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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日早晨。
江市一中高三教学楼。
苏航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早自习刚结束，李浩就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伸长脖子想借他的诺基亚8810玩一局贪吃蛇。
“去去去，边儿待着去。”苏航天毫不客气地推开李浩的脑袋。
他双手捧着那块巴掌大的单色屏幕，大拇指死死按着刷新键，眼睛眨都不敢眨。
1999年根本没有什么炒股软件，想看大盘行情，只能用手机自带的WAP浏览器去龟速爬取新浪财经的文字页面。
那破网速慢得令人发指，刷新一次至少得转圈转上十几秒。
一直到第二节课下课的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的数据终于慢吞吞地弹了出来。
苏航天扫了一眼，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死结。
两市个股依然是涨多跌少，满屏都是刺眼的红色，根本看不出半点资金出逃的恐慌迹象。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
苏航天再次刷新页面。
大盘直接高开两个点，科技板块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继续往上窜。
他点开新闻底下的评论区，那些散户们的留言一条比一条狂热，满屏幕都在喊着“再拿几天就全仓抛掉去新马泰旅游”、“牛市不言顶”。
苏航天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紧。
不对劲。
按照他那些记忆片段，今天证券法落地的第一天，全面封杀违规配资的消息一出，明明应该是血流成河、千股跌停的末日。
可现在开盘都快四十分钟了，大盘简直稳得像一座泰山。
苏航天放下手机，心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狐疑，难道自己这只穿越重生的蝴蝶翅膀，真的把时代的轨迹给扇得偏移了？
……
与此同时。
学校行政楼二楼，一号会议室里，一场针对苏航天的单方面残酷审判，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教育局李局长阴沉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钟校长和副校长赵德海分坐两侧，一个个面色凝重。老郑作为年级主任，端着个笔记本坐在最末尾的加座上。
而坐在会议桌正对面的，赫然是那个早该在家闭门思过的前年级主任，朴国昌。
今天的朴国昌像换了个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抹了发胶梳得油光水滑，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藏不住的快意。
在他身旁，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人刚才一进门就亮出了工作证，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孙科长，这正是苏航天昨晚在楼梯死角瞥见的那个大人物。
朴国昌为了今天这场翻身仗，可谓是掏空了家底。
他连夜托了老婆娘家那边在省厅的远房亲戚，硬生生搭上了这位孙科长的线。
他打出的旗号极其冠冕堂皇：“肃清一中歪风邪气，维护高考前夕校园秩序”。
会议桌的正中央，摆着一封厚厚的举报信。
举报信的最后一页，用黑体加粗的超大字号印着一句话：提请市局及校方，立刻取消该生苏航天的高考资格，开除学籍，以正视听！
朴国昌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
他现在的语调沉稳、条理清晰，完全看不出半点之前被副校长当众停职时的歇斯底里。
“李局长，孙科长，各位领导，我今天坐在这里，内心真的非常痛心疾首。”
朴国昌捂着胸口，装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当初我被停职，背着处分，我就认了！谁让我非要严格管教像苏航天这种刺头学生呢？”
他猛拍桌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厉：“但是你们看看他昨天干的好事！第一，在全省电视直播里公然对女同学表白，这叫什么？这叫无法无天！带坏整个高三的学风！”
“第二，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高中生，竟然敢在几十万观众面前妄议国家金融监管政策，妖言惑众，性质极其恶劣！”
“第三！”朴国昌咬着牙，死死盯着末座的老郑，“据我长期观察，该生近期与校外社会人员来往频繁，手里经常有大额不明现金，我有理由怀疑他参与了非法金融诈骗活动！”
朴国昌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
但他那眼珠子里转悠的真实算盘，简直连瞎子都能看出来。
他就是要借着这阵东风，一箭三雕。
第一搞死苏航天出这口恶气；
第二把“管教不力”的屎盆子狠狠扣在老郑头上；
第三，顺理成章地夺回年级主任的宝座。
高三年级马上就要收取各班的辅导费用了，那可是十几万的肥肉，那才是他真正盯上的财路。
省教育厅的孙科长靠在皮椅上，随手翻看着那份举报材料，不时地点点头，表情越来越严肃。
孙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转头问了一句：“这个学生昨天在电视上预测今天股市开盘要暴跌，这事儿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大盘跌了吗？”
李局长和钟校长对视了一眼，李局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如实回答：“孙科长，四十分钟前我刚看了眼大厅的行情机，大盘正常开盘，还在往上涨呢。”
“啪！”
孙科长直接把手里的材料合上，重重地砸在桌面上，一句话盖棺定论：“那就是公然造谣，引起社会恐慌，这性质可就更严重了。”
老郑坐在末尾，听着这几个人一唱一和，脸色早已经铁青一片。
他猛地站起身，手掌砰的一声狠狠拍在桌子上。
“朴国昌！你少在这避重就轻！”
郑国华指着朴国昌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刻意隐瞒苏航天见义勇为的事实不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一把从公文包里抽出苏航天最近三次的模拟考试成绩单，狠狠甩在桌子上。
“一个从年级垫底，硬生生靠着自己刷题冲到全校第十名的学生，你竟然提议要在高考前七天开除他？”
“你晚上睡觉摸摸良心，对得起教书育人这四个字吗！”
朴国昌看着那几份成绩单，冷笑了一声，满脸不屑地反击：“郑主任，你少拿成绩来压人，成绩好就能在全省直播里胡言乱语了？成绩好就能凌驾于校规之上，带坏整个高三年级的学风了？”
孙科长也敲了敲桌子，板起脸教训道：“郑老师，请注意你的态度！学生的成绩是一码事，思想品德和纪律问题完全是另一码事，不要混为一谈。”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老郑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眼眶通红。
他看向钟校长，钟校长低着头假装看茶杯，在省厅领导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他看向赵德海，这位副校长更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低头看脚尖，就跟睡着了一样。
老郑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朴国昌见状，知道火候到了。
他准备趁热打铁，直接向孙科长提出“立即对苏航天停课、上报取消高考资格”的最终动议。
然后，他还慢悠悠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摩托罗拉手机。
他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顺便扫了一下他一直挂在后台的股票行情页面。
屏幕上，大盘指数红得发紫，不仅没跌，他自己账户里那十万块本金的重仓科技股，甚至又多出了一万多块的浮盈。
朴国昌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得意的冷笑。
他直接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朝孙科长的方向晃了晃。
“孙科长，各位领导，你们看。”朴国昌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猖狂，“现在是上午十点半了，大盘涨得好好的，简直是一片大好！”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老郑，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心：“老郑，你就别硬撑着护那个小崽子了。昨天他在电视上吹牛，说今天九成股票暴跌，一半股票跌停，结果呢？纯粹就是一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
“老郑，我可是真金白银放了十万块在股市里的人，连我这种老股民都不敢妄断国家政策，他一个兜里连五十块钱都掏不出来的穷学生，凭什么在那指点江山？他还真以为自己考了几天高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老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愣是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股市现在确实没跌，红彤彤的大盘就摆在那里，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他拿什么去反驳？
会议室里陷入了对苏航天极为致命的死寂。
孙科长已经从口袋里拔出钢笔，开始在一张白纸上起草处理意见的初稿。
朴国昌舒舒服服地靠在真皮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那张油腻的脸上俨然写着胜券在握四个大字。
……
“叮铃铃！”
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终于敲响。
会议室里的争论暂时休会，领导们约定吃过午饭后，下午一点半继续开会敲定最后的处罚细则。
会议室的大门推开。
李局长、孙科长和钟校长等人鱼贯而出，顺着林荫道朝学校的小食堂走去。
老郑垂头丧气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手扶着额头，满脸都是疲惫与绝望。
他刚走下台阶，一抬头，恰好看见前面的花坛边走过来一个人。
苏航天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低着头，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面上的一颗小石子，慢吞吞地朝学生大食堂的方向晃荡。
朴国昌也看见了。
他那双三角眼瞬间眯了起来，立刻紧走两步凑到孙科长身边，伸出手指指着苏航天的背影，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
“孙科长，您瞧瞧，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您看看这德行，高考前七天不在教室里发奋图强，像个游魂一样在校园里瞎晃荡。”
朴国昌故意把声音拉大，“这就是郑主任拼死拼活都要保下来的进步典型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前面的苏航天听见声音，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几十米的距离，扫了朴国昌一眼。
苏航天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回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马上就要被送进火葬场的尸体。
看完这一眼，苏航天轻哼一声，转过身继续溜溜达达地朝食堂走去。
但这一个眼神直接把朴国昌的肺都快气炸了。
他指着苏航天离去的方向，跳着脚冲孙科长大喊：
“您看看！孙科长您看看他那什么态度！他刚才竟然还在挑衅我！这学校还有没有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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