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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州城内,繁华依旧。
虽说前线战事吃紧,但这江南重镇的烟火气却并未消散多少。
街面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只有偶尔巡逻经过的一队队披甲军士,才让人恍惚想起,这世道并不太平。
张宪佝偻着身子,脸上贴着那颗令人作呕的黑痣,手里捏着那块滚烫的铜腰牌,像个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的破落管家,一步三晃地晃进了一家名为“聚贤庄”的茶楼。
这茶楼不大,地段也不算顶好,但胜在人杂。
三教九流,贩夫走卒,只要手里有两个铜板,都能进来歇歇脚,润润喉。
张宪找了个靠中间的角落坐下,既不显眼,又能将四面八方的动静尽收耳底。
“伙计,来壶最便宜的茶,再来碟茴香豆。”张宪压着嗓子,模仿着陈凡那副尖酸刻薄的腔调喊道。
“好嘞!客官稍候!”
不一会儿,一壶茶沫子多过茶叶的浑浊茶水和一碟干瘪的豆子便端了上来。
张宪端起茶碗,假模假式地抿了一口,眉头微皱,似是嫌弃这茶水粗劣,但那双眸子,却精光四射,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茶客。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趟进城,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昌盛那个贪得无厌的狗贼,只给了他一天时间。
明天天黑之前,若是交不出让他满意的宝物,自己这颗脑袋,怕是就要落地了。
可这宝物从何而来?
他张宪是岳大哥的兄弟,是齐王武松麾下的将领!
让他去战场上杀敌,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让他去偷鸡摸狗,去抢夺良善百姓的财物,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真正的好汉,那是杀贪官,除污吏,劫富济贫的!”张宪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碗边缘,心中暗暗思忖,“若是为了活命,为了完成任务,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无辜百姓下手,将来我有何颜面去见大哥岳飞?又有何颜面去面对齐王殿下?”
所以,这劫,必须得劫。但劫谁,是个大学问。
一定要找个为富不仁、鱼肉乡里的恶霸!
既能弄到宝物交差,又能为润州百姓除一大害,这才不负这一身本事,不负心中的道义!
茶楼里,人声嘈杂。
左边桌上,两个行脚商人在抱怨路引难办,盘剥太重;右边桌上,几个泼皮在吹嘘昨晚赌坊里的手气。
张宪耐着性子听着,直到邻桌几个短衣打扮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的一番议论,钻进了他的耳朵。
“哎,你们听说了吗?竹叶巷那边,昨儿晚上又出人命了!”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叹了口气,端着酒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怎么没听说?造孽啊!”另一个汉子愤愤地接茬,“那张大户,真不是个东西!今年都六十有七了,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的人,还整天琢磨着那档子破事!”
“可不是嘛!”第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被人听见,“他看上了城西佃户李老实家那个刚满十六的闺女,非要纳回来做第十八房小妾。李老实一家也是老实巴交的本分人,哪里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当场就回绝了。”
“回绝?哼,在那张大户眼里,这润州城的穷人,哪有回绝的份儿?”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后生冷笑道,“听说那张大户恼羞成怒,昨儿个夜里,直接派了一群恶奴闯进李家,把那闺女强行抢走了!”
“不仅如此啊!”那满脸风霜的汉子眼圈都红了,“李老实夫妇上前阻拦,被那群恶奴活活打死在院子里!剩下三个半大的小子,气不过要拼命,也被……也被乱棍打死,扔到了乱葬岗!一家六口啊,除了被抢走的闺女,全没了!全没了啊!”
“啪!”
那年轻后生用力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这等畜生,难道官府就不管吗?这润州城,还有王法吗?”
“王法?”老汉苦笑一声,指了指头顶,“现在的润州城,谁拳头大谁就是王法!那张大户家里有钱有势,跟刚来守城的三大王方貌都攀得上亲戚,谁敢管?谁能管?咱们这些平头百姓,除了忍着,还能怎么样?”
众人的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和绝望。
角落里,张宪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那粗瓷茶碗在他手中,竟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稍一用力,便会化为齑粉。
竹叶巷,张大户。
强抢民女,逼死人命,一家六口,灭门惨案。
每一条罪状,都像是一把火,烧得张宪胸膛发烫,眼底泛起一层猩红的杀意。
这哪里是什么大户,分明就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这等丧尽天良的狗贼,留他在世上多活一天,都是老天爷瞎了眼!
“好!好得很!”
张宪在心中冷笑一声,那股因为要行窃而产生的愧疚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替天行道的决绝与快意。
“张大户是吧?家里有钱有势是吧?跟方貌攀得上亲戚是吧?”
“今夜,便是你这狗贼人头落地之时!你那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正好借来一用,也算是你为这润州城的百姓,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张宪站起身,随手丢下几个铜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楼。
外面的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
……
与此同时,润州城外的长江边。
夜色如墨,江水滔滔,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阵阵呜咽之声。
一片荒凉的沙滩上,一个赤条条的身影,正艰难地从江水中爬出来。
“咳咳……咳咳咳……”
王二牛趴在冰冷的沙滩上,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要吐出好几口浑浊的江水。
他浑身赤裸,皮肤被江水泡得发白起皱,身上还有不少被礁石划破的血口子,看着好不凄惨。
“昌盛……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狗杂种!”
王二牛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为了给那个会拍马屁的管家,腾出一套军服混进润州,昌盛那个没人性的东西,竟然直接把他剥了个精光,一脚踢进了滚滚长江之中!
若不是他王二牛从小在江边长大,水性谙熟,这会儿早就成了江底鱼虾的腹中餐了!
“这一脚之仇,老子记下了!”
王二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瑟瑟发抖地抱住肩膀。江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
“这兵,老子是不当了!什么狗屁南军,什么狗屁圣公,都是骗人的!老子这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种几亩薄田,再也不干这刀头舔血的营生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找个避风的地方暖和暖和。
就在这时,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块礁石后面,像是搁浅着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一大团,随着江水的起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礁石。
王二牛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想要转身就跑。
这年头,江边经常能看见浮尸,多半是打仗死的,或者是被沉江的,晦气得很。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一阵浪花打过,那团黑影翻了个身。
那是一个人。
被人反向四马攒蹄,手脚牢牢的捆在一起,像捆猪一样捆着。
而在那人的身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粗大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没入江水深处,似乎原本系着什么重物,如今却断开了。
王二牛本来不想多管闲事,这种被沉江的人,往往都牵扯着大仇怨,沾上了就是麻烦。
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人身上虽然湿透、却依然能看出布料考究的绸缎衣服时,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那衣服的样式,那花色……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王二牛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壮着胆子,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待走得近了,看清那人被水泡得有些发肿的侧脸,那额头上的一颗大黑痣,哪怕是被水泡得发白,依然醒目无比!
看清这人长相之后,王二牛的瞳孔一缩,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这不是那个……那个要进城献宝的……陈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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