪,杨灿竟有如此野心,却不知,他的野心,实现的可能有多大。
如果————,如果此人不仅有野心,而且确有这个能力,或者说,在我九姓商帮扶持下,有了这个能力————
那麽我们得到的,何止是一条利益尽归我们所有的商道,而是坐拥八阀之地的货殖根基,数百万生民的百货渊薮。
甚至,西域诸国来的货物,东方两朝的商品,都可以由我们来定价!
康翳的眼睛红了,他忽然觉得,应该及时和九姓商帮元老会议一议此事。
也许,他们对杨灿,不该重复和对白崖王姬云烈一样的手段,而是————投入更多!
杨灿微笑起身,道:「此间後帐便是三位的宿处,且叫人收拾了茶盏,诸位早些歇息吧。
杨某尚需在此盘桓数日,诸位可以先去上邦等我,也可在此走走看看,然後一同回返上邽。」
说罢,杨灿便出了大帐,往自己的寝帐处走。
眼看将到自己宿处,就见清浅的月色下,一个美人娉婷而立,正是桃里可敦。
杨灿抬了抬手,示意侍卫停下,独自走上前去,在她身前站住,低声轻笑道:「怎麽,食髓知味了?今夜,阿依慕要来我处。」
桃里可敦顿时脸颊通红,娇嗔顿足道:「胡说什麽呢你,谁说我是特意在此堵你?」
杨灿微微俯身,笑问道:「哦?那夫人所为何来?」
桃里可敦慌得退了一步,抬眼看向杨灿,眸中微露幽怨,轻声道:「杨郎,人家把自己都给了你,你总该给我一个名份吧?难不成,以後就一直这麽不清不楚的?」
「原来是因为这事儿啊。」
杨灿想了想,颔首道:「成,那你着手准备嫁妆吧,此事,待我回了上邽,自会宣布。」
桃里可敦一听,眼底顿时亮起璀璨的星光,眉眼都带起了笑,雀跃道:「好,那我就等你回上邽。」
桃里可敦转身便走,杨灿忽然戏谑地开口:「咳!若是夫人今夜想要与我同眠,那也不是不行。今晚,我会遣去帐外侍卫,等你来。」
桃里可敦脚步一顿,回头向他轻嗔一眼,眼波盈盈欲流:「啐!美得你。」
桃里匆匆离去,夜风里传来杨灿带笑的声音:「你当真不想看看阿依慕的狼狈模样?
可以让她在你面前从此抬不起头喔?」
桃里可敦身形只微微一滞,便耳根微红,快步离去。
杨灿帐中,红烛盈泪,一番温存遣绻过後,微微汗湿的阿依慕慵懒地伏在杨灿胸上,发丝披散,猫儿般餍足。
歇息良久,她才想起那桩心事,於是轻轻一叹,就把尉迟伽罗对杨灿暗藏倾慕的心思期期艾艾地说了出来,苦笑道:「夫君,你说这事,该怎麽办?」
杨灿微微一怔,他当初与尉迟伽罗接触,未尝不曾感觉她对自己有几分喜欢。
不过,时过境迁,他本以为,那浅浅心思早该淡了,怎麽会————
仔细想了一想,杨灿便抚着阿依慕的发丝,柔声安慰道:「你不要担心,少年慕艾,——
少女含情,本是人之天性。
她呢,也是久居左厢那一片小天地,没见过啥外男,待她眼界开阔,多见些世间男儿,这年少懵懂时的情愫,自然就散了。」
「对了,眼下就有一个极好的人选,此人家世显赫,容貌俊雅,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啊。」
阿依慕微微一愣:「夫君所言何人?」
「独孤清晏啊。」
杨灿道,「此人正好在此,我安排些机会,让他们多接触一下,相信她很快就会放下执念,另觅良缘了。」
阿依慕听了,大为感动,贴着他的胸膛,感激地道:「夫君日理万机,瑟弥却还用这般事来烦你,实在不该。」
杨灿道:「这话说的,我是她爹嘛,应该的。」
桃里可敦帐中,烛火未息。
她辗转反侧,始终没有睡意。
忽然,桃里可敦一下子坐了起来。
缺觉,也不差这一晚。可看她丢人的机会,却是不多啊!
想到这里,桃里可敦披衣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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