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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0章 破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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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枚蜡丸被递到萧弈手中。

    他手指一捏,从碎蜡中展开一封写在细绢上的信,待看了信上的笔迹,不由目光一凝,之後抬眸,以有些诧异的目光看向舒元。

    「太尉,怎麽了?」

    「你知信是谁写的?」

    「不知。」舒元摇了摇头,道:「我只知是杨讷以与我约定好的办法送出来的。」

    萧弈道:「你觉得,是城中哪个将领打算归顺?」

    「猜不出。刘仁赡治军虽严,奈何唐廷庸暗,寿州城中欲降者多矣,是谁都不奇怪。

    「」

    「是刘仁赡的幼子,刘崇谏。」

    说着,萧弈继续看信。

    字很丑,且时不时就有错别字,当是刘崇谏亲笔手书,然而文辞、见识却不像他的风格。

    「谨密书投大周行营麾下,我阿爷婴城死守,大小百战,数乞濠州援军,李景达拥五万劲旅,畏周师而不敢进;陈觉独专军政,妒能害功,百般阻挠;朝中五鬼当道,盘结私党,嫉边将之功;天子信谗害直,战和不定。我非惜一己性命,实乃痛恨此等君臣昏聩、

    援军坐视,不忍寿州军民陷入死地。今愿投附王师,约初三夜半开靖淮偏门纳师,伏望入城後毋肆屠戮,则崇谏宁背不孝之名,而全大义。」

    看罢,萧弈把信递给舒元。

    舒元看罢,道:「条理分明,倒不像是刘崇谏的手笔。」

    「是啊。」

    「岂有儿子背叛父亲的?太尉就不怕这是刘仁赡的诱敌之计?」

    萧弈沉吟半晌,道:「不会,若刘仁赡真要设圈套,反而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出面,更不会留下疑点。依我推测,刘崇谏正是明白这些道理,才会找到杨讷,共谋归附,留书则为明志。」

    以他对刘崇谏的了解,很可能是到了写信时,刘崇谏不知如何下笔,於是由杨讷口述,才会有那许多错字。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顾虑。

    萧弈走到寿州地图前,看向靖淮门,信上说的「偏门」指的是瓮城门,乃西向开,不与主城直通,城外紧临淝水,岸滩逼仄狭窄,最多只能潜伏不到两百人。

    前有水阻、後有高墙,小股人马杀进靖淮门瓮城夹缝,一旦刘仁赡以水师切断後续兵马,则顷刻成为孤师。

    郭信就是栽在类似的情况下。

    若要稳妥,可以联络刘崇谏,要求他开别的城门。但刘仁赡治军严厉、城防森严,很可能就是因为别的城门没有机会,刘崇谏才选择南城。

    情报摆在眼前,需要萧弈做出明智的判断。

    「太尉可想好了。」舒元道:「我并不保证这消息是真的。」

    萧弈认为消息当是真的,可即便如此,刘崇谏志大才疏、眼高手低,做事不靠谱也是真的。

    他没有在舒元面前表现出一丝优柔寡断,呼吸间,抛除了所有的杂念,只专注於形势本身,做了决定。

    「升帐议兵。」

    「」

    天公不作美,次日傍晚,淮上初夏骤雨,入夜,扯成连片雨帘,将星月尽数吞没。

    三更时分,雨势不停,淅淅沥沥。

    萧弈让杨业领两百精锐为先锋,他则与舒元守在对岸,随时接应。

    隔河望去,寿州城垣只剩模糊的深黑轮廓,城头巡灯一星微光,散成一团浑浊,朦朦胧胧。

    滩头早被雨水泡得稀烂,泥浆裹着靴底,稍一挪动都觉沉重。

    正冷得发抖时,望远镜的视线里,城墙根处,亮起一点萤火般的微光。

    护城河的吊桥吱吱呀呀地放下,城门缝中漏出微弱光芒。

    「布谷,布谷」

    几声鸟鸣从对岸传来,那是杨业发出的信号,他已率兵入城。

    萧弈移动望远镜,见城头巡卒并未察觉。

    他这边也立即下令。

    「渡河跟进。」

    舟楫划破了水面,发出泠冷响声。

    萧弈提起灌满泥水的靴子,登上船只,向靖淮门方向驶去。

    然而就在这时,城头忽然响起了梆响。

    之後,金钲声大作,城头上的马面、垛口有了亮光。

    「敌袭!」

    随着城头南唐守将的厉声喝令,原本寂静的城门忽然变得嘈杂起来。

    「落闸!」

    沉闷的撞击声穿透雨帘,也仿佛砸在人的心头。

    那是瓮城门的千斤闸坠落了,萧弈事前了解过,那千斤闸以整木包铁,重达千钧,专为堵截入城敌军所用。

    与此同时,淝水两岸暗处,数十艘南唐小快船骤然驶出。

    那是刘仁赡颇擅用的扒蚬船,船身窄小、极速灵活。

    「太尉,有埋伏!」

    萧弈明显感觉到脚下的船只剧烈摇晃,那是水手们有些慌了。

    周军乘的多是平底浅舱船,适合淝水浅滩,却容易打横。

    「慌甚?」

    萧弈声音依旧沉稳,喝道:「城门已下,寿州破城就在今夜,敢死战向前者,有功必升、有劳必赏,战後即刻叙功,绝不拖延!」

    先稳住了士气,他迅速环顾了战场一眼。

    他依旧认为这不是刘仁赡的诱敌之计,否则不应该有警示敌袭的梆声、鸣钲,也不应该这麽快就动手,该等半渡而击,对周军的伤亡才更大。

    刘仁赡治军严苛,据说守城半年间枕戈待旦,昼夜不解甲,必是见今夜天气异常,严令士卒不可懈怠,同时让水师做好了袭掠周军大营的准备。

    若如此,寿州守军必分散各城门,守着靖淮偏门的兵力不会多。

    危难之际,萧弈做出了他的判断。

    他没有因为恐惧而乱了方寸,始终保持冷静,从不放弃追寻胜利。

    这是为将者的不同。

    「传令下去,前排船只横向并排,船舷相接,连锁固定,竖盾,拒敌!」

    萧弈果断发号施令,命战船变阵。

    甲板上,士卒们齐齐竖起盾牌,下一刻,箭矢来了。

    雨夜弓力衰减,南唐水手用的长弓相对而言更耐潮防水,并未完全失效,箭矢破空而至,尽数被盾牌挡住。

    「嘭。」

    撞击声起,唐军的小船顺流撞了过来。

    接着便是接舷战。

    「舒元。」

    萧弈转向舒元,语气依旧冷静沉稳,道:「你守住河道,万不可让唐军截断我军。」

    「是。」

    没有多余的话,萧弈只是以自身的气场让舒元感受到他此战必胜的笃定。

    「胡凳,随我率快船、带三百轻甲死士,绕袭靖淮门南侧马面,夺门支援杨业。」

    「是!」

    萧弈立即换乘船只,却见李光睿从侧地里赶出,道:「太尉,我愿破城立功!」

    「让开,你晕船。」

    「太尉,我攻过临河城。」李光睿语速飞快,道:「今夜之寿州,还能比临河城更难攻吗?」

    「你领左翼一百人,贴岸突进,直抵吊桥桥头,断缆夺桥。」

    「是!」

    「全速前进!」

    雨水从兜流下,水汽雾得人睁不开眼。

    萧弈的视线死死盯住了靖淮门,终於,快船撞在岸边,他当即跃下,踩着水奔向寿州城。

    终於,他看到了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那是进入了瓮城的杨业率部厮杀,夺取了城门。

    若他在淝水上一遇袭击就认为是中计,慌乱撤退,则杨业拼死打开城门时便等不到援军,该有多绝望?

    恰似,寿州被围了这麽久,军民血战,却始终没看到李景达一兵一卒的支援。

    此时,只要吊桥没被守军重新拉起,萧弈便能与杨业汇合。

    寿州靖淮门吊桥三丈有余,由绞车以铁索牵动,此时已是半悬,二十余守军壮卒正在奋力转动绞车,铁索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咯吱」拧绞声。

    萧弈率部疾奔,早吸引了巡江步卒列阵阻拦。

    这边交战甚急,那边李光睿率部踩着滩涂的泥泞竟也行军飞快,在吊桥被彻底拉起前赶到。

    「杀!」

    李光睿手中长矛携着锐响,猛地钉穿一名绞车卒的胸甲,那士卒惨叫未出半声,便被矛势带得向後栽倒,重重撞在绞车木架之上。

    余下二十余人临危不乱,分出半数人上前封堵,余下之人咬牙死死攥住铁索,拼尽全力扳动绞车木轴。

    「突阵!」

    萧弈听到了前方李光睿的怒叱声,稍稍放心,收回目光,指挥着阵前的厮杀。

    待他突破重围,赶到护城河边,只听「嘭」的巨响,那三丈长的吊桥再次轰然砸落。

    李光睿一身的血没被雨水冲刷掉,抱拳道:「太尉,幸不辱命!」

    「撞门!破城!」

    「杨业!开城门!」

    「嘭!」

    随着猛烈的撞击声,加上先行入城的杨业率部配合,终於,沉重的靖淮门被缓缓推开。

    门洞里布满了屍体。

    松油火把的亮光穿透雨幕,照亮瓮城。

    萧弈看到杨业那挺枪而立的背影,也看到了正站在杨业对面二十步远的一名老将。

    刘仁赡年近六旬,身形依旧挺拔魁梧,仿佛与身後那厚重的城墙融为一体。

    他身披黑漆细札铠甲,手持一柄阔身环首大长刀,用裹布紧紧绑在手上。

    萧弈猜到刘仁赡在靖淮门的兵力少,实际上却比他预料得更少。

    与杨业在瓮城中鏖战至此时,反而是唐军付出了极惨重的伤亡,瓮城之内屍骸纵横,刘仁赡身後残兵寥寥,甲破刃卷、人人带伤。

    此等情形,佐证了萧弈的判断,刘崇谏的归顺不是陷阱。只是没想到刘仁赡不仅敏锐地察觉,临时应战还打出了一股尽在掌控的气势,使周军在有内应的情况下还如此艰难。

    萧弈迈步向前。

    走近了,只见刘仁赡一张国字脸端正刚毅,可面色却透着久病的苍黄,眼廓深陷,鬓边、颔下须发已然白了,被冷雨打湿,沾着血,一缕缕凌乱地贴着,显得颇狼狈。

    唯一双眸子深如寒潭,带着久经沉淀的厚重威严。

    「刘公,不愧是南唐第一名将!」萧弈没有急着下令厮杀,朗声道:「今寿州之破,非战之罪,乃江南君臣昏聩、援军坐视之结果,刘公以一己之力抗拒大势,已尽全力,何不顺天应人、归顺中原?!」

    萧弈愿意与刘仁赡谈一谈,毕竟事到这一步,刘仁赡可以把郭信推出来威胁他,与其到时混乱中出意外,倒不如试着招降这个宿将。

    一番话说完,却有一人从杨业身後转出来,道:「阿爷,降了吧!」

    是刘崇谏。

    数年未见,刘崇谏没什麽变化,虽披着盔甲,还是一派纨絝子弟模样,之前一直猫在杨业身後,躲躲藏藏,此时一现身就跪倒在地。

    「阿爷还不明白吗?当今这位陛下就是个没主意的,不可能下定决心全力支援寿州,指望不上朝廷,阿爷还能凭一城之力抵挡中原吗?不如早点降了,免得满城跟着送死————」

    「虎一」

    破风声中,萧弈眼疾手快,猛地一拎刘崇谏。

    一柄长刀贴着刘崇谏的脸颊掠过,钉在夯土地上,刀柄犹嗡嗡作响。

    都说虎毒不食子,这一刀之威,刘仁赡竟是对儿子下了死手。

    「逆子受死,莫污我一世忠名!」

    下一刻,刘仁赡已冲杀了过来。

    竟是一副明知寿州不可守,却要在死之前杀了刘崇谏的拼死态度。

    萧弈需要刘氏父子有大用,哪怕不能招降刘仁赡,也至少要保住一个,当即扯过刘崇谏便将他往後丢。

    「阿爷,别杀我————」

    「受死!」

    「大帅!」

    刘仁赡的牙兵亦是忠勇,抢着冲杀上来,拼死护卫。

    如此,萧弈方感受到为何杨业在拿下城门之後,还战得如此艰难。

    余下的牙兵已不足百人,竟是在明知城池已失守的情况下,无一人投降、逃窜。

    「噗。」

    「噗。」

    风雨渐大,每一个栽倒在地的牙兵都是抢至刘仁赡身前作战直至被砍倒在地,血从他们身体的窟窿中涌出,他们瞪大了眼,眼中没有恐惧。

    一开始,萧弈觉得这一战格外艰难,可渐渐地,他明白过来。

    这些牙兵并不是忠於南唐,也不是不惜命,而是愿意陪刘仁赡赴死。

    寿州守到如此,凭藉的只是刘仁赡一人而已。

    刘仁赡本可退守城头、巷战、突围、以郭信性命要求他退兵,可他什麽都没做,因为他知道援军指望不上,寿州已成绝望,失守是注定的。

    此战,他求的不是胜,而是死得体面。

    武夫当国的乱世,几乎没有人愿意用性命来成全忠义了。若有,这个人一定是个异类,倔强、固执、不被解释,也不会有好下场。

    但萧弈认为该有这样的人。

    「阿爷!」刘崇谏嚎啕大哭,哀求道:「求你了,降了吧!」

    哭声凄厉。

    萧弈却愿意让刘仁赡求仁得仁。

    於是,他握紧长枪,迎了上去。

    「噗。」

    雨幕中,萧弈对上那双苍老、固执的眼,看着它渐渐失去光彩,也看到了最後一丝欣慰。

    一具魁梧的身躯轰然坠入泥泞。

    这乱世,又一个宿将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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