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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虚影层层叠叠,既似墨色巨莲般绽开,又似千手观音般威严。
左彦足尖轻点,掠上高台,身後千臂虚影徐徐铺展道:「骏王朱慈炤。」
「可敢上台领死?」
全场陷入短暂死寂。
紧接着,十几万人的声浪如山洪暴发般炸开。
「她说什麽?!」
「我是不是听错了?她让三殿下领死?」
「谁啊,好大的口气!」
「胎息九层纵然不弱,也不该放这种狠话!」
「三殿下,让她见识见识您的厉害!」
朱慈绍方才一心斗法,眼下却姿态从容,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的膝盖,玩味道:「你让本王登台,本王便登台?本王颜面何存?」
说罢,他侧过身道:「神尼,你去替本王教训此恶女。」
怒江神尼双手合十,周身气度沉静如水。
尤世威肯定道:「神尼出手,自然稳妥。」
傅山也点头附和:「神尼修行多年,乃当世顶尖的释道高人,定能轻松压制。」
金圣叹面带苍白,望着台上左彦的千臂虚影,忍不住提醒道:「左良玉之女的术法,看着颇为诡异。神尼当真有把握?」
怒江神尼眸光平和,语气更是淡然:「贫尼纵横多年,不惧法术莫名,唯忌平分秋色。」
「若僵持不下,身为出家之人,虽无杀伐之心,也难免动用高深术法,沾染杀伐业障」」
「这非贫尼所愿。」
朱慈炤道:「放心,即便伤了她,这不还有张先生?让他医治。」
张岱正沉浸在获胜的得意里,构思如何在信中跟黄宗羲夸耀,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笑容顿时一僵。
「【伏水】消毒用的,可不是什麽伤病都能治「7
话没说完,便被身旁的唐甄按住。
後者微微摇头,眼神分明在说:「殿下安排战局,你这时候拆台,嫌命太长?」
张岱讪讪闭嘴。
此时,怒江神尼缓步登阶。
灰色僧袍微微拂动,怀中斜捧一柄玉如意,灵光内蕴。
与左彦的淩厉张扬截然不同,她沉静如山,不动不摇,尽显世外高人做派,令观众纷纷伸长脖子,满怀期待道:「今日斗法怎地尽出些生面孔?」
「方才那个张岱不认识,这位师太也不认识————」
有知晓内情的看客提高了嗓门:「没见识!这位是峨眉金顶掌门人—怒江神尼!」
「神尼与伍守阳、圆悟圆信两位大师原是同门。」
「台南血案中,伍道长与两位大师遭堕入魔道的山东副总兵刘泽清所害,自此之後,神尼闭关潜修,於峨眉山创立大明仙朝首个获朝廷承认的宗门。」
「其人修为,深不可测!」
听了这番介绍,看客们纷纷喜道:「原来是峨眉掌门,失敬失敬。」
「那女子再狂,还能狂得过释道第一修士?」
左彦站在原地,千臂虚影如莲瓣似的轻颤。
怒江神尼双手合十:「一切繁杂,皆为净土;一切争斗,皆生业障。女施主,贫尼修的是清静和合之道,今日实非得已。还望莫怪贫尼出手不知轻重。」
左彦连眼睫都未动一下:「知道了。」
王承恩的声音再度响起:「开始。」
话音刚落,怒江神尼怀中的玉如意轻轻挥出。
圆光自周身漾开,气度渊渟岳峙,峨眉正统道派的端庄肃穆尽在其中。
潼川备战区,众修无不面露敬佩。
朱慈炤嘴角微微上扬等等。
左彦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瞬,她出现在怒江神尼身前。
怒江神尼瞳孔骤然收缩,看到一张眉如刀裁,目若寒星的俏颜,以及铺天盖地的千臂虚影。
清脆的碎裂声中,怒江神尼如断线纸鸢般淩空倒飞,砸落至潼川备战区的席位间。
十几万人的昊天台,鸦雀无声。」
怒江神尼默默起身,伸手拍落僧袍沾着的如意残渣,双手合士,端庄肃穆依旧:「阿弥陀佛————贫尼本想循序渐进,度化敌修————不曾想後辈不讲武德,奋力袭来,以至贫尼失态————真是罪过。」
众人面面相觑。
朱慈炤嘴角虽还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弧度,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殿下已经怒了。
郑成功从担架上撑起半个身子:「殿下————神尼已尽全力。如今潼川————只剩您一人了。若此中存有什麽误会,不妨与左姑娘当面说开。」
「误会?」
朱慈炤冷笑:「你还是安心躺着吧。」
朱慈绍龙腾九天,在日光下淩空连翻,一跃便是三十余丈,身形与昊天台最高处的旗杆齐平。
十几万双眼睛追随着那道身影,仰头,再低头碎石迸溅,烟尘四起。
以朱慈绍双足为圆心,细密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了数丈之远。
他本就身姿挺拔,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在劲袍下紧绷利落,浑身透着一股王者的桀骜。
此番登台亮相,仅凭这落地一踏,便将左彦与金陵一方的气势没,再度压了下去。
全场沸腾。
「骏王!骏王!骏王!」
「三殿下威武!」
「殿下终於出手了!」
左彦站在斗法台另一端,全然无视周遭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浪,目光只锁定一人:「朱慈炤。」
「我终於等到今日了。」
朱慈绍轻笑之余,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轻响。
「我说,本王究竟是何时与你有过纠葛?」
左彦神色微微一动,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问。
朱慈炤摊手,语气愈发轻佻:「八成是本王无意中与你睡过,你倾心本王,苦求不得,因爱生恨,这才执意寻仇————只是本王当真不记得,此逸事发生在何时————」
左彦怔怔望着朱慈绍,眼里满是错愕。
「不重要了。你修行到这一步,也不容易。不如俯首认输,本王纳你为妾,今夜洞房,成全你一番痴心,如何,」
话音未落下,朱慈绍猛地俯身。
淩厉的鞭影从他方才咽喉所在的位置横扫而过。
前排观众齐刷刷向後仰倒,惊呼声响成一片,连忙定睛望去一但见左彦媖身後那如莲瓣舒展的千臂中,其中一只握着根通体黝黑的长鞭,鞭身布满细密倒刺。
左彦媖满面愤懑,语带恨意:「————陛下仙威无瑕,怎会有你这般子嗣————」
「早知如此——当初在台湾海峡,我就该拦住域哥,不让他出手救你。」
「若任你葬身海中,域哥也不至於深陷诸多纷争,最终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朱慈炤————你该死!」
朱慈绍方遭突袭,本心生怒意,听到这话却放下护在胸前的手臂,眉头紧锁:「侯方域?你与他什麽关系?」
左彦英不愿再多言语。
她手腕一抖,黑铁长鞭破空袭来。
朱慈炤右腿高高擡起,腰身原地拧转半圈,随即一记劈腿悍然压下。
靴底精准地踩住鞭身中段,将布满倒刺的长鞭生生钉在地上。
肉身拦截如此攻击,朱慈绍面不改色,盯着左彦第二次追问道:「你们究竟是什麽关系?」
左彦迎着他的目光,淡淡吐出两个字:「遗孀。」
说完,左彦嫉身形消失。
方才怒江神尼便是败在这一招之下,他岂会不备?
故朱慈炤早防着她那鬼魅般的突袭。
但当左彦真动起来,他才发现自己的防备远远不够。
千臂虚影铺天盖地,看似仅凭双足立身,头重脚轻,理应迟缓;
可奔走起来如黑色灵禽,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连残影都连成了一条墨线。
「砰砰——砰」
左彦不断在朱慈绍左右穿梭,千臂虚影轮番轰出。
朱慈绍以腿法见长,刚擡膝欲扫,便有数十道掌影封住去路:
方拧腰欲踢,又有数十道拳影迎面撞来。
他只得双臂横挡、全力防御,身上接连承受数次击打。
好在朱慈炤肉身强横,拳掌落身几乎无伤,故他冷哼一声:「本王还当你这法术变出一堆手,有多厉害。打来打去,也不过是给本王挠痒罢了。
「」
左彦面色冷然,攻势丝毫不停。
朱慈绍适应千臂虚影的进攻节奏,双腿升腾起橘金色的风焰,正是【赐风】催动的徵兆。
他接连擡腿横扫,风焰如刀刃般切入千臂虚影。
凡是被扫中的手臂,尽数溃散成漫天光屑,再也没有凝聚。
从场面上看,朱慈绍的腿法大开大合、刚猛淩厉,已稳稳压制住了左彦层出不穷的攻势,让支持朱慈绍的潼川百姓高声叫喊。
可朱慈绍自己却觉得不对劲。」
每一次与手臂虚影接触,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像有什麽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流失。
先不和她缠斗。」
朱慈绍猛然发力,纵身跃至四十丈高空。
风焰炸开,托着他的身形短暂悬停。
朱慈绍思索违和感从何而来。
不是皮肤,不是肌肉,灵力运转顺畅,储量也在安全线以上————
下落中,朱慈绍不经意间扫过地面。
正午刚过,日光从偏南的方向斜斜投下。左彦的影子形态规整,轮廓清晰,与身形对应。
而他的影子一朱慈炤瞳孔收缩。
只因他的影子上,浮现出好几处空洞,大的如拳头,小的如铜钱。
朱慈绍落地瞬间,避开左彦紧随而至的一轮攻势,拉开距离後立刻低头,再次看向自己脚下。
不是错觉。
朱慈炤的影子眼下确像一张破旧渔网,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孔洞。
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嘴,啃噬了他的影子。
另一端,左彦媖眸里没有胜利的骄狂,也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历经漫长等待终归平静的坦然。
「你终究还是察觉到了。」
左彦面带微笑,缓缓开口:「看在你死到临头的份上,不妨告诉你——我修的这门法术,名唤【九天揽月手】!
「」
五字落下,不仅斗法台上灵压骤凝,潼川备战区内,尤世威霍然起身,傅山倒吸一口凉气,连躺在担架上的郑成功都挣紮站了起来。
众修心中同时翻涌起惊涛骇浪。
九天揽月手!
这可是二十多年前,仙帝於皇极殿颁赐的顶尖术法,威能据说与【千山雪寂】【花开顷刻】秘并列,是当世最具杀伤力的绝学。
自侯氏满门覆灭、释尊陨落之後,这门秘术便彻底销声匿迹,无人得见其真容。
谁也未曾想到,此术竟会落入左彦媖手中,且已被她炼至大成之境。
众修士震惊之余,也对【九天揽月手】的现世,暗生不同计较————
左彦不知这些,只垂眸望向朱慈绍:「【九天揽月手】,脱胎於【太阴】道统,看似取水中揽月」之意,只不过揽的不是天上月,也不是水中月—而是人间影。」
她微微擡手,身後数道手臂随之扬起,泛起古怪的灵光。
「影为阳根之辅,寄附生魂,折射阳寿。身有影,则可立身红尘、行走人间;若影消殆尽,便丧失驻足阳界的资格。」
左彦目中有了一丝波澜:「如今的大明仙朝,【魂】道未立,阴间不存。」
「举世无轮回之道,亦无引渡之规。」
「【九天揽月手】每触碰你一次,便会揽走一片影子。」
「待到你的影子尽数消散,你既不会魂归阴司,也不会转世轮回。」
「你将此消融於天地,如我夫君最後那般————旋起旋灭,无痕无迹。」
「朱慈炤,这便是你的结局。」
不远处,琉璃壁蔓延出细密的裂纹,王承恩霍然现身道:「斗法到此为止!左彦,咱以司礼监掌印之名」
「我不会收手。」
左彦打断王承恩,带着断金截铁般的决绝道:「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王承恩正要动手,却听朱慈绍道:「王大伴,母後要求公平斗法,你要违背懿旨吗?」
王承恩一愣,却见朱慈绍踩着自己残破不堪的影子,酣畅淋漓的大笑起来。
「好!」
朱慈绍撕住件玄色劲袍的领口,猛地向两侧一扯,露出底下线条分明的躯体。
肩宽腰窄,肌肉紧实,小麦色光泽上交错千臂攻击留下的数道红痕。
俊朗的面上,那双桃花眼中烧起的并非怒火。
而是最为纯粹的战意。
「今晚————本王定要好好疼爱你。
朱慈炤扬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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