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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8章 临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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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帐中,一张地图被展开,无定河蜿蜒注入黄河,河道两畔标注得密密麻麻。

    萧弈从容抿了一口茶,由吕丑对诸部首领描绘开通河运的美好前景。

    他老部下当中,吕丑算是脑瓜子活络、口才好的,近年也确实有不少长进。

    「水路省力,比驱畜牲赶路省一半的脚力草料,夏州的货,装船後顺无定河直下黄河,第一站就是麟、府两州的互市场,彼处是河东最大的马市,折、杨两家与契丹多战事,常年需良马充边防,我们的战马、青白盐、羊皮厚毡过去不愁脱手;再往南走,过河套水驿到隰州、绦州地界,换回粮食、茶叶、农具、麻布,一族老小过冬的吃食衣物全都有着落;整条水道最大的转运枢纽则是蒲津渡河中府,设有漕栈货场,是整条黄河中段的周转要害,从此分两条财路,往西渡渭水直闯关中京兆、凤翔,关中富商多,毡皮、畜货能卖出高价,往东顺黄河直抵洛阳城,那满是江南运来的绫罗细绢、精米珍货————」

    指着地图把商路介绍完,吕丑的话语更具蛊惑力。

    「在河套这段的上游,至今还没多少转运栈口,我们若建了,往来蕃汉商队都得歇脚装卸,只抽栈钱、渡费,年年就要凭空多出一大笔公财。再引水修渠,良地、牧场、粮食、财货、绢帛,这源源不断的财源,岂不远胜过争几亩薄田、与自家人结怨?」

    萧弈暗自点头,对这番话颇满意。

    本以为如此便能说服诸部,然而,党项首领们看着粗犷,见识却是不俗。

    「萧太尉,你这油头粉面的手下说得好听,可也别把我们当傻子哄。」

    「费听公有何见教?」

    「无定河与黄河的水路是现成的不假,可无定河高、黄河低,地势差得可大,我们的货顺流运下去简单,下游的精米珍货」可难运上来。」

    「不错,我们称无定河奢延水」,意思是浑浊、多沙,而且一到秋冬就枯水,河床最容易淤积,水运要是不派人常年疏通,没几年河道就要淤积。」

    「还有一点,枯水期无定河水位浅,只能通行小皮筏,大货船可过不了。」

    「」

    诸部七嘴八舌,纷纷提出了许多难题。

    萧弈不急於回答,而是留意了一下几个首领的神色。

    野利荣根见他们受挫,脸上的狼狈之色稍解;米擒罗斤显得有些着急,几次想要开口帮忙说话,这就很好,说明米擒氏开始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了。

    看清了诸部的态度,萧弈起身,走到地图前,擡手,在两个位置分别点了点。

    「诸位首领所言有理,故而我等当因地制宜想办法,比如水陆联运、分段运输,我有意在这两处修筑码头、集市,如此,下游来的商货可以集散并以短途陆运输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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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的第一处,是夏州城东南二十里处的曲颈台地,这是无定河在靖边一带的葫芦形台地,高岗半岛状,三面环河,一面连着黄土台塬,岗顶平阔,可筑城、屯田,岗下是天然港湾,水缓沙浅,可砌码头。

    第二处则是距夏州城八十里、无定河入黄河口的李家崖台地,同样是孤岛台地,被无定河与黄河环绕,东连黄土山。

    两处都是易守难攻,可耕地筑城、把控河运的关卡,区别在於被夏州管控及反制夏州的力度强弱。

    换言之,它们除了是水运码头、货运枢纽,还会是萧弈在夏州的据点。

    假设是朝廷主持开通水运,需长期驻军、徵调民夫、管控沿岸土地,等於中原势力深入夏州腹地,党项李氏必武力抵制,实际上,如今中原也没有这个闲心。

    萧弈则不然,他本身就是打入高度自治的定难军中的一枚钉子,他要紮得更深,钉得更牢。

    推动定难五州与中原的商贸往来,可使彼此融合得更紧密,而中原货物、生产工具的流入只要稍微增多,都能极显着地改善定难五州的民生百态。

    「若是如太尉所言,倒也不用大兴土木,不过,就算是修筑码头、集市,我们颇超氏也是拿不出钱来,实在是太穷了。」

    「是啊,是啊。」

    诸部果然是不愿投入,只想占好处。

    对此,萧弈早有预料,道:「简单,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若是钱与力都不愿出,往後水运开通,便向参与的部族出纳栈钱、渡费。」

    「那没道理,无定河本就是诸部共有的,哪能————」

    「我野利氏掺一股!」

    野利荣根突然开口,却是把众人吓了一跳。

    谁也没料到,与萧弈最不对付的野利氏是第一个表态支持的,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不过,萧弈一想也就明白了。

    所谓「前人栽树、後人乘凉」,等河道疏通、码头集市建好,野利氏只要把萧弈杀了,眼下参的股,就是到时的话语权。

    到时让他来杀好了。

    萧弈面露激赏,道:「野利部主好气魄!」

    米擒罗斤急忙道:「我们米擒氏也愿意支持!」

    这种事有了第一个,其他人生怕吃亏,不敢犹豫,开始争先恐後表态。

    「算房当氏一份!」

    「往利氏也愿共攘盛举————」

    忽然,有人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我们七部说的不算吧?这种大事,如何能绕过拓跋氏?」

    「是啊。」

    萧弈淡定笑道:「诸位部主放心,李节帅当然也是希望诸部子民都能过得好。」

    说罢,他转向齐峤。

    「齐判官,你说是吗?」

    眼下这情形,岂容得齐峤公然反对?

    不过,齐峤脸上并没有丝毫无奈之色,目光一直盯着地图,眼神中精光闪烁,似在算计着什麽。

    「齐判官?」

    「哦。」齐峤反应过来,一揖行礼,道:「下官听闻太尉在沁州以榷税立军,不知若夏州水运通航,这榷税?」

    「自当交由节度使府。」

    萧弈很乾脆。

    该分润利益的时候,他绝不犹豫。

    齐峤眼中遂浮起贪婪之色,道:「下官当劝说节帅,支持诸部。」

    「如此,大好。」

    即便是得了齐峤的许诺,萧弈的计划依旧是先结盟七部,把事情敲定下来,裹挟民意,倒逼李彜殷。

    因此,当李彜殷还以为他在为裁断野利、米擒氏的土地纷争而头疼,他已在与七部商议开河运的具体细节。

    这场聚会又持续了两天。

    萧弈拟定了三大工程,一是曲颈台码头圩堤、货场夯筑;二是李家崖河口码头、护岸;三是无定河主干浅滩岁疏清淤,并引水支渠、开垦荒田。

    今年秋冬集中大工三个月,约需壮丁一千五百人。往後每年春夏留少量人手养护,需滩夫两百。

    七部与其余大小部落出人出力,也可纳粮、盐、毡货折抵工役,约定拓跋李氏不出民丁、只收榷税。

    末了,众人订立契约。

    「一曲河水,可活千帐、养万民、富五州,望与诸君同心协力,共谋大利,今夜设宴,我等不醉不归————」

    「报!」

    正此时,外面有探马前来禀报。

    「部主,野利仁回去点齐了兵马,杀奔过来了,扬言要救他阿爷!」

    萧弈笑了笑,擡手一礼,道:「野利部主,你我一同去向野利兄说明情况如何?」

    野利荣根眼眸中的杀气流转,终是压抑了下去。

    「请。」

    此时,野利部兵马已冲到了百步之内。

    烟尘滚滚,万箭上弦。

    萧弈却是凛然不惧,立於最前。

    毕竟野利荣根还在他手上,野利仁就不可能不管不顾杀上前来,眼下声势造得越大,一会越是丢脸。

    果然,当野利氏的壮丁奔至营地前,勒马,大吼道:「还不放了我们部主?!不然夷平了米擒部!」

    萧弈笑了笑,道:「野利部主就在此。」

    於是大批的骑士狂奔而来,到他们面前硬生生勒住马缰。

    「阿爷!」

    「蠢货,你来做什麽?」野利荣根一脸不悦,道:「我都派人回去说了,我在与诸部议事。」

    「儿子没信,以为是他们骗儿子————」

    「你还不走?!」

    「且慢。」

    萧弈朗声开口,看着野利仁,上前两步,开口问道:「野利仁,你可还记得当日立下的誓言?」

    「这————」

    野利仁脸色骤变。

    此时诸部首领都围着看热闹,野利仁那张黑脸阴晴不定,显得无比纠结。

    良久,他终究是翻身下马,紧握着双拳,以无比愤恨的姿态缓缓走向萧弈。

    「我给你磕头了!」

    咬着牙,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野利仁噗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诸部首领见状,忍不住发出一阵嗤笑声。

    野利荣根看着儿子当众受辱,脸色阴沉似水,周身戾气翻涌,终是冷喝了一声。

    「收兵!走!」

    至此,萧弈在党项诸部心中,初步立下了不容小觑的威望。

    但他深谙分寸,懂得适可而止。

    若只是野利氏、米擒两部的田地之争,萧弈如何裁断都不会触动党项李氏的核心利益。

    现在他藉机鼓捣水运之事,这是真正触及党项李氏根基、威胁李彜殷掌控定难五州的大事,必让其忌惮。

    怎麽办呢?

    萧弈办法也简单,一方面,以利益拉拢齐峤,让他帮忙平息李彜殷的怒火,另一方面,他不敢再惹事,打算沉淀一段时间,蛰伏蛰伏。

    待诸部首领离开,萧弈亲自送了齐峤。

    「我被朝廷流放至此,本打算待一段时日,找机会返回中原,此番一时手痒,就怕惹得李节帅不快。」

    「太尉放心,只要是为五州百姓好,节帅能包容的。下官必会好好劝节帅。」

    说甚为五州百姓好,无非是「有利可图」四字。

    萧弈却不可能把自家性命交在这种贪图小利之辈手上,道:「我就怕李节帅盛怒之下,做出过激之事。我打算先到李家崖河口避一避风头,还请齐判官代我说明情况。」

    「这————」

    齐峤顿时为难了,道:「太尉怎好到那蛮荒之地,忍受风沙之苦?」

    「无妨,待一段时日也就返回夏州了。」

    萧弈主意已定,自是不容齐峤置喙。

    齐峤唯有轻叹一声,忧心忡忡地返回夏州,自向李彜殷复命。

    米擒氏则以为事已定了,很快选出两百壮丁随萧弈前往李家崖河口建滩设集。

    「米擒乞力见过太尉!」

    「若我记得不错,前两日设伏击败野利氏的便是将军吧?真猛士也!」

    米擒乞力是个五大三粗的健硕汉子,得了萧弈一句将军称呼,笑得合不拢嘴,活像个偷了蜜的熊。

    於是,往李家崖河口的一路上,米擒乞力时不时要向青壮们吹嘘。

    「萧太尉封我为将军哩!」

    「...

    」

    李家崖是商周时期的鬼方国都城所在,位於无定河东岸,距入黄河口只有十里。

    萧弈虽早已打听了解过,可当亲自到此地一看,还是颇感惊喜。

    作为曾经鬼方中心的李家崖古城遗址从各个方面都符合他的预期,三面临河,台地平阔,台顶可驻军、筑城、建房,坡地与河滩可开垦种粮,扼无定河入黄河口,西通夏州、

    绥州,东渡黄河入晋,南连关中,且易守难攻。

    正是天然的码头、市集、田地、要塞。

    他遂决定在旧址的基础上建新城,取名「临河城」。

    如此,萧弈便在临河地开始筑城垦田,疏通河道,这些事都是他在沁州、黎阳渡时做过的,轻车熟路,进展比第一次时快得多。

    等到李彜殷反应过来时,七部的丁口已汇聚了五百余人,萧弈还抽编出了一支两百余人的护河队,每日操练。

    「萧太尉,节帅有请你回夏州城主持大局。」

    话说得好听,无非是李彜殷这个节度使并没有命令萧弈这个兵马都监的权力,想把他骗回去监视起来。

    萧弈自是不奉命,以颇诚恳的态度道:「还请回复李节帅,我自知夏州城没我的位置,打算长居临河城操持贱业。」

    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时不敢显露一点点威胁的姿态了,眼下,他的分寸感是尽量不去动党项李氏现有的利益,设法制造新的利益。

    送走了李彜殷派来的信使,吕丑不无担忧地道:「太尉,只怕李彜殷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能如何?无非两个办法,动武,或派人来盯着我。」

    说到这里,萧弈想到另一桩事,道:「对了,给李彜氲带的茶叶如何了?」

    「已经派人去运了一批名贵茶叶,还得过些时日才到,届时可让李彜氲大赚一笔。」

    没几日,李彜殷果然派人来盯着萧弈。

    待听得来人的名字,吕丑不由瞪大了眼,道:「谁?」

    「李彜氲,他自称奉命来助太尉筑城。」

    吕丑不由赞叹道:「郎君必是算定了,李彜殷只能用胞弟来对付我们,故而提前出手拉拢。哈哈,如此,谁也不能阻挠郎君建临河城了。」

    秋风起,寒霜也早早降在西北大地,当第一场雪花缓缓飘落,大河交汇处,一座新城拔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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