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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吃了果子,花儿开心的又出去了一趟,装了半木盆热水放在了矮凳上,两只手在衣服上胡乱抹了两把,便蹦蹦跳跳地跑了。
木门被她从外头带上,发出粗重的一声撞击动静。
屋里重归死寂。
沈栀僵坐在铺着糙布的床缘,腰背挺得发酸,小腿微微发麻。
她没敢随意走动。
哪怕这屋里只剩她一个人,那属于野蛮男人的悍戾之气依然盘踞在每一个角落。
墙角立着个粗壮的兵器架子,上面搁着柄缺了口的九环大刀。
土墙面上烟熏火燎的痕迹重重叠叠。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警告她,此处是吃人的贼窝。
日头渐渐西沉。
透过窗户纸上那个小破洞,能看见外头的天色由亮黄转为昏灰,最后被夜幕彻底吞没。
这几个时辰对沈栀而言,难熬得堪比受刑。
肚子里空无一物,早晨用过的一点稀粥早就耗干净了,野果子也不顶用,胃里时不时翻腾出酸涩的苦水,她咬紧牙关生生忍下。
脑海里反反复复重演着白天的险境。
那条本不该偏离的荒废岔路,那丛根本不存在的野菊花,还有灵竹仓皇离去的背影。
那个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丫鬟,竟然设计让她落入了这群土匪手里。
天彻底黑透,前院亮起了冲天的火光。
紧接着,一阵接一阵的喧闹顺着山风刮进这间简陋的屋子。
有人敲击破铜烂铁当做乐器,粗野的嗓门扯着嗓子高唱听不懂的山歌。
有汉子拍打着桌子大声大嚷。
“大当家威武!”
“来来来,喝!今儿高兴,大当家终于开窍了,咱们山寨很快就有压寨夫人了!”
“哈哈哈,祝老大早日抱个大胖小子!”
那些污言秽语毫无遮挡地扎进耳朵。
沈栀呼吸发紧,双臂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裙襟里。
白日里越岐山说要娶她、要办宴席的荒唐话,这么快就在这群土匪中传开了。
不是吓唬人的玩笑,这群山野莽夫根本不懂何为礼法,他们说得出便做得到。
这么耗下去只能是等死。
一定有法子逃出去,或者至少探清外头的防卫布阵。
沈栀松开手,站起身,放轻脚步往那扇糊着薄纸的木窗挪去。
她打算开条缝看看外头的地势。
结果手指刚触到粗糙掉漆的窗框,还没来得及往下推。
木门毫无预兆地被人大力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怪叫,夜风裹挟着外头嘈杂的人声和冲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沈栀整个人受惊后缩,肩膀跟着重重瑟缩了一下,慌乱中转过身去。
高大伟岸的黑影堵在门框处。
越岐山左手擎着一盏粗瓷油灯,昏黄跳跃的火苗照亮了他大半张轮廓生硬的脸庞,那道横在鼻梁上的浅疤在光影下越发骇人。
他右手稳稳平托着一个宽大的漆木托盘,脚后跟往后一磕,沉重的门板“砰”地关严,将前院的喧哗阻隔在外。
越岐山大步跨进屋,将托盘和油灯一并搁在靠窗的方桌上。
他转头看向贴窗站着的沈栀。
这大小姐站在墙边,小脸煞白,杏眼瞪得圆融融的,活像只在猎网里挣扎的幼白兔。
“这么胆小?”越岐山咧开嘴,喉管里滚出低闷的笑音,“屁大点动静能吓成这样,那还敢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的去瞎转悠?今儿要不是让我遇上,你这身细皮嫩肉指不定喂了哪座山头里的野狼。”
沈栀脊背紧紧贴着墙面。
这话落在耳朵里只觉荒谬。
碰上他难道算什么幸事?
这男人劫掠良家子,张口闭口定下婚事,行径比那些没开化的野兽还要粗鄙。
若不是落入这贼手,她如今正安安稳稳坐在沈府的暖阁里绣花。
这番驳斥卡在嗓子眼里滚了几个来回,良好的家教让她实在说不出骂街的糙话,只能选择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越岐山压根没打算要个温顺的回应。
他扯过跟前的长条板凳,大马金刀坐下,两条长腿随意支开。
他朝沈栀招手:“站那么远作甚,过来。”
沈栀当没听到。
越岐山眉骨往上一抬,干脆站起来,主动往前迈出一大步。
高大的身形带来极强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沈栀只觉得一股浓烈的烈性高粱酒气,夹杂山野草木气味扑面而来。
这气味极为冲鼻。
她受不住地皱起鼻尖,眉心蹙拢,脚跟不由自主地往侧面挪了半寸,避开男人的气息范围。
这点细微的抗拒动作分毫不差落入越岐山眼中。
他前倾的身躯堪堪停在半空。
大当家平日跟粗糙汉子们混作一堆,没人讲究这些气味。
可看着眼前这朵娇滴滴掐出水的鲜花嫌弃的模样,他非但没生出半点火气,还利落地收回脚,往后退开两步的距离。
“嫌味儿冲?”他低头拽起衣领嗅了嗅自己,“今天遇到你,是个大喜日子。外头那帮兄弟高兴得发疯,非要灌酒,我才跟着喝了两口。平时我不碰这玩意,喝酒误事,手脚不利索。”
这番自陈来得突兀。
一个占山为王、生杀予夺的匪徒头子,竟和被掳上山的姑娘解释起自己平日的饮酒习惯。
沈栀却垂下睫毛盯着地面开裂的干土,死咬着唇肉没有任何反应。
越岐山不当回事,转身掀开桌上托盘盖着的防风布。
“过来吃饭。”他将底下的盘碗挨个端出,摆放整齐,“寨子里大锅熬的棒子面糊糊太粗,知道你这千金小姐吞不下去。我特意吩咐刘婶下山跑了一趟城里,去城东最大的酒楼买了几个热菜。一路用棉衣裹着护回来的,你先尝尝看。”
沈栀不情不愿地抬了抬眼皮。
那缺了角的破旧木桌上,摆着四个精细瓷盘。
一道清蒸鲜鲈鱼,一道清炒虾仁,一份素炒鲜笋,旁边还配着一小盅银耳碎莲子羹。
菜色摆盘精细,色泽光鲜,与这四面漏风的土屋格格不入。
越岐山将一碗装得冒尖的白米饭推到桌沿,筷子架在碗口。
“放心,对付你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用不着下三滥的药。”
他身躯往后仰,双手环抱胸前,语气带着十足的狂妄,“赶紧吃,喜欢的话,以后天天让刘婶下山给你买城里的好酒好菜。别看大山里头穷酸,库房里的金银多得是,我能养得起你。”
沈栀别开脸。
养得起?
拿那些沿路打劫、刀口舔血抢来的不义之财来养她?
沈家世代清白,教导的礼义廉耻早刻在她的骨头缝里。
这口贼粮,她宁可饿死也绝不会碰半分。
“我不吃。”她开口吐出这三个字,嗓音干涩发哑,却透着股硬邦邦的执拗。
越岐山盯着她梗起的纤细脖颈。
不哭不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抗争。
外头的山风打着旋儿钻进来,油灯光亮忽明忽暗,把小姑娘较劲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不慌不忙地拿起旁边缺了耳朵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凉透的茶水,仰脖子一口灌下。
凉茶过喉,冲散了嘴里残留的烈酒味。
他放下杯子,手指缓慢地在桌面上摩擦了两下。
“真不吃啊。”他拖长尾音,语调慢悠悠地在屋子里荡开,“我让刘婶去城里买饭食的时候,顺便给了她几块碎银子,叫她去前街市井里打听了一下沈知府府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沈栀这才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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