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一枚蜡丸被递到萧弈手中。
他手指一捏,从碎蜡中展开一封写在细绢上的信,待看了信上的笔迹,不由目光一凝,之後抬眸,以有些诧异的目光看向舒元。
「太尉,怎麽了?」
「你知信是谁写的?」
「不知。」舒元摇了摇头,道:「我只知是杨讷以与我约定好的办法送出来的。」
萧弈道:「你觉得,是城中哪个将领打算归顺?」
「猜不出。刘仁赡治军虽严,奈何唐廷庸暗,寿州城中欲降者多矣,是谁都不奇怪。
「」
「是刘仁赡的幼子,刘崇谏。」
说着,萧弈继续看信。
字很丑,且时不时就有错别字,当是刘崇谏亲笔手书,然而文辞、见识却不像他的风格。
「谨密书投大周行营麾下,我阿爷婴城死守,大小百战,数乞濠州援军,李景达拥五万劲旅,畏周师而不敢进;陈觉独专军政,妒能害功,百般阻挠;朝中五鬼当道,盘结私党,嫉边将之功;天子信谗害直,战和不定。我非惜一己性命,实乃痛恨此等君臣昏聩、
援军坐视,不忍寿州军民陷入死地。今愿投附王师,约初三夜半开靖淮偏门纳师,伏望入城後毋肆屠戮,则崇谏宁背不孝之名,而全大义。」
看罢,萧弈把信递给舒元。
舒元看罢,道:「条理分明,倒不像是刘崇谏的手笔。」
「是啊。」
「岂有儿子背叛父亲的?太尉就不怕这是刘仁赡的诱敌之计?」
萧弈沉吟半晌,道:「不会,若刘仁赡真要设圈套,反而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出面,更不会留下疑点。依我推测,刘崇谏正是明白这些道理,才会找到杨讷,共谋归附,留书则为明志。」
以他对刘崇谏的了解,很可能是到了写信时,刘崇谏不知如何下笔,於是由杨讷口述,才会有那许多错字。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顾虑。
萧弈走到寿州地图前,看向靖淮门,信上说的「偏门」指的是瓮城门,乃西向开,不与主城直通,城外紧临淝水,岸滩逼仄狭窄,最多只能潜伏不到两百人。
前有水阻、後有高墙,小股人马杀进靖淮门瓮城夹缝,一旦刘仁赡以水师切断後续兵马,则顷刻成为孤师。
郭信就是栽在类似的情况下。
若要稳妥,可以联络刘崇谏,要求他开别的城门。但刘仁赡治军严厉、城防森严,很可能就是因为别的城门没有机会,刘崇谏才选择南城。
情报摆在眼前,需要萧弈做出明智的判断。
「太尉可想好了。」舒元道:「我并不保证这消息是真的。」
萧弈认为消息当是真的,可即便如此,刘崇谏志大才疏、眼高手低,做事不靠谱也是真的。
他没有在舒元面前表现出一丝优柔寡断,呼吸间,抛除了所有的杂念,只专注於形势本身,做了决定。
「升帐议兵。」
「」
天公不作美,次日傍晚,淮上初夏骤雨,入夜,扯成连片雨帘,将星月尽数吞没。
三更时分,雨势不停,淅淅沥沥。
萧弈让杨业领两百精锐为先锋,他则与舒元守在对岸,随时接应。
隔河望去,寿州城垣只剩模糊的深黑轮廓,城头巡灯一星微光,散成一团浑浊,朦朦胧胧。
滩头早被雨水泡得稀烂,泥浆裹着靴底,稍一挪动都觉沉重。
正冷得发抖时,望远镜的视线里,城墙根处,亮起一点萤火般的微光。
护城河的吊桥吱吱呀呀地放下,城门缝中漏出微弱光芒。
「布谷,布谷」
几声鸟鸣从对岸传来,那是杨业发出的信号,他已率兵入城。
萧弈移动望远镜,见城头巡卒并未察觉。
他这边也立即下令。
「渡河跟进。」
舟楫划破了水面,发出泠冷响声。
萧弈提起灌满泥水的靴子,登上船只,向靖淮门方向驶去。
然而就在这时,城头忽然响起了梆响。
之後,金钲声大作,城头上的马面、垛口有了亮光。
「敌袭!」
随着城头南唐守将的厉声喝令,原本寂静的城门忽然变得嘈杂起来。
「落闸!」
沉闷的撞击声穿透雨帘,也仿佛砸在人的心头。
那是瓮城门的千斤闸坠落了,萧弈事前了解过,那千斤闸以整木包铁,重达千钧,专为堵截入城敌军所用。
与此同时,淝水两岸暗处,数十艘南唐小快船骤然驶出。
那是刘仁赡颇擅用的扒蚬船,船身窄小、极速灵活。
「太尉,有埋伏!」
萧弈明显感觉到脚下的船只剧烈摇晃,那是水手们有些慌了。
周军乘的多是平底浅舱船,适合淝水浅滩,却容易打横。
「慌甚?」
萧弈声音依旧沉稳,喝道:「城门已下,寿州破城就在今夜,敢死战向前者,有功必升、有劳必赏,战後即刻叙功,绝不拖延!」
先稳住了士气,他迅速环顾了战场一眼。
他依旧认为这不是刘仁赡的诱敌之计,否则不应该有警示敌袭的梆声、鸣钲,也不应该这麽快就动手,该等半渡而击,对周军的伤亡才更大。
刘仁赡治军严苛,据说守城半年间枕戈待旦,昼夜不解甲,必是见今夜天气异常,严令士卒不可懈怠,同时让水师做好了袭掠周军大营的准备。
若如此,寿州守军必分散各城门,守着靖淮偏门的兵力不会多。
危难之际,萧弈做出了他的判断。
他没有因为恐惧而乱了方寸,始终保持冷静,从不放弃追寻胜利。
这是为将者的不同。
「传令下去,前排船只横向并排,船舷相接,连锁固定,竖盾,拒敌!」
萧弈果断发号施令,命战船变阵。
甲板上,士卒们齐齐竖起盾牌,下一刻,箭矢来了。
雨夜弓力衰减,南唐水手用的长弓相对而言更耐潮防水,并未完全失效,箭矢破空而至,尽数被盾牌挡住。
「嘭。」
撞击声起,唐军的小船顺流撞了过来。
接着便是接舷战。
「舒元。」
萧弈转向舒元,语气依旧冷静沉稳,道:「你守住河道,万不可让唐军截断我军。」
「是。」
没有多余的话,萧弈只是以自身的气场让舒元感受到他此战必胜的笃定。
「胡凳,随我率快船、带三百轻甲死士,绕袭靖淮门南侧马面,夺门支援杨业。」
「是!」
萧弈立即换乘船只,却见李光睿从侧地里赶出,道:「太尉,我愿破城立功!」
「让开,你晕船。」
「太尉,我攻过临河城。」李光睿语速飞快,道:「今夜之寿州,还能比临河城更难攻吗?」
「你领左翼一百人,贴岸突进,直抵吊桥桥头,断缆夺桥。」
「是!」
「全速前进!」
雨水从兜流下,水汽雾得人睁不开眼。
萧弈的视线死死盯住了靖淮门,终於,快船撞在岸边,他当即跃下,踩着水奔向寿州城。
终於,他看到了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那是进入了瓮城的杨业率部厮杀,夺取了城门。
若他在淝水上一遇袭击就认为是中计,慌乱撤退,则杨业拼死打开城门时便等不到援军,该有多绝望?
恰似,寿州被围了这麽久,军民血战,却始终没看到李景达一兵一卒的支援。
此时,只要吊桥没被守军重新拉起,萧弈便能与杨业汇合。
寿州靖淮门吊桥三丈有余,由绞车以铁索牵动,此时已是半悬,二十余守军壮卒正在奋力转动绞车,铁索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咯吱」拧绞声。
萧弈率部疾奔,早吸引了巡江步卒列阵阻拦。
这边交战甚急,那边李光睿率部踩着滩涂的泥泞竟也行军飞快,在吊桥被彻底拉起前赶到。
「杀!」
李光睿手中长矛携着锐响,猛地钉穿一名绞车卒的胸甲,那士卒惨叫未出半声,便被矛势带得向後栽倒,重重撞在绞车木架之上。
余下二十余人临危不乱,分出半数人上前封堵,余下之人咬牙死死攥住铁索,拼尽全力扳动绞车木轴。
「突阵!」
萧弈听到了前方李光睿的怒叱声,稍稍放心,收回目光,指挥着阵前的厮杀。
待他突破重围,赶到护城河边,只听「嘭」的巨响,那三丈长的吊桥再次轰然砸落。
李光睿一身的血没被雨水冲刷掉,抱拳道:「太尉,幸不辱命!」
「撞门!破城!」
「杨业!开城门!」
「嘭!」
随着猛烈的撞击声,加上先行入城的杨业率部配合,终於,沉重的靖淮门被缓缓推开。
门洞里布满了屍体。
松油火把的亮光穿透雨幕,照亮瓮城。
萧弈看到杨业那挺枪而立的背影,也看到了正站在杨业对面二十步远的一名老将。
刘仁赡年近六旬,身形依旧挺拔魁梧,仿佛与身後那厚重的城墙融为一体。
他身披黑漆细札铠甲,手持一柄阔身环首大长刀,用裹布紧紧绑在手上。
萧弈猜到刘仁赡在靖淮门的兵力少,实际上却比他预料得更少。
与杨业在瓮城中鏖战至此时,反而是唐军付出了极惨重的伤亡,瓮城之内屍骸纵横,刘仁赡身後残兵寥寥,甲破刃卷、人人带伤。
此等情形,佐证了萧弈的判断,刘崇谏的归顺不是陷阱。只是没想到刘仁赡不仅敏锐地察觉,临时应战还打出了一股尽在掌控的气势,使周军在有内应的情况下还如此艰难。
萧弈迈步向前。
走近了,只见刘仁赡一张国字脸端正刚毅,可面色却透着久病的苍黄,眼廓深陷,鬓边、颔下须发已然白了,被冷雨打湿,沾着血,一缕缕凌乱地贴着,显得颇狼狈。
唯一双眸子深如寒潭,带着久经沉淀的厚重威严。
「刘公,不愧是南唐第一名将!」萧弈没有急着下令厮杀,朗声道:「今寿州之破,非战之罪,乃江南君臣昏聩、援军坐视之结果,刘公以一己之力抗拒大势,已尽全力,何不顺天应人、归顺中原?!」
萧弈愿意与刘仁赡谈一谈,毕竟事到这一步,刘仁赡可以把郭信推出来威胁他,与其到时混乱中出意外,倒不如试着招降这个宿将。
一番话说完,却有一人从杨业身後转出来,道:「阿爷,降了吧!」
是刘崇谏。
数年未见,刘崇谏没什麽变化,虽披着盔甲,还是一派纨絝子弟模样,之前一直猫在杨业身後,躲躲藏藏,此时一现身就跪倒在地。
「阿爷还不明白吗?当今这位陛下就是个没主意的,不可能下定决心全力支援寿州,指望不上朝廷,阿爷还能凭一城之力抵挡中原吗?不如早点降了,免得满城跟着送死————」
「虎一」
破风声中,萧弈眼疾手快,猛地一拎刘崇谏。
一柄长刀贴着刘崇谏的脸颊掠过,钉在夯土地上,刀柄犹嗡嗡作响。
都说虎毒不食子,这一刀之威,刘仁赡竟是对儿子下了死手。
「逆子受死,莫污我一世忠名!」
下一刻,刘仁赡已冲杀了过来。
竟是一副明知寿州不可守,却要在死之前杀了刘崇谏的拼死态度。
萧弈需要刘氏父子有大用,哪怕不能招降刘仁赡,也至少要保住一个,当即扯过刘崇谏便将他往後丢。
「阿爷,别杀我————」
「受死!」
「大帅!」
刘仁赡的牙兵亦是忠勇,抢着冲杀上来,拼死护卫。
如此,萧弈方感受到为何杨业在拿下城门之後,还战得如此艰难。
余下的牙兵已不足百人,竟是在明知城池已失守的情况下,无一人投降、逃窜。
「噗。」
「噗。」
风雨渐大,每一个栽倒在地的牙兵都是抢至刘仁赡身前作战直至被砍倒在地,血从他们身体的窟窿中涌出,他们瞪大了眼,眼中没有恐惧。
一开始,萧弈觉得这一战格外艰难,可渐渐地,他明白过来。
这些牙兵并不是忠於南唐,也不是不惜命,而是愿意陪刘仁赡赴死。
寿州守到如此,凭藉的只是刘仁赡一人而已。
刘仁赡本可退守城头、巷战、突围、以郭信性命要求他退兵,可他什麽都没做,因为他知道援军指望不上,寿州已成绝望,失守是注定的。
此战,他求的不是胜,而是死得体面。
武夫当国的乱世,几乎没有人愿意用性命来成全忠义了。若有,这个人一定是个异类,倔强、固执、不被解释,也不会有好下场。
但萧弈认为该有这样的人。
「阿爷!」刘崇谏嚎啕大哭,哀求道:「求你了,降了吧!」
哭声凄厉。
萧弈却愿意让刘仁赡求仁得仁。
於是,他握紧长枪,迎了上去。
「噗。」
雨幕中,萧弈对上那双苍老、固执的眼,看着它渐渐失去光彩,也看到了最後一丝欣慰。
一具魁梧的身躯轰然坠入泥泞。
这乱世,又一个宿将凋落。
http://www.badaoge.org/book/146878/5873928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