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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李易靠在车厢内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住翻腾着铁水的红光、小范·霍伦海图上复杂的洋流线,以及那份尚在构想中的《海事通则》。
马车在总督府门前停下。
李易刚踏入府门,亲卫队长便快步上前,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殿下,长安六百里加急。”
信函封面是祖父李世民特有的飞白体,笔力遒劲如龙。李易心中一动,屏退左右,在书房灯下拆开。
信不长,却字字千钧:
“易儿吾孙:南洋捷报已至,朝野振奋。然庙堂之上,非尽欢声。有言‘薛延功高震主,南洋水师几成私军’,有言‘跨海远征,虚耗国帑,恐成隋炀帝之鉴’,更甚者,暗查你‘格物’诸术之源,疑有‘妖异’。朕知你胸有丘壑,然骤雨将至,不可不察。速归。另,皇后甚念你。”
李易放下信纸,指尖在“妖异”二字上轻轻摩挲,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终究还是来了。
生产力的跃进必然撼动旧有的利益格局,知识的源头无法解释则难免招致猜忌。
他这些年借助“格物院”小心释放的技术与理念,如同一颗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终将触及最顽固的堤岸。
“殿下?”苏定方不知何时立于门口,显然已看到李易凝重神色。
“无妨。”李易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几只秋后蚂蚱,聒噪罢了。”
“可是长安有变?”
“变是常理,不变才是死水。”李易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南洋全图前,目光从哥富岛一路向北,越过波涛,直抵那座辉煌而复杂的都城。“苏将军,你以为,薛延会反吗?”
苏定方沉默片刻,斩钉截铁道:“薛都督或有骄矜,但对陛下、对殿下、对大唐,其忠不贰。末将以性命担保。”
“我不要你的性命担保。”李易转身,目光如电,“我要的是,即便天下人都疑他,我也能信他;即便他自己将来或有彷徨,这南洋的基业、这海疆的未来,也不容任何人动摇分毫。这比单纯的忠诚,更难。”
苏定方深深吸了口气:“殿下要如何做?”
李易的手指重重按在哥富岛的位置上:“明日,你持我钦差节旌与手令,密调‘镇海’、‘伏波’、‘定远’、‘平海’四舰所有炮手、舵手、帆缆长,集中至船厂校场。另外,将段铁这三月所产的全部二十八斤线膛开花弹,尽数调出。”
苏定方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是要……”
“演武。一次只给我们自己人看的演武。”李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风暴将临的力量,“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手中掌握的是何等力量;也让他们明白,这力量来自何处,又将归于何处。”
翌日,清晨。
船厂以北的荒僻海湾,临时划出的校场戒备森严。
海湾一侧的山崖被削成近乎垂直的断面,覆盖着用原木和泥土垒砌的标靶,模拟着城墙的厚度。
四艘战舰在湾外下锚,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山崖。
近三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炮手、军官,列队站在海滩上,鸦雀无声。
他们大多经历过帝汶海的血战,是水师最精锐的核心。
许多人眼中带着疑惑,不知皇太孙殿下将他们集中于此,所为何事。
李易一身劲装,未着蟒袍,与薛延、苏定方、宇文恺、段铁等人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木台上。
小范·霍伦也被“请”来,站在稍远处,面色复杂地望着那些他曾面对过的致命炮口。
“诸位。”李易开口,声音不大,却借着海风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是大唐水师的脊梁,是劈波斩浪的利刃。帝汶海一战,你们打出了国威,也打出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海风和硝烟磨砺的面孔。“但今天,我不是来褒奖过去的功劳。我是要带你们,看一眼未来。”
他侧身,指向段铁:“这位,是工部郎中段铁。你们用的线膛炮,大半出自他手。他和他麾下的工匠,日夜不休,炼出的钢,造出的炮,比红毛夷最好的武器,强过不止一筹。”
段铁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向台下微微躬身。
“未来,不止于此。”李易的声音陡然提高,指向海湾,“就在那里,我大唐第一艘以钢铁为甲、以蒸汽为力的战舰,‘启明号’,正在铺设龙骨!它将不畏风浪,不靠帆桅,航速远超任何帆船!它的炮,将打得更远、更准、更狠!”
台下起了细微的骚动,许多人忍不住看向海湾船坞方向,眼中充满震撼与渴望。
“然而!”李易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长安城中,有人视此为‘奇技淫巧’,有人惧我等‘功高盖主’,更有人,怀疑推动这一切的格物之学,是‘妖异’之术!”
骚动瞬间平息,化作一片压抑的怒意和寒意。这些将士在海上搏命,最恨后方掣肘与猜忌。
薛延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们怕了。”李易冷笑,“怕我们手中的力量,怕我们开拓的眼界,怕这滚滚向前、不可阻挡的时代洪流!他们想用祖宗成法、用朝堂权术、用猜疑离间,把这洪流堵回去,把你们的刀剑收回去,把这片刚刚打开的海疆,重新变成画在地上的舆图!”
“做梦!”台下不知是谁,压抑着低吼了一声。
随即,更多的声音响起,汇成一片低沉而坚定的怒涛:“做梦!”
李易抬手,压下声浪。“光有怒火不够。我们要让他们看清,也让我们自己牢记——”
他猛地挥手:“段铁!”
“在!”
“新炮试射,目标,崖壁标靶!按最大射程,三发急速射!”
“遵命!”
段铁奔下木台,亲自奔向炮位。那是一门刚刚从铸造场拉来的崭新二十八斤线膛炮,炮身泛着冷冽的幽蓝光泽,与旁边战舰上的改装旧炮截然不同。
装填、瞄准、测距……炮手们动作迅捷如电。
“预备——放!”
轰!
第一声轰鸣截然不同,不是滑膛炮那种沉闷的巨响,而是尖锐凌厉的尖啸!炮口喷出的火焰更长更猛,白烟尚未散尽,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弹影已撕裂空气!
约四百步外的山崖靶标,中央猛然爆开一团巨大的火球!夯土与原木构筑的墙体像纸糊般被撕开一个直径近丈的豁口,破碎的木片泥土冲天而起!
哗——台下一片惊呼。
这个距离,旧式滑膛炮即便能及,也早已失准无力!
“第二发,放!”
轰!
尖啸再起,几乎在同一刹那,第一发弹着点上方数尺处,再次爆开!两个巨大的弹坑上下叠加,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开始大面积坍塌!
“第三发,放!”
轰!
这一次,炮弹精准地从坍塌的豁口钻入,在“城墙”内部轰然爆炸!
剧烈的冲击从内部爆发,整片模拟城墙向内轰然垮塌,烟尘弥漫,碎石如雨!
三炮,仅仅三炮,一段足以抵挡旧式火炮数百轰击的坚固模拟工事,化为废墟。
海滩上一片死寂,只有海风呼啸和远处坍塌的余响。
所有水师官兵,包括薛延、苏定方这样的宿将,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片废墟。
他们见过线膛炮在海战中的威力,但如此直观、如此暴烈地摧毁陆上坚固目标,仍是首次。
小范·霍伦面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传统意义上的海岸防御,在这种火炮面前,形同虚设。
李易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清晰:“这就是未来!线膛炮只是开始,铁甲舰、更强大的蒸汽机、更精准的武器……还会源源不断!掌握这力量,我们就能为大唐开万里海疆,护亿兆黎民,创前所未有之盛世!”
他停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但这力量,从何而来?是朝廷倾尽财力物力的支持!是格物院上下孜孜不倦的钻研!是千万工匠日夜不休的汗水!更是陛下高瞻远瞩、鼎力推动的国策!这力量,不属于任何个人,只属于大唐!只属于赋予它使命、指引它方向的朝廷与天子!”
他转向薛延,声音放缓,却更加沉重:“薛都督。”
薛延深吸一口气,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南洋水师,是朝廷的水师,是陛下的水师,是未来纵横四海的煌煌天威!你可能向我,向陛下,向这煌煌大唐保证,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何人造谣中伤,此剑锋所指,永为社稷,永为黎民,永为这开疆拓土、海晏河清之宏图?”
薛延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神情肃穆,眼中似有火光燃烧。他猛地抱拳,声震海湾:“臣,薛延,谨以性命与荣誉起誓!南洋水师上下,皆为大唐之刃,陛下之矛,殿下之马前卒!此心此志,天地共鉴,若违此誓,人神共戮!”
“好!”李易亲手扶起他,然后面向所有将士,高声问道:“你们呢?可能做到?”
短暂的寂静后,三百精锐,连同外围警戒的士卒,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如潮水般响起,怒吼之声冲霄裂云:
“愿为大唐!愿为陛下!愿为殿下!开疆拓土,万死不辞!”
声浪在海湾间回荡,惊起远处海鸟无数。
李易知道,这一幕,连同那三炮摧毁崖壁的震撼,将深深烙印在这些核心将士的心中。
技术与忠诚,力量与归属,在此刻被牢牢绑定。
他看向面色灰败又隐隐带着某种释然的小范·霍伦,知道这条“桥梁”也已明白,他即将传递回去的,不仅是规则,更是一个民族决心拥抱钢铁与蒸汽时代的不可阻挡的意志。
“明日,按计划,登舰返航。”李易最后下令,目光已投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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