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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很大。
东南亚的雨季就是这样,说来就来,一点道理都不讲。
楼望和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玉珠子。他的眼睛还有点红——不是哭过,是三天三夜没合眼。
透玉瞳也到了极限。
“你这样看着雨,能把注胶玉的作坊看出来?”秦九真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脚上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响,“喝点,滇西的老茶,提神。”
楼望和接过茶,没喝,只是闻了闻。
茶香很正。
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注胶的味道——那种劣质树脂混合着工业酒精的刺鼻气味,一旦闻过,这辈子都忘不掉。
“石头不会骗人。”楼望和忽然说了一句。
秦九真愣了一下:“什么?”
“石头不会骗人,但人会。”楼望和把茶碗搁在窗台上,转过身,“九真,你知道注胶玉最大的破绽在哪儿吗?”
秦九真摇头。
他打架可以,鉴玉这种事,十个他绑一块儿也不如楼望和一个眼神。
“注胶的人。”楼望和说,“注胶的人一定会留下痕迹。胶水会沾在手上,会沾在衣服上,会沾在他碰过的每一样东西上。”
“你打算去找这个人?”
“不。”楼望和摇头,眼底透出一丝冷光,“我打算让他来找我。”
窗外雨更大了。
楼家大宅这几天不太平。
自从黑石盟联合东南亚玉商联盟,污蔑楼家贩卖注胶玉之后,各地的分店都被人堵了门。客户退货,同行白眼,连送货的伙计走在街上都有人指指点点。
楼和应倒是沉得住气。
他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天,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名单。
“这些是还在观望的玉商。”他把名单递给楼望和,“他们不是不信楼家,是不敢信。黑石盟势大,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楼望和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十几个人名,都是东南亚玉石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楼望和说。
“对。”楼和应看着他,“你能给吗?”
楼望和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摸过成千上万块原石,赌出过满绿玻璃种,也见过狗屎地。可这一次,他要赌的不是石头。
是人心。
“三天。”他抬头,“给我三天。”
楼和应点头,没有多问。
他信自己的儿子。
就像当年信自己的父亲一样。
第二天一早,雨还在下。
楼望和出门的时候,沈清鸢拦住了他。
“我跟你去。”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楼望和看着她。这几天沈清鸢一直在修复那块帝王玉,手上的茧子都磨破了,包着白色的纱布,隐隐还能看见血迹。
“你的手——”
“不碍事。”沈清鸢打断他,“注胶玉背后是黑石盟,黑石盟背后是夜沧澜。你去查这件事,我不放心。”
楼望和沉默片刻,点头。
两个人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东南亚的集市总是热闹的,哪怕下雨天也不例外。
卖水果的、卖香料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最热闹的,永远是玉石摊子。
楼望和穿过人群,在一个不起眼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瘦老头,留着山羊胡子,眼睛小得像两颗绿豆,看见楼望和,先是一愣,然后满脸堆笑:“楼少爷!稀客稀客,看点什么?”
楼望和没说话,拿起摊上一块原石,翻来覆去地看。
透玉瞳暗中运转。
原石内部的结构像一张透明的网,每一道纹理都清清楚楚。可就在玉肉的边缘,有一层极细微的荧光——那是注胶的痕迹。
“这块料子不错。”楼望和放下原石,随口问,“老板,你这批货是从哪儿拿的?”
摊主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他又恢复了正常:“还能从哪儿?老坑矿呗,正经渠道。”
楼望和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老板,你这摊子上的原石,有一半是注胶的。给你供货的人,是不是姓石?”
摊主脸色大变。
绿豆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楼望和没有多说,带着沈清鸢消失在人群里。
“你怎么知道供货人姓石?”沈清鸢问。
“我不知道。”楼望和说,“我猜的。但他那副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沈清鸢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家伙,赌石赌得好,连人都能赌。
两人顺着线索一路追查下去,找到了城郊的一间仓库。
仓库很大,铁皮屋顶,生满了锈。门口堆着几块废弃的原石,雨水冲过的地方,泛着油腻腻的光。
注胶的味道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楼望和站在仓库外,透玉瞳透过铁皮墙,看见里面的情形——
七八个工人正在操作台上忙活,案板上摆满了劣质玉料。有人负责切割,有人负责注胶,有人负责打磨抛光。地上到处是胶水桶和废弃的针管,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块刚刚完工的“玻璃种”,对着灯光端详。
“又是满绿,这回能卖个好价钱。”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楼望和认出了他。
石仲渊。
万玉堂的人。
当年在缅北公盘上,万玉堂少东家嘲讽楼望和是“靠家族的纨绔”,这个石仲渊就站在旁边笑。
现在,他又在笑。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楼望和一脚踹开仓库大门,雨水裹着冷风灌了进去。
石仲渊吓了一跳,手里的“玻璃种”差点摔在地上。他看清来人是楼望和之后,脸色先是发白,然后又涨得通红。
“楼、楼望和!你干什么?这是私人仓库,你——”
“私人仓库?”楼望和走过去,拿起一块还没来得及抛光的注胶玉,“这种东西,你管它叫玉?”
石仲渊张了张嘴,忽然冷笑起来:“楼少爷,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你说这是注胶玉,我还说这是正经老坑料呢。”
“证据?”楼望和把注胶玉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块,“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
石仲渊还要争辩,沈清鸢忽然走上前,从案板上拿起一本账本。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进货和出货的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劣质玉料多少公斤,注胶多少公斤,成品多少件,售价多少。
石仲渊的脸彻底白了。
他扑过去想抢,被楼望和一掌按在墙上。
“这账本送到玉石协会,够你蹲一辈子牢的。”楼望和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子,“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另外一条路。”
石仲渊浑身发抖:“什、什么路?”
“告诉所有人,注胶玉是谁让你做的。”
石仲渊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在怕。
怕的不是楼望和,是万玉堂,是黑石盟,是那些他得罪不起的人。
“你不说,我现在就把账本送走。”楼望和松开手,“你说了,我保你一条活路。”
仓库里安静极了。
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咚咚咚,像谁在擂鼓。
过了很久,石仲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是……是万玉堂。万玉堂让我做的,他们给我技术,给我渠道,让我做出注胶玉,然后……然后栽赃给你们楼家。”
楼望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他睁开眼,“明天,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石仲渊瘫坐在地上,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鱼。
当天晚上,楼望和回到楼家大宅的时候,沈清鸢正在修复那块帝王玉。
她的手指很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可楼望和看得出,她的脸色很疲惫。
“休息一下吧。”他走过去,“你已经刻了三个小时了。”
“还差一点。”沈清鸢头也不抬,“这块玉是楼家的镇宅之宝,修复好了,至少能让那些观望的玉商吃一颗定心丸。”
楼望和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雕刻。
刻刀在玉面上游走,留下一道道精细的纹路。那纹路里,隐约有光在流动。
“清鸢。”楼望和忽然说。
“嗯?”
“等这件事结束——”
沈清鸢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等这件事结束,你还欠我一块血玉髓。”
楼望和也笑了。
“不止一块。”他说,“你想多少,我给你多少。”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洒在帝王玉上,玉中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盘旋飞舞,呼之欲出。
第二天。
楼家大宅门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东南亚各大玉商几乎都来了,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来表明立场的,还有几个,是黑石盟派来搅局的。
楼和应站在台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唐装,神情沉稳。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这几天,有人在传楼家贩卖注胶玉。今天,我就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挥了挥手。
石仲渊被带了上来。
一夜之间,石仲渊像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哆哆嗦嗦站在台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说吧。”楼望和站在他旁边,“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石仲渊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注胶玉……注胶玉是我做的。是万玉堂让我做的,他们想栽赃楼家,把楼家从东南亚玉石界踢出去。”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嗡嗡嗡。
几个万玉堂的人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还有。”楼望和拿出一摞厚厚的文件,“这是注胶玉作坊的进货记录、出货记录,还有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批注胶玉流入市场的一共三百七十二件,来源、去向,全都在这里。”
他把文件递给台下前排的几个大玉商。
那些人低头翻看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注胶玉,和楼家没有任何关系。”楼望和的声音响起,“但楼家愿意拿出三千万,回购市面上所有的注胶玉,当众销毁。”
三千万。
全场安静下来。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就算楼家家大业大,这一下也要伤筋动骨。
可楼和应站在台上,脸上没有一丝犹豫。
“楼家做玉。”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做的是良心。三百年前,楼家先祖开山采玉,留下八个字——”
他拿起笔,在身后的宣纸上写下八个大字:
“宁可断玉,不毁清名。”
全场鸦雀无声。
雨后的阳光洒在八个字上,墨迹还没干,闪着湿润的光。
沈清鸢站在人群外围,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
楼和应朝她点了点头。
沈清鸢走上前,打开木匣。
帝王玉。
修复好的帝王玉。
阳光照在玉面上,龙纹盘旋,光华流转,隐隐有龙吟之声从玉中传出。
“这块玉,是楼家世代相传的镇宅之宝。”楼和应的声音沉下去,“前些日子,有人想毁掉它,想让楼家断了根基。可现在——”
他举起帝王玉。
“它还在这儿。楼家也还在这儿。”
台下忽然有人鼓掌。
一个人。
两个人。
掌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楼望和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脸孔——有些是熟悉的,有些是陌生的,有些前几天还在观望,现在却在用力鼓掌。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江湖上混,靠的不是拳头,是人心。
人心这东西,比最透的玻璃种还透,比最硬的帝王玉还硬。
你做了对的事,它就会站在你这边。
石仲渊被带下去的时候,忽然跪下来,冲着楼望和磕了个头。
“楼少爷……谢谢你给我一条活路。”
楼望和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些渐散的乌云,望着天边那一线金色的光。
黑石盟的阴谋还没有结束。
夜沧澜还躲在暗处,等待下一个机会。
但只要人心还在——
这场仗,就输不了。
不远处,秦九真靠在墙根下,嘴里叼着一根草,看着台上的一切,嘿嘿笑了两声。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真他妈有意思。”
雨后的风很凉,可吹在人身上,却是暖的。
(本章完)
---
【注】
“宁可断玉,不毁清名”——此句借古龙先生笔意,写的是玉,说的却是人心。江湖路远,玉石有价,人心无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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