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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墨。
楼家大宅的灯火却还亮着,亮在滇西这座小城的边缘,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沈清鸢坐在窗前,指尖抚过弥勒玉佛的每一道纹路,玉佛温润,触手生凉,可那些秘纹却隐隐发烫。从圣殿废墟里带出来的古籍摊在膝上,纸张泛黄,墨迹却红得刺眼——那是血,是上古玉族用自身精血写下的传承。
她看了很久。
看得眼睛发酸,看得心头发颤。
“还不睡?”
楼望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拎着一壶酒,两只粗陶杯。他的眼眶还泛着红——透玉瞳失明的后遗症还没退干净,看东西总隔着一层血雾,可他还是来了。来的时候脚步声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沈清鸢没回头,只是把玉佛往怀里拢了拢:“你不也没睡。”
“我睡不着。”楼望和走进来,把酒壶搁在桌上,粗陶杯碰出沉闷的声响,“眼睛疼,闭上眼全是圣殿塌掉的样子。那么大一块龙渊玉母,就那么埋了。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哑,“我今晚又试了一次,秘纹还是不全。玉佛里封印的信息,我解得开七成,剩下三成……缺了一段。”
楼望和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酒液倾进杯子,声音很轻,像什么细碎的东西正在塌陷。他把其中一杯递到沈清鸢面前,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辣得他皱起眉头:“缺了什么?”
“缺了最关键的那一段。”沈清鸢接过酒杯,却没喝,“古籍上说,‘三玉同修,须以血为引,以魂为契’。可怎么个同修法,怎么个引法,到这儿就断了。像是被人故意撕掉了一样。”
“撕掉?”
“对。”沈清鸢翻过古籍,把那道参差不齐的断口亮给楼望和看,“你看这断口的走向,不是自然磨损,是被人生生扯下来的。而且时间不久,顶多几十年。”
楼望和盯着那道断口,眼底的血雾翻涌了一下。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沈家灭门,不是因为得罪了人,而是因为他们守着的东西太烫手,烫到有人不惜灭人满门也要拿到。
“你父亲当年拿到的,是不是就这缺掉的一页?”
沈清鸢的手指猛地收紧,关节捏得发白。
她没有说话,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楼望和又灌了一口酒。这回他没觉得辣,只觉得苦,苦得舌根发麻:“那就说得通了。黑石盟灭你沈家满门,为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三玉同修的最后一环。他们拿走了那一页,以为就能掌控龙渊玉母——可他们不知道,光有秘纹没用,还得有人。有你沈家血脉的人,有我楼家的透玉瞳,还有……”
他忽然停住了。
“还有什么?”沈清鸢抬起头,眼角有一道很淡的红。
楼望和没回答。他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他眼底跳,一跳一跳的,像某种不安的预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却压得很低:“还有秦九真。他从头到尾都不是‘意外通关’。”
沈清鸢怔住了。
烛火噼啪一响。
“你是说……”
“融玉门是什么地方?那是上古玉族设下的最后一道考验。普通人别说通关,靠近都难。”楼望和放下酒杯,指节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可秦九真就那么进去了,玉灵还主动认他。你没觉得太巧了吗?”
“他是江湖人,讲义气——”
“江湖人多了去了。”楼望和打断她,“讲义气的也多了去了。可能让玉灵主动亲近的,我一个都没见过。”
沈清鸢沉默了。
她想起秦九真在融玉门前的样子——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反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好像他不是第一次站在那扇门前,好像他天生就该站在那里。
“秦九真的身世,他提过吗?”楼望和问。
“只说从小跟师父长大,师父是个赌石老人,死后就剩他一个。”
“赌石老人?”楼望和的眼神沉了下来,“会赌石的老人多了,可能教出他那一身本事的,不多。你在滇西这么久,听过‘秦半刀’这个名字吗?”
沈清鸢猛地抬头。
她当然听过。
秦半刀,三十年前滇西赌石第一人,人称“一刀断生死”。据说他开石从不留手,一刀下去,要么满绿,要么废料,从无中间值。后来忽然消失,有人说他赌垮了一块天价原石,赔得倾家荡产;有人说他被仇家追杀,死在了缅北的密林里。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楼望和端起酒杯,透过浑浊的酒液看那盏油灯,火光被酒液折射,碎成一地金黄,“我只知道,有些人的本事是从骨头里带来的,教是教不出来的。而那些本事,往往都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来处。”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不是寻常的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玉鸣,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正在苏醒。沈清鸢怀里的弥勒玉佛忽然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楼望和的眼睛也在同一瞬间刺痛起来。
他捂住眼眶,指缝间渗出淡淡的金光——那是透玉瞳应激而发的光,尽管失明还没好全,可它对玉能的感知反而更敏锐了。
“有人来了。”楼望和压低声音。
话音未落,院墙外传来一阵闷响,像是重物坠地。紧接着是楼家护卫的怒喝声,兵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安静得不正常。
楼望和抓起桌上的玉髓瓶——那是沈清鸢这几天用自己的精血温养出来的,专门用来修复他的眼睛。他把瓶子塞进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原石匕首上。
“你留在这儿。”他说。
沈清鸢没应声。她站了起来,把弥勒玉佛贴在掌心,仙姑玉镯发出幽微的荧光,在她手腕上缓缓转动。她的脸在荧光里显得很苍白,可眼神很稳,稳得像一把用了很多年的刀。
“沈家的仇,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她说。
楼望和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是很淡的那种笑,嘴角只翘了一下,眼角的血雾都遮不住那一点温柔的光。
“那就一起。”
两人刚走到门口,房门就被从外面撞开了。秦九真踉跄着跌进来,浑身是血,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碎裂的原石。
“外面……邪玉傀儡……”他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黑石盟找到我们了。领头的是……夜沧澜身边那个老东西,姓吴,吴什么来着……”
“吴三绝。”沈清鸢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很紧。
她记得这个人。
当年灭沈家满门的时候,这个吴三绝就是夜沧澜身边最得力的走狗。他手上沾了沈家人的血,她爹的血,她娘的血,她那个才七岁的弟弟的血。
“来得正好。”楼望和拔出原石匕首,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我正愁没地方撒这股火。”
秦九真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逞能。他们带了六具傀儡,每一具都是邪玉炼的,寻常兵器砍不动。我拼了命才打碎一块关节,你们看——”
他把手中那块碎裂的玉石翻过来,断面处渗出黑色的汁液,腥臭扑鼻。那不是玉石该有的样子,反倒像是某种腐烂的东西被强行封在了石头里。
沈清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认得这种手法。上古玉族的禁术,把活人的魂魄生生抽出来,封入邪玉之中,炼成不知疲倦、不怕疼痛的傀儡。被封进去的人死不了,也活不成,就那么永远困在一块石头里。
“丧尽天良。”她吐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楼望和没说话。他只是把那块碎裂的玉石接过来,放在掌心,闭上眼。
透玉瞳虽然失明了,可另一种感知反而开了。他能“看”到这块玉石里残存的东西——一个人的影子,模糊得几乎散尽,可还有最后一点执念留在里面。是个中年男人,普通玉匠的打扮,手上全是刻刀磨出来的老茧。
“对不起你的人,我们会替你讨回来。”楼望和低声说。
玉石忽然裂开一道细缝,里面溢出一缕极淡的白光。那白光绕着楼望和的手指转了一圈,然后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楼望和睁开眼,眼底的血雾淡了一分。
“六具傀儡,六条人命。”他把碎石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得多死六个人——六个该死的人。”
“算我一个。”秦九真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扯了块布条扎紧手臂上的伤口。动作利落,手法老到,那布条扎得又快又紧,一看就是常在刀口舔血的人才会的手法。
楼望和看了他一眼,忽然问:“秦九真,你师父叫什么?”
秦九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那一笑里全是血,可看着偏偏很坦然:“死了的人,名字就不提了。活着的人,把活儿干了就行。”
他没正面回答。
可他也没否认。
楼望和没再追问。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说透了反倒没意思。他把原石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刃口的冷光在墙上划出一道弧。
“走。”
三个人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院里的护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的还有动静,有的已经没有了。灯笼被人打翻了,火苗舔着地上的桐油,烧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火线。空气里全是血腥气和另一种更刺鼻的味道——那是邪玉侵蚀人体后留下的焦臭,像是烧糊的头发,又像是腐烂的肉。
墙头上立着六条黑影。
它们不呼吸,不说话,眼窝里嵌着两块黑色的玉石,像两个无底的洞。月光照在它们身上,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关节处隐约能看到玉石的光泽——那是邪玉与人体融合后的模样。
“楼家的小崽子,沈家的丫头,还有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种。”
吴三绝站在六具傀儡身后,干瘦得像一根老柴,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几十年的狠毒。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就挤成一团,像某种恶心的虫子。
“正好,一锅端了,省得老夫多跑一趟。”
楼望和看着这个老头,忽然觉得很可笑。
于是他笑了,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吴三绝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笑你蠢。”楼望和把原石匕首横在身前,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以为带着六块破石头就能拿住我们?你以为夜沧澜把你当心腹?他让你来,就是拿你当探路的石子。成了,他收渔翁之利;败了,死的是你。你活了这么大岁数,连这都不明白?”
吴三绝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快到连他脸上的皱纹都来不及调整。
楼望和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他的身形一晃,人已经冲了出去,匕首直取最近的那具傀儡。傀儡反应极快,手臂横扫,关节处的邪玉爆出一团黑光——可楼望和更快,他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形,匕首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刺入了傀儡的腋下。
那是活人才有的死角。
可这具傀儡曾经也是活人。
匕首刺入的瞬间,楼望和闭眼催动透玉瞳。虽然失明未愈,可瞳力还在,仅剩的金光顺着匕首灌入傀儡体内,狠狠撞在那团封着魂魄的邪玉上。
咔嚓。
很轻的一声脆响。
那块邪玉裂了。
傀儡的动作忽然停住,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然后它跪了下来,僵硬的身体开始崩解,从关节处碎裂,碎成一块一块,散落在地上。最后剩下的,是心脏位置的一小块玉石。那玉石不再是黑色,而是一点一点变成了透明的,像是终于被洗干净了。
沈清鸢看着那块透明的玉石,忽然流下泪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玉佛的共鸣,是秘纹的力量,更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人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楼望和拔出匕首,声音很低,低得像风,“‘告诉我闺女,爹没给她丢人。’”
吴三绝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暴喝一声,剩下五具傀儡同时扑了上来。
沈清鸢抹掉眼泪,弥勒玉佛在掌心大放光明。仙姑玉镯飞出,化作一道白色光圈,将她和楼望和护在中间。她的眼睛里还有泪,可泪光底下是刀锋一样的决心。
“来。”她说。
这一个字,说得比刀还利。
秦九真从地上捡起一根护卫遗落的铁棍,掂了掂重量,忽然哼了一声。
“三个人,五具傀儡,一个老不死。”他咧嘴一笑,“这仗,能打。”
楼望和没回头,只是把匕首握得更紧了一点。
“江湖人说,宁惹阎王,莫惹楼望和。”他慢慢地说,“今晚上,咱们把这句改一改。”
“怎么改?”秦九真问。
楼望和转过头,眼底的血雾忽然烧了起来,烧成两团金色的火。
“宁惹阎王,莫惹——寻龙盟。”
话音落地,他人已冲天而起。
身后,沈清鸢的玉佛之光与秦九真的铁棍同时炸开,在夜色里撕出三道耀眼的光。
江湖夜雨十年灯。
从今夜起,这盏灯不再是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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