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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所有读者在看到这样的剧情后,无不为主角何夕感到悲凉和委屈。
但更令李青月难以释怀的是,书中何夕母亲夏群芳的所作所为。
她从小到大没有干涉过何夕的任何选择,包括专业、工作等,她也不曾理解自己的儿子究竟在干什么。
她只是单纯为他感到骄傲。
于是当得知儿子要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出书后,她毫不犹豫地拿出厂里补偿她二十七年工龄的钱。
共计两万五千三百八十元,这本应是她留给自己后半辈子生活的养老本。
而后来,即使何夕的书一本也没卖出去,她也没有埋怨,甚至还偷偷将书塞到图书馆,告诉儿子图书馆买了他的书。
为了安抚他。
这情节固然感人,但李青月始终有一个问题,盘旋在脑海中,不吐不快。
于是,当又一个提问结束,她终于鼓足勇气向主持人示意。
或许因为她同样是东方面孔,主持人很给面子,将话筒递了过去。
“顾远学长,您好,终于见到您了,我是燕大2020级本科生,目前在洪堡大学进行交换学习。”
她并没有说中文,而是同样用德语进行交流。
顾远闻言微微一怔,认真看了她一眼,眼底多了几分亲切感,随后笑起来:
“您好,很高兴在这里遇到来自燕大的同学。燕大和洪堡都有着厚重的人文传统,祝你在柏林的学习生活一切顺利。”
他看着李青月微微鞠躬表示感谢后,继续说道:“那么,你想问什么呢?”
李青月闻言站定,思索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在阅读完《伤心者》后,我对一位角色有些感到困惑。那就是主角的母亲夏群芳。”
“她用一辈子的钱给何夕出书,她做了一件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事。”
“这种爱,对于夏群芳自己来说,会不会有些……太残忍了?”
此言一出,现场寂静了下来。
随后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在东西方文化里,对母爱的叙事偏好有一处很明显的区别。
在东方,尤其是华国,大众叙事里默认母爱常是无条件且不求回报的,很多故事以子女为中心,甚至歌颂母亲牺牲自我。
而在西方的价值语境下,母爱并不等同于要把自我全部奉献给孩子,每个人都是独立个体,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所以礼堂中不少读者读到这里时,心里生出了强烈的困惑乃至不适。
“那她自己呢?她自己的人生呢?”
甚至已经有人从这个角度,将夏群芳视为父权体制的受害者。
只不过《伤心者》主线终究是天才被时代埋没的故事,再加上这类尖锐的问题本身比较敏感,碍于顾远此时的声势,终究还是没人真正开口说出来。
但现在,它被和顾远来自同一所大学的华国人提问出来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
顾远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他并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谢谢你问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沉稳的声音传出。
“你说,夏群芳做了一件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事。这句话,对,也不对。”
“她确实不理解微连续是什么,她也不懂数学符号和公式意味着什么。但她理解……她的儿子在做一件他觉得重要的事。”
“而正因为这种理解,让她选择了相信,选择了支持。”
“这个选择,在东方,在西方,都可以被质疑,你可以说她不独立,可以说她没有自我,可以说她应该去过自己的生活。”
“但你不能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对于夏群芳来说,我觉得这种爱算不上残忍,但对于何夕来说……”
顾远扬了扬手中的书籍。
“文中,病重失语的何夕在临终前,却开口说话了。他喊的不是微连续,不是他的理论,而是‘妈妈’。”
“这意味着,他到最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母亲是他这辈子永远无法回报的人。”
他耸了耸肩。
“关于这点,相信大家心中自有判断,我就不过多赘述了。但我还是想最后再说几句话。”
“对有些东西是不应该过多讲求回报的,你不应该要求它们长出漂亮的叶子和花来,因为它们是根。”
“没错,何夕是那个根,而夏群芳就是浇灌根的人。”
“根埋在地下,看不见,浇灌根的人,也看不见根在长。”
“他们都在等一个他们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春天。”
“他们都是伤心者。”
“我写这篇文章,既是向过往那些不被理解、默默为未来奠基的伤心者致敬,也写给将来或许同样孤独的同行人。”
“谢谢大家。”
顾远站起身,示意讲座结束。
……
顾远本次讲座显然很成功,短短时间内就在海内外各大社交媒体上获得了不小的关注度。
只是相较于讲座本身的主题内容,提问环节明显火得多。
不过这无伤大雅。
“老板,随着洪堡大学的日程结束,目前我们在德国的安排只有费希尔教授的邀约,以及汉斯先生为代表的德国青年作家为您准备的告别宴。”
“我已订好下周四飞往巴塞罗那的机票。”
前排的陈平一边认真地驾驶着车辆,一边一丝不苟地陈述道。
后座的顾远闻言,无奈笑了一下。
“这个汉斯,搞这些干什么……”
汉斯是顾远当初在参加一个国际青年论坛时认识的作家,当时两人相谈甚欢,并互换了联系方式。
等到顾远来到德国后,他多有帮助,可以算是顾远为数不多的朋友。
顾远挠了挠脑袋,毕竟还有一阵时间,他并不打算现在去想这些分别的事情。
而眼下,真正重要的只有两件事。
看《七重奏》上市后的读者评价,以及关注另一本即将上市的书籍。
没错,就是故渊的《嫌疑人X的献身》。
想到这儿,他直接摸出手机。
“喂,宁姐?”
……
车轮碾着路面零星残雪,在菩提树下大街压出两条浅浅的印子。陈平扫了眼后视镜,身后夕阳烧得金黄绚烂,把车的影子扯得很长,晃晃悠悠。
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将近半年,又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
相信老板这样的人看到这般有意境的场景,会更多愁善感吧。
陈平下意识看了眼车内的后视镜,看到顾远果然忧郁地望着窗外,半边脸被夕阳余晖闪耀着,看不清真切。
“唉,我忘了算时间了,国内正是半夜,打扰了人俩,冰哥给我骂了一顿。”
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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