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中文 > 科幻小说 > 高武纪元:开局加载田伯光模板 > 正文 第423章 十七岁的中校

正文 第423章 十七岁的中校

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东部战区·天王战场

    苍穹如裂,天幕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裂纹从九天之上蔓延而下,每一道缝隙里都在喷涌着毁灭性的能量风暴。

    天王战场,早已杀至最癫狂的一刻。

    感应天王立于漫天瘴雾正中,周身武道法则纹路疯狂明灭,每一条纹络都在推演亿万变数。

    他的双眸如两轮烈日凌空,神光扫射之处,疫潮邪神喷涌而来的蚀骨毒瘴被焚灭于三丈之外......寸进不得。

    然而,就在推演至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种变数的刹那,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本和欲魔邪神捉对的贯日天王,因为欲魔邪神的撤退,早已拉满长弓,弓弦嗡鸣如龙吟裂空,箭尖锁死了与感应天王正面交锋的疫潮邪神,那一箭之势,仿若可贯穿大日。

    可就在贯日的手指将松未松......

    “贯日!转锋!东面!”

    感应天王猛然转身,声如惊雷炸裂:

    “欲魔假退!祂要去截杀谭行!给我拦住祂!”

    “谭行?”

    贯日嘴角猛地一抽。

    谭行是谁?

    那是长城第三代领头人、年轻一辈扛把子,是他们这些老牌天王钦点的接班人,是整个长城百年后能接住朱麟和韦正位置的人。

    他若今天死在欲魔手里,他们这帮老牌天王全都得抹脖子得了。

    刹那之间,贯日美目骤然一凛,没有半句废话。

    弓臂上的星辰纹路应念扭转,箭尖划过一道刺目弧光。

    她沉腰立马,全身筋肉如铁水浇筑,三指扣弦......整张神弓被拉至满月极限,弓身嘎吱作响,连弓臂周遭的空间都寸寸龟裂。

    “中!”

    贯日嘴角扯出一抹狞笑,松指。

    一箭出,百丈尾焰如天罚降世,撕裂虚实边界,直追已遁入幻雾深处的欲魔虚影。

    箭矢过处,虚空碎裂如镜,气浪倒卷千里,连远处潮涌而上的疫潮都被硬生生震退三里。

    这一箭不为杀敌......只为逼退,只为争那刹那之机!

    感应天王已化作流光正面冲向疫潮邪神,口中低喝如金石交击:

    “贯日,速去!今日就算把这片天打穿,也绝不能让谭行有闪失!”

    贯日美眸中杀意沸腾,身形已消失在天际尽头,只留一句话砸在风中:

    “你扛住了,谭行那边交给我。欲魔敢动他,老娘的箭先钉死他!”

    .....

    蜃域边界。

    谭行正在玩命狂奔。

    身后天际那股莫大的邪能威势,像粘在骨头上的毒,越贴越近。

    他脊背一麻,亡魂大冒,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直接撕裂空气化作一道残光掠过低空。

    “操!来不及了!按这速度,顶多五分钟......不,四分钟!绝对要被摁死!”

    他牙关咬得咯吱响,脑中念头疯转。

    要不要把那杂碎拉进血神角斗场?

    可念头刚起,身后那股邪能波动又猛地往前逼近一截。谭行浑身一哆嗦,瞬间掐灭了那念头。

    “不行……根本来不及!就我这修为,血神箴言还没念完,欲魔就能把我灵魂碾成渣!”

    差距太大了。

    他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却半点不敢停,连吃奶的力气都榨了出来。

    胸口血气翻涌,喉咙里泛起腥甜......他知道自己已经逼近极限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痛,肺叶像着了火。

    身后那股如跗骨之蛆的邪能威压,越来越近。

    谭行甚至能闻到猩红雾气中那股腐朽甜腻的味道,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脊椎里的骨髓都在打颤。

    就在他以为这次真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

    身后那股威压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住了去路,暴烈追杀之意骤然凝滞。

    紧跟着,极远处的天际尽头传来一声划破空气的锐响......余音滚滚碾过蜃域边界,震得谭行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雾气都被这一声震散成碎絮。

    他脚步一错,差点没稳住身形,猛然回头。

    “那是……贯日天王?!”

    瞳孔骤缩间,他看见蜃域雾海中炸开一道撕裂虚空的尾焰,箭光冲天,直贯追赶而来的欲魔方向......那一箭洞穿数百丈猩红邪雾,金色光焰与漆黑邪气碰撞,炸开漫天碎裂的能量风暴。

    谭行喉咙一滚,狠狠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是劫后余生的猖狂,是绝境中被人一把捞起的暴烈快意。

    “哈哈哈哈!操!异域的狗杂碎!老子也是有人罩着的!想要老子的命?吃屎去吧!”

    他转头,提速,身形再次化作流光朝长城方向狂飙而去......这次脚下比方才还快了三分。

    因为他知道,那一箭是替他争命的,他不能浪费。

    而正在追击的欲魔邪神,周身那团笼罩百丈的猩红雾气猛地炸开,箭矢贯穿而过,硬生生在邪雾上撕出一道天堑。

    金色光焰附着在伤口边缘,灼烧着邪能核心,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祂的虚影僵在半空,足足凝滞了三息。

    那一箭不光阻了祂的身......箭中蕴含的贯日真元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插进祂的邪能核心。

    那是贯日天王修炼百年的武道真意,专克邪祟,真元之力正在一寸寸撕裂祂的邪能结构。

    欲魔整个身形剧烈震荡,猩红大雾像被狂风撕扯,露出里面那具狰狞扭曲的人形骨架,骨缝中流淌着暗紫色的邪能液体,滴落之处雾气翻涌。

    吼......!

    一声邪啸撕裂蜃域边界,方圆百里的雾气被吼声震散成碎絮,连虚空都在这一吼之下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祂那双碧磷鬼火般的瞳孔猛地锁定远方那道已化作光点、快要冲出蜃域边界的人类背影,怒意如潮水暴涨。

    “蝼蚁......!”

    欲魔的声音像千万根针刺入虚空中每个缝隙,震颤得空气都在哀鸣:

    “在本神的门前,杀我大祭司!还想跑?”

    祂扬起右手,虚空一握。

    蜃域边界所有游离的邪能像得了号令的千军万马,疯狂朝祂掌心汇聚。

    漆黑的邪能漩涡凭空凝结,内里电光炸裂,幽紫色符文层层浮现……

    “就算你们人族天王亲至,你也得把命留下!”

    邪能漩涡猛地炸开,化成一道漆黑流光直贯谭行奔逃的方向。

    速度暴增三倍!

    蜃域边界的天穹被撕开一道长达百里的黑色裂缝,裂缝中探出无数扭曲的触须虚影,朝谭行所在的位置疯涌而下,像万千毒蛇出洞,遮天蔽日。

    谭行背后的汗毛齐齐炸起,头皮发麻。

    那股邪能威压来得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回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片天都塌下来了......磅礴的、粘稠的、带着恶意的邪力如万钧山岳砸在他背上,压得他骨骼咯吱作响,血气逆行,灵魂颤抖。

    口中压抑不住的腥甜猛地涌了上来,嘴角溢出一线黑血。

    “操!”

    他脚下踉跄,身形险些栽下去,咬着牙狂催体内最后一缕真元:“操操操!这次真不会死在这里吧!”

    念头刚闪过脑海......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团漆黑邪能已经贴到了后背三丈之内,触须虚影的冰冷缠上了他的脚踝。

    那股甜腥气息扑面而来,眼前勾起无数幻象……虎子,莎莎,父母,兄弟……他们伸出手,都喊着让他停下,让他留下来……

    就在谭行沉沦于幻影的刹那......

    一道背弓的身影从天际左侧撕裂而来。

    那身影几乎是闪现般切入战局,速度快到虚空来不及闭合,身后拖着一道灼目的金色残光,像一颗坠落的太阳,撕裂蜃雾,劈开黑暗。

    贯日天王!

    她甚至没有减速。身形掠过的瞬间,右手已搭上弓弦,三指扣弦如电,弓臂星辰纹路再次点亮......

    弦响如裂帛。

    一箭射出,箭矢贴着谭行的后背擦过,箭尾带起的炽热气浪将他整个人推向前方,瞬间拉开十余丈距离。

    与此同时,那道追来的邪能漩涡被箭矢正中核心,轰然炸碎。

    金色光焰与漆黑邪雾碰撞,炸出一圈涟漪般扩散的能量风暴,将方圆数里蜃雾尽数蒸干,连地面都被掀去三尺,裸露出焦黑岩层。

    谭行被气浪掀得翻滚出去,狠狠砸在地上又弹起,连滚带爬稳住身形。

    背后一片滚烫......那一箭擦过的余温把他的后衣烧出个大洞,皮肤上全是灼红烙印,火辣辣地疼。

    但他活着。

    他猛地抬头,看见贯日的身影已挡在了他和那道庞大邪影之间。

    那道背弓的身影在漫天崩碎的金色光屑中站定,长发被气浪吹散在风中,弓臂横持,挡住欲魔追击的路线......像一堵横贯天地的墙,让所有邪能威压寸步难行。

    然后,谭行的耳中传来一道声音......

    温柔得像山涧清泉淌过滚烫的岩石。

    “往前跑,到了东部长城界域,就安全了。”

    那声音顿了顿,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做得很好。”

    谭行愣了一瞬。那种温柔和身后欲魔暴怒的邪吼、前方溃散的金色光屑形成撕裂般的反差......他眼眶猛地一热,喉头噎住了半秒,差点没忍住那股涌上来的酸涩。

    然后他狠狠咬住牙关,把那股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

    转身,提速,用尽所有力气朝东部长城界域的方向冲去。

    身后传来贯日清冷如刀锋的声音:

    “欲魔,你的对手是我。”

    紧接着,弓弦震颤如龙吟,箭出如陨星坠落......金色光焰铺满半边天穹,将欲魔那团猩红邪雾裹入其中,炸裂成一团搅动天地的能量风暴。

    光与暗碰撞,虚空碎裂,法则对轰,每一道余波都让蜃域边界周边地形龟裂三分。

    谭行没有回头。

    他跑得更快了。

    天王战场,感应天王还在与疫潮邪神正面硬撼。

    浑身武道法则纹路碎裂过半,半边身子的血肉已在腐毒侵蚀下寸寸枯萎腐烂,露出森白骨茬。

    他的左臂彻底废了,垂在身侧像一条死物。

    可他却忽然咧了咧嘴。

    他感知到......那道邪能威压被截断了。

    感知到那道金色光焰在东面炸开。感知到谭行正在疾速远离蜃域范围。

    感知到那个年轻的生命气息正在越来越快地朝东部长城界域靠近。

    “好……”

    感应天王喉头滚了滚,攥紧血淋淋的拳头,连骨节都在嘎吱作响:

    “好!好!好!”

    疫潮邪神的腐毒仍在侵蚀他的肉身,他的笑容却越来越盛,眼神越发灼亮。

    因为他知道......长城的下一代,没有被掐断在襁褓里。这就够了。

    ....

    东部长城界域的界碑已出现在天际尽头,那抹灰白色的石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谭行踩着最后一口气撞入界域范围的那一瞬,界碑上的长城符文齐齐点亮,一道凝如实质的光幕升起,将身后所有邪能气息隔绝在外。

    光幕上古老的符文明灭流转,散发出温暖而坚实的力量。

    谭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胸口的血气翻涌几乎让他呕出来,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撑着地面,指尖抠进泥土里,全身都在发抖。

    嘴唇翕动了半晌,谭行才低低骂了一句:

    “操……终于安全了。”

    他喘了很久。

    然后,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

    身后是长城界域坚实的符文光幕,金光流转,镇压万邪。

    身前是那片他拼了命跑回来的土地......联邦的土地,人族的土地。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起头,看着天穹南面那仍在燃烧的金色光焰,目光灼灼。

    天穹南面,金光与黑雾仍在碰撞炸裂,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雷暴。

    谭行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刚抬脚,双腿却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猛地一软,整个人又瘫了回去。

    膝盖磕在界碑基座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哼都哼不出声来......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经脉里的真元早被榨得一滴不剩,连抬根手指都费劲。

    他索性放弃了。

    仰面朝天,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界碑底下。

    后脑勺枕着冰冷的石基,眼前是东部长城界域灰蒙蒙的天穹,远处那些符文光幕正缓缓流转,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那股温暖而坚实的力量隔着后背传过来,渗进骨头缝里。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像拉着破风箱,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

    嘴角的黑血还在往下淌,他懒得擦。

    “……操。”

    他望着天,又骂了一句。

    这回声音小了很多,没什么力气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连番大战,身体的疲累,灵魂的疲惫......方才玩命狂奔时那股子狠劲被肾上腺素死死顶着,现在心神一松,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芯子的灯,连最后一点光都灭了。

    他仰躺在界碑底下,听着自己粗重的心跳从擂鼓般狂跳慢慢缓下来,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从地狱门口爬回来之后,才终于重新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跳。

    鼻子里全是泥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身下的地面冰凉潮湿,后衣被那一箭擦过烧出的破洞正往里灌着凉风,吹在灼红的皮肉上,又疼又痒,他却连挠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笑。

    嘴角扯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又放弃了。

    谭行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像走马灯一样转。

    星墓·弥撒吞穆尔。

    瘴毒·阿苏拉。

    腐肺·迪哈斯。

    施虐者·图迦陵。

    摄心者·图苏罗斯。

    吞欲者·哈林斯。

    六个名字,六尊中位邪神。

    他一尊一尊地宰了,而最后一个站着的,是他谭行。

    “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出声来,仰面朝天,笑声沙哑得像破锣,却越笑越狂,越笑越大声,震得胸腔里的伤口一阵阵抽痛:

    “老子一个人干了六尊中位邪神!整个长城,谁有我叼!哈哈哈!咳......咳咳咳!”

    狂笑被剧烈的咳嗽截断,他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冰凉黏腻。

    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重新躺回去,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条死狗。

    “休息会……就躺着休息会……”

    他喃喃地说着,像是在跟界碑商量。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眨眼都费力。

    但嘴角那抹笑还挂着,歪歪扭扭的,带着少年特有的嚣张!

    身后界碑上的符文在轻轻跳动,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规律而绵长。

    光幕之外,邪啸和爆炸声隔着符文光幕传进来,变得又远又闷,像隔着一层水在听岸上的动静。

    他终于闭上眼睛。

    太累了。

    累到连后怕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庆幸自己活下来的念头都转不动了。

    他只是仰面朝天瘫在那里,让界碑的暖意慢慢渗进后背,让心跳一下一下把那股濒死的寒意往外挤。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

    他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远又近,带着焦急和关切。

    谭行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四道身影正疾驰而来......完颜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

    谭行嘴角一勾。

    他没站起来,依旧靠着界碑,仰躺着,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浑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双腿软得像面条,他试了一下,干脆放弃了。

    反正......他就这么躺着,挺好的。

    那四道身影落在界碑前,脚步带起的风掀起地上的尘土。每个人站定之后,目光落在谭行身上,齐齐顿住了。

    没有人说话。

    他谭行太狼狈了。

    满身血污,后衣被烧穿一个大洞,底下是灼红的皮肉,黑血从嘴角和鼻子里凝成干涸的痕迹贴在脸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可他还活着。

    十七岁......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八岁。

    一个半大少年,就这么浑身是伤地靠在界碑底下,仰头看着他们,嘴角还挂着笑。

    那种笑里有劫后余生的松弛,有不可一世的骄傲......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操,你们怎么不等老子死了才来!”

    谭行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完颜拈花蹲下来,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怕碰到伤口。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好像堵着什么,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他妈是真牛逼!”

    “那必须的。”

    谭行咧嘴笑,牵动嘴角的伤,又“嘶”了一声。

    完颜拈花身后,石玉杰利落地打开了战术终端的全息投影。

    林东的指令在半小时前就下来了......谭行坐标停在界碑不动,他下令完颜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四人前来接引。

    他们的战术终端,从发现谭行坐标的那一刻起,就被林东接入了联邦全域直播链路。

    东部战区六族围攻的消息早就传遍联邦。

    长城其他战区的战士在看,联邦五道的人在看,亿万双眼睛都在看。

    林东就是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他那个杀了六尊中位邪神的兄弟,回来了。

    此刻,谭行的模样传遍了整个联邦。

    画面里弹幕如雪片般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淹没了屏幕边缘。

    谭行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界碑的暖意还在后背流淌,四个兄弟围在身边,天穹南面的金光还在燃烧......那是他亲手点燃的火。

    他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有落下去。

    “有烟不?给老子来一根!”

    谭行说道。

    辛羿的动作利落得不像话......烟盒在指尖一弹,一根烟弹出来,他叼在嘴上,真元一闪,烟气袅袅升起。

    他深吸一口,烟头明灭了一下,然后顺手把烟从自己嘴里摘下来,塞进谭行嘴里。

    动作一气呵成,连话都没说半句。

    完颜拈花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

    “你他妈倒是会伺候人。”

    辛羿面无表情地收起烟盒:

    “他手抬不起来了。”

    “……”

    完颜拈花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谭行叼着烟,猛嘬一口。

    烟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喉咙发痒,差点又咳出来,但他硬憋住了......那口烟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带着辛辣的暖意,把那股铁锈味压下去了几分。

    他缓缓吐出。

    白烟从嘴角溢出来,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袅袅升起,被界碑光幕的暖风一卷,散入灰蒙蒙的天穹里。

    “爽!”

    谭行仰着头,眼睛半眯着,嘴角的烟卷随着说话上下跳动:

    “当年在北疆,老爹在屠宰场带我们砍架完说的果然没错.....”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笑着感叹了一句:

    “砍完一根烟,快活似神仙啊~”

    完颜拈花沉默了一瞬,然后蹲下来,从辛羿手中的烟盒中拿了一根,自己点了,叼在嘴上,含糊地说:

    “行,那我也快活快活。”

    龚尊看了看辛羿,辛羿看了看石玉杰。

    石玉杰默不作声地,朝完伸手:“给我也来一根。”

    辛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盒......还剩两根。

    他把一根递过去,另一根自己叼上了。

    于是,五个人,五根烟,靠着界碑,围成一个半圈,坐在地上。

    身后是符文光幕的嗡鸣,身前是长陈界域茫茫的原野,头顶是天穹南面仍未散尽的金色余光。

    五个人谁都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抽着烟。

    谭行叼着烟,歪着头,看了看身边这四个人......

    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战斗痕迹,衣甲破损,血迹未干,但此刻都放松下来了。

    “你们,”

    谭行含含糊糊地开口,烟卷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

    “没出啥事吧?”

    “能出啥事?”

    完颜拈花头也不抬:

    “我们命硬着呢。”

    谭行“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只是又嘬了一口烟,然后仰头看着天,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谢了。”

    完颜拈花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

    “少他妈来这套。”

    谭行笑了。

    他没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抽着烟,让烟草的辛辣慢慢把四肢百骸里那股濒死的寒意挤出去。

    界碑的光幕在身后轻轻跳动,远处天穹南面的金光还在明灭......那是他一个人打出来的光,还在烧着。

    烟燃到了尽头,他舍不得扔,又嘬了最后一口,烫到了嘴唇,才“嘶”了一声把烟头弹开。

    烟头在地上弹了一下,火星溅开,落进泥土里,灭了。

    谭行仰着头,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走吧,”

    他说:

    “我想回去了.....累了!”

    完颜拈花站起来,伸手。

    谭行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完颜拈花一使劲,把他拉了起来。

    谭行晃了一下,站稳了。

    五个人,五根烟蒂落在界碑底下,围成一个圈。

    他们转身,朝联邦腹地走去。

    身后,长城界域的符文光幕依旧嗡鸣流转,将所有的邪祟和黑暗,隔绝在外。

    .....

    东部长城,关门。

    午后的天光从界域光幕上滤下来,染成一片昏黄暖色,照在城门两侧斑驳的石墙上。

    关门内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墙垛深处,从墙根底下一直延伸到城墙上每一块能站脚的垛口。

    但凡能动的,还活着的,全来了。

    伤员最多。

    断腿的老兵坐在台阶上,把伤腿平放着,眼睛死死盯着关门外的方向;

    头上裹着纱布渗出淡红血迹的战士靠着墙;

    拄着拐杖的、互相搀扶的,就连文职姑娘都攥着没来得及归档的战术文书挤在前排,指节捏得发白。

    没有一个人说话。

    关门内外,无数人挤在一起,鸦雀无声。

    只有风从界域外面灌进来,撩动着绷带边角和破损的衣襟,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人群脚边。

    城墙上垛口之间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排被风吹日晒了千百年的石像。

    他们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关门外的官道笔直地延伸出去,消失在界域光幕朦胧的暖光里。

    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都知道,会有人从那里走回来。

    城墙上,一个肩膀上缠着厚厚绷带的年轻战士靠着垛口,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后勤兵,小腿上裹着夹板,手里攥着一根皱巴巴的烟,没点,就那么攥着。

    “哥,”

    小后勤兵轻声开口,像是怕打破什么:

    “你说……谭少校真的……真的杀了……”

    “六尊。”

    年轻战士没回头,嗓子沙哑:

    “六尊中位邪神!全宰了!”

    小后勤兵沉默了一会儿,攥着烟的手又紧了紧:

    “……他才多大啊。”

    “十七。”

    又是一阵沉默。

    风从关门外面涌进来,吹得城墙上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问“还要多久”,没有人离开。

    断腿的老兵换了个姿势坐着,城墙上的年轻战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所有人都在等,安安静静地等,像是在等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日出。

    终于......官道尽头,界域光幕朦胧的暖光里,出现了五道模糊的身影。

    “来了!”

    最先看见的是城墙上的年轻战士,他猛地直起身子,肩膀上的绷带被扯得绷紧,疼得他“嘶”了一声,却一个字都没吭。

    然后第二个人看见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没有人喊,没有人叫,但人群像潮水一样缓缓地、无声地朝关门外面涌去。

    伤员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城墙上的身影从垛口翻下来踩着台阶往下跑。

    关门内外,无数人涌了出来,挤在关门外的空地上朝前迎去。

    那五道身影越来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谭行。

    他浑身是血,后衣破了一个大洞,烧红的皮肉露在外面,黑血在脸上糊成干涸的痕迹,走路还一瘸一拐......

    完颜拈花在他右边,龚尊在他左边,辛羿和石玉杰跟在后面。五个人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人群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兵站在最前面,看了看谭行满身的伤,又看了看他脸上那抹歪歪扭扭的笑。

    老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拄着拐杖立正......单腿站着,后背挺得笔直,冲着谭行,猛地行了一个长城军礼。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城墙上的、城门下的、伤员、文职、后勤......所有能站起来的,都站起来了。

    无数人鸦雀无声,齐刷刷地行着军礼。

    风从界域外面灌进来,吹动绷带和破损的衣襟,吹动城门上猎猎的旗帜,吹动每个人眼里打转却没落下来的泪。

    谭行站在十步之外,停下了。

    他看着面前这片沉默的人潮,看着那些举着缠满绷带的手臂、拄着拐杖立正、浑身是伤却站得笔直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却堵得厉害。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歪歪扭扭地挂起来。

    他抬起右手,动作很慢,像是牵动了哪处伤口,疼得他眉毛跳了一下......但他还是把手臂举了起来,重重叩向右胸。

    回了一个军礼。

    此刻,谭行并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正投在联邦五道每一块全息屏幕上。

    所有城市的商业区,巨型立体投影上,那个浑身血污的少年正缓缓抬起右臂,重重扣胸。

    街道上的人流停滞了。

    民间直播平台的弹幕彻底炸了......

    弹幕像雪花一样滚过屏幕,却没有任何一条能遮住那个少年......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行着军礼,锐利而张扬。

    中州道,天启市,联邦议会大厅。

    穹顶的环形光屏被临时接通了东部长城的无人机链路,画面中央是关门外的泥地、以及那个昂然回礼的少年。

    议长席上,林振国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镜片。

    旁边的副议长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振国没有回应,只是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锁在屏幕上,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极轻的:

    “……好。”

    北原道,铁龙市商业区的巨屏前,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突然低头捂住了脸。

    原北疆军事驻地的训练场上,方阵中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谭少校牛逼!”

    然后声浪震天,掀翻了操场边的旗帜。

    长城主战区天王殿协调处,孟长河看着屏幕上那个少年的笑容,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去咳了一声,像是被风呛了。

    联邦议会大厅,灰发老议长摘下眼镜,站起来,转身,面向大厅墙上挂着的五道地图,看着标志着北疆的坐标,缓缓举起了右手。

    身后参议席上,起立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过去......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可北原道议会长,早就泣不成声!

    谭行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的肌肉酸得像被人从骨头里剥出来再泡了一遍醋。

    可他还是把那个军礼撑住了,撑得端端正正,撑到对面无数人的眼眶全红了,撑到关门口的风都安静下来。

    他慢慢放下手。

    放下的那一下没控制好,手臂垂落时砸在自己大腿上,疼得他嘴角一咧,差点没绷住表情。

    “走吧。”

    他回头对完颜拈花说,结结巴巴地轻声说道:

    “这阵仗……我有点害怕。”

    完颜拈花笑了一声,那个音还没完全放出来就被他自己压成了咳嗽,用拳背挡了挡嘴。

    五人穿过人群往关门内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从十步之遥的军礼变成了三步之内的沉默注视。

    有人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谭行的肩膀,指尖触到破碎的衣料就收回去,像怕把这人碰碎了似的。

    有人把一瓶水递过来,没说话,水还带着体温。

    谭行接过那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大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来冲开干涸的黑血,在布满尘土的下巴上淌出两道淡红的痕迹。

    他抬头看了看,关门内侧的石墙上,无人机静静悬停,红灯明灭。

    “嗯。”

    谭行又灌了一口,然后扭头对着那架无人机......他不知道镜头后面是谁在看,但他知道有人在看,有很多很多人在看。

    他咧嘴,扯出一个充满血污与烟味、歪歪扭扭却明亮至极的笑。

    “兄弟们,看见没......老子活着回来了!”

    “哈哈哈哈,兄弟们,老子宰了六尊啊!你们加油啊!哈哈哈哈!”

    “魂归长城,不死就干!哈哈哈!”

    笑声撞在关墙上,又被风吹散。

    然后他放下水瓶,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脚下一软,被完颜拈花一把薅住后领,像拎鸡崽一样提了一下。

    “稳着点。”

    完颜拈花说。

    “稳着呢。”

    谭行说,声音已经哑得只剩气声了。

    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界域光幕的嗡鸣声被厚重的石壁隔绝在外,变成一种遥远低沉的回响。

    关门内侧的甬道里,光线暗下来,只有壁龛里的符文灯透出幽蓝的光芒。

    五个人走在这条长长的甬道里,脚步声被石壁反复弹回,叠成一片参差的回音。

    谭行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下来。

    “咋了?”

    龚尊问。

    谭行没答话。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扇合拢的关门。

    石壁上嵌着一道极窄的观察缝,像一条竖着的瞳孔,从门内可以望见外面。

    界域光幕的暖光从那条缝里透进来,窄窄一道,落在他满是血污的侧脸上。

    观察缝的视野很小,但谭行还是看见了......关门外的空地上,那些人还没有散。他们依旧目送着关门的合拢,依旧在行着那个军礼。

    谭行看着那条窄缝里的画面,站了一会儿。

    “走吧。”

    他没有再看,转身往甬道深处走去。

    甬道尽头,阳光涌进来,明亮而温暖,落在他破损的后衣和灼红的皮肉上。

    甬道门口,一道身影倚着石柱站在那里。

    林东抱臂而立,身后的阳光从他肩侧漫过来,把他半张脸镀成金色的剪影。

    他看了谭行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几息,目光从那些伤口上掠过,停在谭行嘴角那抹还没落下去的笑容上。

    然后林东偏了偏头,语气故作平淡:

    “你他妈真把六尊邪神弄死了?你简直就是小母牛倒立......牛逼冲天啊!”

    谭行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出了声,浑身的伤口被这阵笑扯得生疼,他却停不下来:

    “报告林总参,那六尊邪神软的和白菜似的,一个比一个不经砍。”

    林东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狗日的……先进来,医疗队等着了。阿花,把他架上,别让他摔了。”

    完颜拈花还没来得及伸手,谭行自己迈了一步。

    一步迈出去,右膝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完颜拈花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却被谭行的体重带着踉跄了半步,龚尊从另一边顶上,辛羿和石玉杰在后面托了一把,五个人又挤成一团。

    “操。”

    谭行说。

    “操什么操,”

    完颜拈花骂:

    “闭嘴上担架。”

    “老子铁血真汉子,上什么狗屁担架……”

    “你再说一遍?”

    谭行看着完颜拈花那张冷脸,想了想,闭嘴了。

    石玉杰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架折叠担架,“哗啦”展开,四个人七手八脚把他往上一放,抬起来就走。

    谭行仰面朝天躺在担架上,看着东部长城灰蓝色的穹顶从上方缓缓流过,无数探查情报的无人机的光点像星星一样往后退去。

    他听见身边四人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听见林东在前面带路的军靴叩地声,听见远处医疗队的推车声。

    担架抬过一个拐角,阳光骤然变亮,把谭行整张脸都照亮了。

    他眯起眼,眼皮沉得厉害,却还是努力往天上看了一眼。

    东部长城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真亮啊……终于回家了……”

    他喃喃地说。

    完颜拈花低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在说什么胡话。

    谭行已经闭上了眼,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呼吸渐渐均匀下来,像一头终于确认了安全的年轻野兽,终于肯在熟悉的领地上沉入睡眠。

    担架平稳地向前,阳光落在少年的睫毛上,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边。

    镜头以外,联邦五道。

    所有城市商业区的巨屏前,人流重新开始流动,但脚步都慢了。

    卖糖炒栗子的小贩重新翻动锅铲,栗子在沙砾中滚动,“啪”地一声裂开,露出金黄的果肉。

    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仰头看着已经切走画面的光屏,突然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北疆军事驻扎区训练场上,三千新兵重新列队,总教官吹响了哨子,下一组训练开始。

    但每个经过操场的士兵都会下意识抬头,往北边看一眼......那里有个人,十七岁,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行了一个军礼。

    长城东部战区,参谋部。

    灯管发出持续而均匀的白光,照在战术台上堆叠成山的战斗记录册上。

    公孙策坐回椅子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终于把最后一口气从胸口吐了出来。

    他面前是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军功报,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油墨的字迹新鲜得能闻到气味。

    龚桦坐在他对面,陈算坐在长桌尽头。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某种共识。

    公孙策抬起右手,指尖落在那颗五箭穿羽的印章上。

    章身是墨绿色的磐石质地,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四个角被岁月磨得有些圆润。

    他低头看了看章面,又看了看军功报上那个名字。

    谭行。

    两个字,横平竖直。

    他把印章重重按了下去。

    民间直播平台。

    那帧画面已经被截成了所有能想到的格式......动图、静态图、九宫格、竖屏长图、横屏壁纸。

    每个板块的头条都被同一张脸占领,哪怕那些板块的标题下面原本挂着的是不同领域的内容......军事、民生、娱乐、科技,全被挤到第二页去了。

    那张图里,谭行满身血污,嘴角翘着,看镜头的眼神里有种锐利嚣张,就好像在说:

    老子还活着,宰了六尊邪神回来了!

    平台的音频组把他说那句话的声道单独提了出来,降噪、增强、去混响,做成了一个六秒的音频文件。

    背景音里还能隐约听到关门外风声的底噪,和远处光焰炸裂的闷响。

    配上的字幕只有一行字......

    “看见没,老子活着回来了。”

    音频被投放到平台所有频道的零点报时位置。

    整点一到,所有正在看直播、刷视频、翻动态的用户,耳朵里都能同时响起那句话。

    弹幕刷屏的速度已经快到服务器自动开启了限流保护。

    但那些被限流过滤掉的字幕,在后台日志里密密麻麻挤成一片......没有一条是骂的,没有一条是酸的。

    全是三个字:看见了。

    联邦五道,从城市商业区的巨屏到乡村屋檐下挂着的老式接收器,从军事基地的加密通讯频道到民间直播平台的热搜第一

    亿万双眼睛,都看见了那个少年,浴血而归,沐浴荣耀。

    ......

    翌日,东部长城的晨光刚爬上关墙垛口,一道加密通讯信号从天王殿最高处发出,化作无数光点,沿着界域网络的脉络,同时灌入长城其余四大战区的指挥终端。

    东部战区参谋部,灯还亮着。

    公孙策一夜没睡。

    战术台上的战斗记录册堆得像小山,摊开的页面上还留着钢笔批注的墨痕。

    他面前那台通讯终端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蜂鸣,屏幕亮了。

    一条晋升命令从天王殿直传下来,在屏幕上逐字显现。

    公孙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落在最后一行......晋升谭行同志为中校军衔。

    他没有说话,但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足足三秒,直到杯中的茶凉透了,才慢慢放下,满脸含笑。

    同一时间,南部战区、西部战区、北部战区、主战区......五大战区的指挥屏上,那条命令同时弹出。

    参谋们停下手中的工作,有人抬起头看了屏幕一眼,有人低声重复了那个名字,有人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望向窗外长城的轮廓。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十七岁的中校。

    放在整个长城战史上,翻烂了册子也找不出第二个。

    东部长城医疗区,谭行躺在一张窄床上,吊着点滴,左臂和后背缠满了新换的绷带,纱布底下隐约透出药膏的淡绿色。

    他一夜断断续续睡了醒、醒了睡,浑身的酸痛感像被人拿钝刀刮了一遍又一遍。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完颜拈花端着一碗粥进来,还没走到床边,谭行已经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醒得正好。“

    完颜拈花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有个事儿跟你说。“

    谭行眨了两下眼,嗓子还哑着,一脸急切:

    “什么事儿?干他妈的那帮杂碎异族又打过来了?“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开口:

    “晋升命令下来了,你升中校。“

    谭行愣了一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着完颜拈花,语气不太确定:

    “中校?“

    “中校。“

    “你宰了六尊中位邪神!我觉得还低了!“

    完颜拈花把粥往前推了推:

    “喝粥。“

    谭行没动。

    他直愣愣地躺了两秒,然后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得牵扯到后背的伤口,整张脸都皱了一下,但笑意没散。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结痂的伤口,嘶哑着声音,笑着说道:

    “中校…哈哈哈!要是大刀知道,他不得羡慕死啊!刚搞了一个见习少校,哥们升中校了…!“

    “哈哈哈!最搞笑的是,你们还他妈是上尉!哈哈哈!你们他妈行不行啊!菜的扣脚!”

    完颜拈花放下粥碗,头也没回地往外走:

    “滚尼玛的!“

    “哎别走啊!粥喂完行不行!“

    门关上了。

    谭行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又看了看床头柜上冒着热气的粥,伸手够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米粒炖得软烂,姜丝的清辣顺着热气扑进鼻腔,他一勺送进嘴里,滚烫的暖意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像被通了电一样,舒服得眯了一下眼。

    他嚼了两下,动作忽然慢下来。

    那抹故作平淡的笑,一点点落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粥面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脸上还缠着绷带,眼窝发青,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他嘴唇微微动了动。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猛地攥紧了碗沿,仰起头,张大嘴,无声地嘶吼了一嗓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伤口都绷得渗出了血,却连一声咳嗽都没发出来。

    三秒后,他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低头,一勺,两勺,大口大口地把粥喝了个干干净净。

    空碗放回柜子上,“嗒”一声轻响。

    他重新躺下去,盯着那片惨白的灯管,嘴角又慢慢翘了起来,眼底那点亮光,怎么都压不下去。

    “中校……”

    他低声喃喃:

    “老子可真特么牛逼!”

    中午,联邦五道各大军事媒体的信息终端同时弹出一条推送......《长城东部战区晋升通报:谭行同志晋升中校军衔》。

    标题后面那个红色的“特急“标志,整个五道的网文区、军迷论坛、时政板块同时炸了锅。

    前一天谭行浴血归来的画面还挂在热搜第一没下来,第二天晋升中校的消息又往上猛冲了一个台阶,直接把热搜榜前五全占了。

    最上面一条帖子的热评第一只有一句话,点赞量在一个小时内突破了七位数......

    “十七岁中校,这就是天纵战士。“

    ......

    长城东部战区,医疗区走廊。

    林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在谭行病房门口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谭行正躺在床上,右手举着一个游戏机模样的东西,屏幕上像素小人大杀四方,嘴里还叼着一根吸管,旁边放着空碗。

    林东笑了笑,推门进去。

    谭行抬头看了他一眼,迅速把游戏机往枕头底下塞,干咳一声:

    “呦~林总参,您来了。”

    林东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粥:

    “喝了几碗?“

    “第二碗。“

    “饱了?“

    “再喝一碗也能行。“

    林东没接话,拖了把椅子坐下。

    他看着谭行,目光平静,没什么表情。

    谭行被看得有点发毛,张口就骂:

    “你搞毛啊!这么看我干吊啊!?“

    林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中校了。“

    “嗯。“

    “十七岁。“

    “你他妈到底要说啥?我们不是同岁吗?“

    林东忽然勾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但谭行看见了。

    然后林东站起来,轻声说道:

    “别飘。该养伤养伤,后面还有仗要打。六尊不够。“

    谭行愣了一下。

    林东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粥凉了就别喝了,我让他们再给你热一碗。“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了。

    谭行坐了一会儿,把枕头底下的游戏机抽出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像素小人被怪物捶倒在地,GAME OVER的红字一闪一闪。

    他没有点重新开始,把游戏机放在枕边,扭头看向窗外。

    东部长城的傍晚,落日正沉,把整片天空烧成一层从橙黄到紫红的渐变,界域光幕在远处泛着朦胧的微光,像一道暖色的薄纱。他看了很久。

    走廊尽头,完颜拈花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

    林东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急切,急匆匆的只留了一句:

    “花哥,现在大拳他们正带队扫荡异族溃兵!谭狗这...交给你了!“

    完颜拈花看着林东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保温桶,一脸无语:

    “我他妈是来当保姆的吗?“

    然后推门走进了病房。

    关门的声响和谭行喊“花哥我又饿了“的声音一前一后传出。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医疗区的监护仪发出平稳规律的滴滴声,和长城上空猎猎的晚风。

    而就在这一刻......

    联邦议会大厦,穹顶议事厅。

    全息投影屏从穹顶正中央亮起,十二道环状光带逐层点亮,将整座大厅映成一片冷白色的肃穆。

    议长席上,林振国起身,手中没有讲稿,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他走到发言台前,将那张纸平放在台面上,抬头看向前方悬浮的数十面战区联络屏。

    满场肃静。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通过整座大厦的扩音阵列传出去,清晰沉稳,字字落地。

    “经联邦议会审议通过,现决定,即日起,启动北疆市重建计划。“

    他顿了一拍。

    “重建北疆市。原址。原规划。原住民回迁优先。联邦财政全额保障,长城工程兵团首批进驻,三个月内完成基础设施框架,一年之内恢复市级行政功能。“

    他把那张纸翻过一页,目光抬起,继续念道:

    “北疆市重建工程,代号'归途'。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每一栋楼、每一块砖,都将按照拆前档案原样复建。

    联邦议会承诺......北疆市失去的,一样一样,全部拿回来。“

    消息发出的瞬间,联邦五道所有城市的巨型光屏同步切断了原有的播放内容。

    广告、综艺、新闻简报,一切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白底黑字,在深蓝色的背景上逐字浮现......“重建北疆市“。

    没有配乐,没有特效。

    五个字,在亿万块屏幕上同时亮起,安静地挂了整整十秒。

    然后弹幕炸了。

    民间直播平台的热搜词条在三十秒内全部易主,前十名被同一个关键词刷满......“重建北疆市“。

    这个词条的后面,平台自动标记了一个红色“爆“字,然后红字旁边又叠了一个更深的红色“爆“......服务器紧急扩容的提示弹窗在后台亮了一次又一次,却怎么也赶不上流量疯涨的速度。

    一条弹幕从屏幕左侧飞快地滚过去,紧接着就是成千上万条,几乎把画面完全遮住:

    “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北疆了。“

    另一条被顶到最上面的热评,是一个来自铁龙市的ID,只发了两个字......“回家。“

    短短两个字后面跟了十三万点赞,评论区里全是原北疆籍的ID在报地名:

    铁龙、黑岩、天北、朔方、哈达、铁铉……一个接一个,像在点名,又像在认领一段被战火中断了很久很久的归途。

    北原道,铁龙市,一条老旧的居民巷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台老式接收器......铁皮外壳掉了一半漆,天线用胶布缠了三圈,屏幕只有巴掌大,信号断断续续。

    他盯着那块小屏幕上浮现的五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经过的邻居喊了他一声,他没应,只是把接收器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邻居走过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老人的背影,没再开口,转身走了。

    哈达市,某个被临时征用为物资中转站的废弃兵站里。

    几个穿工装的中年人蹲在墙根下分盒饭,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刚推送的新闻。

    他嚼着饭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米饭,抬头看了看头顶灰蒙蒙的天,然后低头又把屏幕看了一遍。

    旁边的人捅他胳膊:

    “咋了?“

    他把手机转过去,咽了饭,声音有点哑:

    “北疆要重建了。“

    那个捅他胳膊的人愣住了,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蹲在墙根下把盒饭一口一口扒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卸货。

    但那个灰头土脸的男人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手在兜里攥着手机,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

    联邦议会发布消息的两个小时后,东部长城医疗区,谭行的病房。

    电视光屏挂在墙角,声音调到最低,只有画面在无声闪烁。

    谭行靠在床头,第三碗粥喝了一半,左手挂着点滴,右手捏着勺子,正要往嘴里送。

    画面突然切换......那行白底黑字在深蓝色背景上浮现出来,“重建北疆市“五个字映在光屏上,安静而沉重。

    谭行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粥从勺沿滑落回碗里,溅起几点米汤滴在被子上,他没管。

    完颜拈花坐在窗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翻着一本纸质书,余光扫到光屏画面,翻页的动作也停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谭行的侧脸。

    谭行没动,就那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嘴角那抹从醒来就一直挂着的笑缓缓敛下去,变成一种很平、很静的表情,像是有一口气终于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吐了出来。

    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然后仰头靠回枕头,盯着天花板,眨了两下眼。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完颜拈花合上书,没说话,也没起身。

    谭行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

    "阿花。"

    "嗯。"

    "我要回去一趟了。他们估计也要回去了。"

    "我知道。"

    完颜拈花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到时候我们陪你一起回去,北疆那帮兄弟,他们估计也要回去一趟。"

    “开建仪式,你们这帮总归要去露个脸,给北疆老少爷们,提提气!”

    谭行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光屏上那行字:

    "三年之约,没想到还没到,北疆居然重建了。"

    他停了一下,眼睛还盯着光屏:

    "我以为……这只是我和慕容玄他们几个的梦。"

    完颜拈花把书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谭行。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而有节奏,窗外的风从界域光幕上掠过,发出低沉的共鸣。

    谭行伸手够回那碗粥,重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问:

    "花哥,你说北疆重建完了,梧桐大道上的树要几年才能长起来?"

    "五年。"

    完颜拈花头也没抬。

    "五年啊……"

    谭行又舀了一勺粥:

    "那还行,不算太长。对了阿花,这次怎么突然就重建北疆了?你有消息吗?我们还准备立下滔天军功,用军功去申请重建流程呢。"

    完颜拈花翻了一页书,顿了顿,开口:

    "其实这次北疆重建,最大的因素是因为你,也因为慕容玄他们。"

    谭行嚼粥的动作慢了下来。

    完颜拈花把书合上,抬头看着他:

    "我们这帮兄弟,现在联邦那边给起了个名儿,叫'黄金一代'。

    光是你们北疆就出了一半。

    林狗就不说了,除了他,你们北疆一共,十四位少年天人,最低军衔都是上尉......尤其是你、叶开、林东。

    你一个连屠六神的中校,还不算上你以前的军功,叶开那里,他是少校,而且还是在冥海有着天王级别战力的少校。

    再说林狗,这次东部战区战役打完,他那个三星参谋估计要变四星了。

    现在五大战区谁不知道,东部战区这次出了两个人......一个屠了六尊邪神,力挽狂澜的猛人,一个算无遗策,抗住滔天压力的参谋。"

    他停了一下,看着谭行:

    "至于其他兄弟,哪一个不是各自巡游小队的副队长?

    哪一个不是在战区声名赫赫?

    我们都混出来了!

    现在联邦都在传,北疆风水好,重建之后估计不少有钱人都会跑到北疆买房,就为了沾沾你们这帮人的风水。"

    谭行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粥面已经凉了,凝起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用勺子在碗里慢慢搅了两圈,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

    "原来是这样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东部长城的黄昏正从窗框里漫进来,把半间病房染成暖橙色。

    远处的界域光幕在落日中泛着柔和的光晕,像一道横亘在天际的薄纱。

    "太好了....北疆...."

    他轻声说:

    "这座老城,又要活了...真的太好了!"

    他端起粥碗,把最后几口喝完,空碗放回柜子上,瓷底碰到木质柜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然后他靠回床头,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看着窗外漫进来的暮色,嘴角重新翘起来,那种笑和平常嚣张的笑不一样,软软的,像初春解冻的河面上第一道裂纹。

    "真好。"

    他说。

    完颜拈花重新翻开书,目光扫过书页,声音淡淡的:

    "粥喝完了就睡,别盯着窗外发呆。明早林狗他们来,你挂着两个黑眼圈,又要说我照顾得不好!"

    "嗨!花哥你这话说的,我谭某人天生帅逼,睡不睡都一样帅,不会有黑眼圈!"

    "再他妈唧唧歪哇的,明天你就饿着!"

    谭行立刻闭嘴,把被子往上一拉,像个蛆虫一样扭动。

    完颜拈花余光瞥见那个造型,翻页的手顿了一瞬,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没忍住,浮出来一瞬,又被他压了回去。

    窗外的晚风从界域光幕上卷过来,撩动窗帘边角。

    光屏上那行字已经切走了,换成了新闻主播的面孔......但"重建北疆市"五个字的余温还在空中悬着,像一颗落定了很久、终于归位的星,在暮色深处安静地亮着。
  http://www.badaoge.org/book/147919/5851023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