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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4章 钢鲸出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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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授十四年七月廿六寅时三刻,悉尼湾外海怒涛汹涌。

    雷霆号巡洋舰指挥室内,青铜铸造的舰钟刚敲过三响,四盏鲸油汽灯将海图台照得通明。

    皇太孙李易身披玄色绣金蛟龙作战服,左手按在《南洋极南勘验图》悉尼湾详注页上,右手食指正沿着流沙湾至内湾船坞的铅笔轨迹缓缓移动。

    舰窗外,南太平洋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漫天星斗倒映在墨色海面,被舰艏劈开的浪花搅碎成万千银鳞。

    “殿下,两艘敌鱼雷艇已确认型号。”裴行俭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这位四十岁的海军将领语气依旧沉稳,但李易能从背景杂音中听出轮机舱加速的轰鸣,“拂菻制‘海蛇-Ⅲ型’,长十八丈,配备两具450毫米鱼雷发射管,潜航深度十五丈,水面航速十六节——是去年拂菻圣殿骑士团在南洋试装的最新款。”

    李易没有立刻回应。

    他抬起目光,透过舷窗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本该是刘仁轨水师封锁线的位置,此刻却只有漆黑的海平面。

    叛军的鱼雷艇能悄无声息逼近到雷霆号三海里内,只能说明一件事:外围封锁线出现了缺口,或者更糟,有人故意放行了通道。

    “传令。”李易转身走向舰桥中央的作战指挥台,台面上镶嵌着十二块黑曜石打磨的指示灯板,每块板连接着舰内不同战位的传声铜管,“全舰进入一级战备,关闭所有非必要照明,轮机舱加压至战斗标准。通知怒涛、惊浪二舰,保持楔形阵位但将间距扩大至四百丈,给鱼雷规避留出机动空间。”

    “遵命!”传令兵的声音在铜管内回荡。

    李易俯身拉开指挥台下的暗格,取出一本羊皮封面、边缘已磨出毛边的笔记本。

    这是他穿越到大唐十八年来记录的技术要点,从最初的火药配比改良,到蒸汽机热效率计算公式,再到无线电波的波长与天线长度关系。

    翻开到最新一页,上面用铅笔勾勒着悉尼湾的水下地形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潮汐数据、温跃层深度、以及叛军可能布设水雷的区域。

    “殿下。”医官孙琼端着一盏瓷杯走进指挥室,杯中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您要的提神汤,按新配方加了格物院从巴西引种的咖啡豆提取物,还有长白山老参和黄芪。”

    李易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的药液滑入喉咙,让连续三十六小时未眠的大脑稍稍清醒。“南岸的情况如何?赵大栓那边有消息吗?”

    “半刻钟前收到闪光信号。”孙琼从怀中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赵师傅已率二十名工匠绕至船坞西侧,但发现叛军在那里布置了触发式地雷阵,需要额外两刻钟清理。另外,他确认那两艘仿制铁甲舰的烟囱在冒烟,锅炉已经点火。”

    “点火?”李易眼神一凝,“叛军打算提前启动铁甲舰?”

    “更糟。”裴行俭的声音再次从传声筒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凝重,“瞭望哨用鹰眼-Ⅰ型长焦镜观察到,船坞内的两艘铁甲舰正在调整舰艏方向——不是对着海湾出口,而是对着船坞内侧的码头。码头上有大量木箱堆积,从尺寸判断,很可能是……”

    “硝铵炸药。”李易接过话头,手指在笔记本的潮汐数据表上快速划过,“叛军不是要把铁甲舰开出海作战,而是要把它们变成巨型自杀炸弹。一旦引爆,整个内湾码头区域都会被掀上天,包括正在那里登陆的我军部队。”

    指挥室内陷入了短暂沉默,只有舰体钢板在浪涌中发出的低沉呻吟,以及蒸汽管道传来的嘶嘶声。

    汽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摇曳,将众人投在舱壁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李易忽然站起身,走到舰桥侧面的电报机前。这台由格物院三年前研制成功的莫尔斯电码收发机,此刻正安静地卧在橡木机箱里,黄铜按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亲手按下电键,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致航海司主事墨衡,长安格物院总署。”李易一边发报一边口述,身旁的书记官飞速记录,“一、叛军铁甲舰疑似满载硝铵炸药,请求计算爆炸当量及冲击波覆盖范围。二、悉尼湾海底地形数据需即刻复核,重点标注可抵御水下冲击的天然礁岩屏障。三、询问天工号龙骨铺设进度,若提前完成,可否抽调部分舰用装甲钢板紧急运抵澳洲。以上,李易。”

    电报发完,他转向孙琼:“你之前说,叛军给南岸哨兵配发的‘勇士丸’里检出南海梦草生物碱。这种生物碱的具体药效是什么?除了成瘾性,还有什么特性?”

    孙琼略作思索,从随身医箱里取出一本手抄的《南洋本草录》,翻到其中一页:“梦草,学名Calea ternifOlia,马来群岛土著称‘预言草’。其叶、茎提取物有强烈致幻作用,服用者会陷入半清醒半梦境状态,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但体能短暂提升,长期服用会导致精神错乱。”

    “反应迟钝但体能提升……”李易喃喃重复,目光投向海图上的南岸浅滩区域,“也就是说,那些哨兵虽然容易被槟榔碱喷雾控制,但在药效发作期间,他们的力量、耐力会超出常人。”

    “正是。所以赵师傅报告中说,清理地雷阵需要额外时间——那些哨兵在被控制前,可能埋设了比预计更多的爆炸物。”

    这时,传声筒里突然传来瞭望哨急促的呼喊:“敌鱼雷艇动向改变!两艇正在下潜,下潜角度十五度,预计三十息后完全潜入水下!”

    李易箭步跨回指挥台,一把按下连接火炮战位的铜管开关:“全舰注意,敌艇即将发动鱼雷攻击。左舷所有152毫米炮组就位,装填高爆弹,目标预定为敌艇下潜位置海面以下三丈处——用水面爆炸制造水下冲击波,干扰其鱼雷发射程序!”

    “右舷速射炮组装填榴霰弹,覆盖我舰周边两百丈海面,一旦敌鱼雷浮出水面立即拦截!”

    命令层层传达,雷霆号这头四千二百吨的钢铁巨兽开始苏醒。

    甲板上传来炮塔旋转的液压机械声,炮弹从弹药库提升至炮位的链条传动声,水兵奔跑时皮靴踩在钢板上发出的密集闷响。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蒸汽时代海战特有的序曲。

    李易盯着舷窗外漆黑的海面,右手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佩剑剑柄——这不是装饰用的礼仪剑,而是格物院材料司用坩埚钢打造的实战长剑,剑身经过渗碳处理,硬度足以劈开轻型铁甲。

    “殿下!”裴行俭的声音响起,“怒涛号发来闪光信号:右舷三海里处发现不明水下目标回声,长度超过三十丈,不是鱼雷艇!”

    李易心头一紧:“声呐室,立刻切换主动探测模式,功率开到最大!”

    “不可!”几乎同时,传声筒里传来声呐操作员急切的劝阻,“敌艇装备德制声呐干扰器,主动探测会被衰减七成,还会暴露我舰精确位置!”

    “那就用被动阵列。”李易迅速改变指令,“将舰艏、舰艉、左右舷四组水听器全部启动,比对声纹特征库。格物院去年不是收录了拂菻所有现役舰艇的噪声样本吗?”

    “正在比对……匹配成功!”声呐操作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目标声纹特征与拂菻帝国‘恺撒级’远洋潜艇吻合度九成七!可是……可是情报显示恺撒级只有三艘,全部部署在拂菻本土的君士坦丁堡军港!”

    恺撒级。

    李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他亲自命名的情报档案中的代号——拂菻帝国倾尽十年国力秘密建造的巨型潜艇,水下排水量八百吨,装备六具鱼雷发射管,最大潜深五十丈,续航力可达五千海里。

    理论上,这种潜艇确实有能力从地中海穿越印度洋抵达南洋,但拂菻皇帝会舍得将这样的战略武器派来干涉澳洲战事?

    除非……

    “除非叛军给出的筹码,值得拂菻押上国运。”李易低声自语,手指在海图上悉尼湾的位置重重一点,“王仁祐手里不止有澳洲的矿脉图。他一定还掌握了某种东西,某种让拂菻帝国不惜与大唐全面开战也要得到的东西。”

    传声筒里突然传来尖锐的警报声,是鱼雷接近预警装置被触发。

    紧接着是瞭望哨几乎破音的嘶喊:“左舷十五度!两条鱼雷航迹!距离八百丈,速度二十八节!”

    “全舰右满舵!”李易大吼,“轮机舱,给我把蒸汽压力提到红色警戒线!通知怒涛、惊浪二舰,保持阵型同步转向,不要给我挤在一起!”

    雷霆号的舰体开始剧烈倾斜,甲板上未固定的物品哗啦啦滑向一侧。

    巨大的离心力让李易不得不抓住指挥台的铜栏杆才能站稳,他透过舷窗看到舰艏劈开的浪墙几乎与海面成四十五度角,滚滚白沫在黑暗中翻腾如雪山崩塌。

    两条鱼雷的白色航迹在墨色海面上格外刺目,它们像嗅到血腥的鲨鱼,死死咬住雷霆号转向形成的尾流。距离在迅速缩短:七百丈、六百丈、五百丈……

    “左舷速射炮开火!”裴行俭在传声筒里亲自指挥炮战,“用弹幕覆盖鱼雷航线前方!不需要直接命中,用近失弹的水下冲击波改变其航向!”

    “砰砰砰砰砰——”

    暴雨-Ⅱ型十二联装速射炮爆发出连绵不绝的怒吼,每门炮每秒能发射四发40毫米榴霰弹,十二门齐射就是一片钢铁风暴。

    炮弹在空中炸开,成千上万的预制破片如冰雹般砸向海面,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柱。

    两条鱼雷的航迹果然开始扭曲,其中一条甚至在水下划出了一个怪异的弧线,差点撞上另一条。

    但拂菻的鱼雷显然装了先进的陀螺仪导向装置。

    在偏离目标约一百丈后,它们居然自动修正了航向,再次朝雷霆号扑来!

    “四百丈!”瞭望哨的声音已经嘶哑。

    李易脑中飞速计算:雷霆号此刻的航速是十八节,鱼雷二十八节,相对速度十节,换算过来就是每秒五丈。

    四百丈距离,八十秒后撞击。

    而雷霆号完成这个急转弯还需要至少三十秒,转向后舰体将把最脆弱的舰艉暴露给鱼雷。

    “传令:左舷所有152毫米炮,目标我舰左舷外一百五十丈海面,齐射!”李易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用炮弹掀起巨浪,制造人工海浪屏障!”

    “殿下,那样会严重冲击我舰自身……”裴行俭的声音带着迟疑。

    “执行命令!”

    三秒后,雷霆号左舷六门152毫米主炮同时喷出炽烈的火舌。

    六枚重达四十五公斤的高爆弹飞出炮膛,在预定的距离上凌空爆炸——这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近炸引信,利用炮弹旋转产生的离心力激活计时器,能在预设高度精确引爆。

    “轰轰轰轰轰轰——”

    六团火球在海面上空二十丈处绽放,冲击波将下方的海水狠狠向下压,然后又反弹形成六道高达十丈的水墙。

    这些水墙彼此叠加、碰撞,在左舷外形成了一道连绵两百丈的浑浊浪幕。两条鱼雷一头扎了进去。

    第一枚鱼雷的导向舵在狂暴的水流中被打得粉碎,失去控制的雷体斜斜滑向深海。

    第二枚运气稍好,勉强穿过浪幕,但速度已从二十八节骤降至不足十五节,而且航向偏了至少三十度。

    “距离二百五十丈,航向偏离,预测将从我舰艉五十丈外掠过!”声呐操作员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易却没有放松。

    他盯着舷窗外渐渐消散的水墙,忽然问:“那艘恺撒级潜艇呢?它的声纹还在吗?”

    “还在!它……它正在上浮?不对,是在调整深度,现在位于水下二十丈,与我舰距离……”操作员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变调,“它发射了第二波鱼雷!四枚!方位散布,覆盖我舰可能机动的所有扇区!”

    这才是杀招。

    李易立刻明白了拂菻指挥官的战术:第一波两枚鱼雷只是佯攻,目的是逼迫唐舰做出大幅度机动,暴露出航迹规律和转向半径。

    然后第二波四枚鱼雷从不同角度发射,形成交叉火力网,无论目标往哪个方向规避,至少会撞上一到两枚。

    典型的拂菻海军学院教科书式战术——严谨、冷酷、高效。

    但李易不是这个时代的将领。

    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见过比这复杂十倍的战术推演,玩过模拟真实海战的电子游戏,甚至大学时还写过关于二战潜艇战的课程论文。

    “传令全舰队。”他的声音平静得让指挥室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保持现有航向航速,不进行任何规避机动。”

    “殿下?!”裴行俭的惊呼从传声筒传来。

    “听我说完。”李易走到传声筒前,对着铜管一字一句地说,“第二波鱼雷是遥控引导的,对不对?恺撒级潜艇装备了导线遥控鱼雷系统,操作员可以通过细导线实时调整鱼雷航向。”

    短暂的沉默后,声呐操作员确认:“是的殿下!声纹特征显示鱼雷尾部有螺旋桨和导向舵的细微修正噪声,确实是导线遥控型!”

    “那么导线长度是多少?格物院的情报档案里应该有数据。”

    “最……最长一千二百丈!但通常作战距离不超过八百丈,否则导线容易断裂!”

    “好。”李易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现在那艘潜艇在水下二十丈,距离我舰大约一千丈。它要引导四枚鱼雷,就必须保持航向稳定,不能做大幅度机动,否则导线会缠绕甚至拉断。也就是说——”

    他转身面向海图,手指重重戳在雷霆号此刻的位置:“它现在是个固定靶。传令:全舰队所有深水炸弹发射器装填‘改四型’,设定引爆深度二十五丈。怒涛、惊浪二舰向两侧拉开,形成三角包围阵型。等我的命令,齐射。”

    “可是殿下,改四型深弹的最大有效作用深度只有五十丈,那艘潜艇在二十丈深度,完全在杀伤范围之上啊!”裴行俭提出质疑。

    “谁说要炸潜艇了?”李易指了指海图上潜艇与雷霆号之间的那片海域,“我要炸的是它放出来的那四根导线。深弹在水下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足以震断那些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铜导线。”

    指挥室内瞬间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天马行空却又合情合理的战术惊呆了。

    深水炸弹打鱼雷导线——这种战法在海军操典上从未出现过,甚至想都没人想过。

    但仔细一想,却又是唯一能在当前局面下破局的办法:鱼雷速度太快,用炮弹拦截成功率太低;潜艇深度太浅,深弹够不着;唯有那四根纤细的导线,既是拂菻技术的优势,也成了致命的弱点。

    “全舰深弹发射器准备!”裴行俭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设定延迟引信,确保在二十五丈深度引爆。计算敌潜艇与我舰连线中点位置,齐射覆盖半径一百丈的圆形区域!”

    雷霆号左右舷各四座深弹发射器开始调整仰角,水兵们将一枚枚重达一百五十公斤的“深水惊雷-改四型”推入滑轨。

    这种最新式的深弹采用压缩空气发射,弹体呈流线型以减少入水阻力,内部装填五十公斤格物院特制的高爆炸药,爆炸威力相当于三百公斤TNT。

    “距离九百丈!鱼雷速度提升至三十节!”声呐操作员实时汇报。

    李易盯着舷窗外海面下那四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航迹,右手缓缓抬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那只手挥落的瞬间。

    就在鱼雷进入五百丈距离时,他猛地挥手:“放!”

    “嘭嘭嘭嘭——”

    八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八枚深弹被压缩空气推出滑轨,在空中划出八道抛物线,然后像秤砣一样砸进海里。

    入水声被舰体噪声掩盖,但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些钢铁圆柱正旋转着下沉,尾部的螺旋桨叶驱动引信计时器开始倒计时。

    一秒,两秒,三秒……

    海面下突然爆发出沉闷的轰鸣,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的八声叠加。

    即使隔着数十丈海水和钢铁舰体,雷霆号上的众人依然能感到脚下传来清晰的震动。舷窗外的海面猛地向上隆起八个巨大的鼓包,然后炸开成八朵浑浊的白色水花,每朵直径都超过二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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