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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沈栀嗓音拖着重重的鼻音,三两步跨上台阶。
沈建业单手托稳怀里的孩子,腾出另一只手重重拍在沈栀的后背上。
入手是厚实的毛衣和匀称的骨肉,没摸到预想中瘦骨嶙峋的脊背。
他上下打量着自个儿妹妹。
虽然是瘦了一点,但是气色很好,而且眉宇间没有愁苦的感觉,看起来过的不错。
“平平安安回来就行,咱爸妈在下头,这回能安心了。”沈建业喉管发涩,镜片后的眼睛发红。
沈栀低着头揉眼睛,没哭出声。
林芝停好自行车,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外头风大,先进屋再说。”
沈建业这才转过头,视线越过台阶,落在了站在院子中央的陶理身上。
眼前这汉子个头太高,身板过于粗壮,那板寸头底下是一张轮廓极深、透着野性的脸。
看起来不像是个好相处的。
沈建业把那点审视压在心底,面色不显分毫。
不管怎么说,妹妹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而且还能顺利读书高考,人家在乡下绝对出了大力气。
做人得讲良心,不能过河拆桥。
“大哥。”陶理声音粗沉,开口喊人,舌头都有点打结。
他想伸手,可两只手勒满了麻绳印子,腾不出空,只能站在原地,局促地用鞋底蹭了蹭地砖。
沈建业把胖小子递给林芝,走下台阶。
他主动伸出手,在陶理的手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一路倒腾火车辛苦了,进屋卸东西。”
沈建业伸手去接陶理左手的网兜,里头装的是风干腊肉和老母鸡。
刚一入手,那分量沉得他手腕直接往下坠。
他不由得多看了陶理两眼。
进了堂屋,屋里生着炉子,热气扑面。
陶理把行囊一件件卸在墙角。
大衣里头闷出了汗,额头上沁出一层亮晶晶的水珠。
沈栀见状,顺手拿起架子上的毛巾,要去水盆里淘洗拧干。
陶理眼疾手快,半路把毛巾截下。
“盆里的水放半天了,凉,你别碰。”陶理念叨着,动作极其自然的把毛巾打湿,随意往脸上一抹,转头开始解包裹的死结。
沈栀被推到一边,也不恼,嘴里嘟囔着嫌他事多,转头就从林芝怀里抱过小侄子,拿手指逗弄小孩胖乎乎的脸颊,笑倒在竹藤椅上。
林芝正在倒茶,看到这一幕跟沈建业交换了一个眼神。
包裹打开,陶理把王府井买来的东西往外掏。
“嫂子,这点京果匣子和小孩穿的衣服,你们收着。”
陶理把那件带着兔毛领的红棉袄递过去,“还有乡下带来的点干货土产,我一会拿去后头挂起来。”
林芝摸着那件兔毛领棉袄,料子极好,价钱绝不会低。
“来就来,花这些冤枉钱干什么,小栀要念书,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陶理没接话,只把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好。
到了做晚饭的档口,林芝系上围裙去厨房。
陶理在这堂屋里跟大舅哥干瞪眼实在坐不住,袖子一卷,直接钻进厨房。
厨房狭小,他这么个大块头往里一站,光线都挡了一半。
“大嫂,我来切菜。”陶理不容分说,拿过砧板上的菜刀。
林芝本想赶他去歇着,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见案板上笃笃笃一阵脆响。
一整块带骨头的五花肉,骨肉分离得干干净净。
刀刃贴着肉皮片下去,切出来的肉丝粗细均匀,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林芝暗自吃惊。
这刀工,没几年灶台上的苦功夫根本练不出来。
“你在乡下常做饭?”林芝一边洗菜一边试探着问。
陶理切完肉,把菜刀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拿抹布擦净水渍。
“她手娇贵,拿笔杆子的,见不得烟熏火燎,平日里都是我下厨。”
林芝洗菜的手顿在水盆里。水波晃动,照着她复杂的眼色。
自家妹妹是个什么娇纵脾气她最清楚。
原以为沈栀为了不上工才凑合找了个能干活的村里人,现在看来,倒像是找了个全心全意把她当祖宗供着的依靠。
晚饭摆上了四方桌。
清炖老母鸡、芹菜炒肉丝、一条红烧鲤鱼,外加几张刚烙好的葱花饼。
沈建业拿出一瓶藏了许久的汾酒,给陶理倒上。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气氛活络了不少。
陶理夹了一块红烧鱼中段,放在面前的空碟子里,拿筷子尖耐心地顺着鱼肉纹理,把藏在里头的软刺一根根全部挑出。
挑得干干净净后,连肉带汤汁,稳稳当当放进沈栀的饭碗里。
沈栀吃得心安理得,过了一会儿,她夹了一筷子芹菜炒肉丝。
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那块肉带了一截没去干净的肥膘。
沈栀有个从小惯出来的坏毛病,吃菜从不吃肥肉片子和姜块。
搁在以前在家里,她挑食扔在桌上,总免不了要挨沈建业几句教训,说她糟蹋粮食。
只见沈栀连犹豫都没犹豫,筷子一拐,直接把咬了一半的肥肉丢进了陶理的碗里。
沈建业眉骨一跳,正准备端起大哥的架子训斥沈栀不懂事。
这年头肉金贵,哪有把吃剩的嫌弃玩意扔给别人吃的道理。
谁知对面陶理眼皮都没多抬半寸。
他把碗沿一端,极其自然地把那块带着牙印的肥肉,混着一大口白米饭扒拉进嘴里,嚼巴嚼巴直接咽了。
接着,他筷子转了个向,在盘子里专挑了全瘦的肉丝,扒拉出一大筷子,再次放进沈栀的碗里。
全程两人没说半个字,熟稔到了骨髓里,默契得旁若无人。
沈建业把酒盅里的残酒一饮而尽,没多说话。
…………
吃完饭林芝收起碗筷去洗涮,擦干手出来,抱着吃饱喝足直打盹的小侄子,冲沈栀招手。
“小栀,走。东屋的火炕烧热了,铺的全是弹过的新棉花。你随我进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要改的。”
沈栀看了陶理一眼。
陶理冲她点了点头,用大腿把条凳往里挤了挤,腾出过道。
姑嫂两人进了里屋,木门关拢。
堂屋里静下来,只剩火炉子里煤球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剩下沈建业和陶理两人,气氛变得微妙。
沈建业起身,从高低柜顶端取下一个斑驳的铁皮茶叶罐。
打开盖子,抓了一撮上好的茉莉花茶扔进搪瓷茶缸。
热水冲下去,翻滚的叶片激出一股清苦的茶香。
他在村里见识过不少下乡知青回城的故事。
为了前程把乡下留守的老婆汉子一脚踢开的多如牛毛。
城里人规矩大,见识广,拆散的手段防不胜防。
在绿皮火车上摇晃的三天三夜,陶理脑子里翻来覆去排练了几十遍应对的法子。
要是大舅哥拿钱砸他,让他滚回农村,他肯定不会要的;要是讲那些门不当户不对的大道理,他就装聋作哑死皮赖脸。
反正结婚证揣在贴身兜里,这辈子谁也别想把沈栀从他身边划拉走。
陶理目光盯着茶缸里浮沉的绿叶,腮帮子咬得死紧,浑身的肌肉都处于紧绷状态,做好了不被沈建业接纳的准备。
沈建业坐下。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散热气,茶雾袅袅升起,在灯口下散开。
他看了看对面如临大敌的陶理,伸手把滑落半寸的眼镜推了推。
“小栀这回考上状元,去京大念书,平时肯定要住学校宿舍,只有周末能回胡同里住两天。”
沈建业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极具洞察力的眼睛直视着陶理,“你既然跟着回了京市,就不能像在村里那样靠种地挣工分过活。城里花销大,处处要粮票、布票……”
沈建业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准备在京市干点什么营生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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