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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
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楼望和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碎玉。玉是上好的冰种，可惜裂了，裂得像蛛网，密密麻麻。他看着玉，玉里倒映着他的脸，一张苍白的、带着血痕的脸。
距离玉虚圣殿崩塌，已经过去七天。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婴儿学会哭泣，够一朵花开到凋零，也够一个人的眼睛——从光明坠入黑暗。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落在楼望和的手背上。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沈清鸢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皱起眉，快步走过去，一把拍掉他手背上的火星。
“你不要命了？”
楼望和抬起头，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却没有光。那双曾经能看穿玉石本源的透玉瞳，现在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像冬天的天空，阴沉沉的，看不见太阳。
“命还在。”他说，声音很淡，“眼睛不在了。”
沈清鸢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眶周围那些细密的、青黑色的血管。那是透支瞳力留下的痕迹，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会好的。”她说。
“嗯。”楼望和应了一声。
他们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深山特有的湿冷气息。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凄厉得像哭声。
这片山谷藏得很深，深到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秦九真说，这是他多年前从一个采玉老匠人那里听来的地方，叫“藏玉谷”。谷里有条小溪，溪水是温的，冒着白雾。溪边长着一种草，叶子是紫色的，揉碎了涂在伤口上，能止血。
他们就在这里落了脚。
楼和应带着楼家残存的精锐守在谷口，日夜轮值。每个人都带着伤，每个人眼里都藏着疲惫。但没有一个人离开。离开也没地方可去。黑石盟的人像疯狗一样，咬着他们的尾巴不放。东南亚那边传来消息，楼家十七家分号，一夜之间被人砸了十二家。剩下的五家，也被人泼了粪，泼了狗血，泼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臭气熏天，没法做生意。
消息是秦九真带回来的。他当时浑身是血，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他说是黑石盟的邪玉傀儡干的。那些东西不是人，是夜沧澜用邪玉能量炼制的怪物，不怕疼，不怕死，力大无穷。他在回来的路上撞见两个，差点没能活着回来。
“***夜沧澜。”秦九真骂了一句，然后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书是用羊皮裹着的，封面上沾满了血和汗，里面的字是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楼望和看不见那些字，但他摸得出来。指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是玉石的温度。
沈清鸢翻开书，看了很久。
“是上古玉族的记载。”她说，声音有些干涩，“里面写着……透玉瞳的修复之法。”
楼望和没有说话。他在等。
“需要用纯净的玉髓温养。不是普通的玉髓，是冰飘花的玉髓，而且是百年以上的老坑玉髓。”沈清鸢顿了顿，“滇西老坑矿里，或许还能找到。”
“还有呢？”
“你的眼睛，我的玉佛，还有我的玉镯。”沈清鸢把书翻到下一页，“书里说，这三样东西，出自同源。需要三玉同修，才能恢复巅峰。”
“三玉同修。”楼望和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听起来像是命。”
“本来就是命。”沈清鸢合上书，“从我们遇见那块血玉髓开始，从你的透玉瞳第一次发光开始，从沈家满门被灭开始——这一切，都是命。”
楼望和没有说话。他转过头，对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有风，有夜鸟的叫声，有溪水流动的声音。这些声音都很清晰，清晰得让他觉得讽刺——眼睛瞎了，耳朵倒是变得灵光了。
“秦九真怎么样？”他问。
“醒了。”沈清鸢说，“腿上那道伤有点深，不过没伤到骨头。他刚才还在骂人，骂夜沧澜不得好死。”
楼望和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一闪而逝。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很重，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然后是楼家护卫的声音，带着惊惶。
“少爷！沈姑娘！”
楼望和猛地站起来。他看不见，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嗅到危险的豹子。沈清鸢已经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楼家护卫，脸上全是汗，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谷口……谷口外面……”他喘着气，“有人。”
“多少人？”
“就一个。”
沈清鸢皱起眉。一个人，让楼家护卫慌张成这样？
“什么人？”
“不知道。”护卫咽了口唾沫，“是个瞎子。他坐在谷口，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块玉，玉……玉在发光。”
沈清鸢和楼望和对视一眼。
楼望和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脚底升起，顺着脊背爬上后脑勺。像是有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带我去。”他说。
谷口的风很大。
火把插在石缝里，火焰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楼和应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身上有缺口，是上次恶战时留下的。
所有人都盯着前方。
前方的山路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长衫，袖口磨得发白。头发花白，乱糟糟地堆在肩上。眼睛闭着，眼眶凹陷下去，显然是真的瞎了。
他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竹竿很长，顶端挂着一块玉。玉不大，只有拇指大小，形状像一只眼睛。此刻，那只“眼睛”正发着光。
光是淡金色的，很柔和，像黎明前的第一缕阳光。
楼望和被人扶着走到谷口。他看不见那道光，但他在踏出谷口的那一刻，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眼睛很疼。不是那种受伤的疼，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眶深处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
“你是谁？”楼和应的声音很冷。
那瞎子没有回答。他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你来了。”他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沈清鸢低声问楼望和。
楼望和摇头。他不认识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很陌生，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
“我不认识你。”他说。
“不认识。”瞎子点点头，“但你身上的东西，认识我。”
他抬起竹竿，那块发着光的玉在夜空中画了一个圈。光芒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痕迹，久久不散。
“透玉瞳。”瞎子说，“天生能看穿玉石本源的瞳术。上古玉族的不传之秘。可惜，被人间烟火熏坏了。”
楼望和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什么人？”沈清鸢上前一步，手已经握住了腕上的玉镯。
瞎子转向她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不属于视觉的感知，像是蝙蝠的回声定位，又像是玉石之间独有的共鸣。
“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他喃喃道，“三玉齐聚。不错，不错。”
楼和应的刀已经举起来了。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刀尖对准了瞎子的咽喉。
“最后问一遍，你是什么人？”
瞎子叹了口气。他把竹竿放下，那块玉的光芒也黯淡了一些。
“我姓玉。”
楼和应的刀锋微微一顿。
玉。这个姓，在玉石界，曾经是个传说。上古时期，有一支族人，天生能与玉石沟通。他们不赌石，他们种石。把一块普通的石头埋进地里，浇上山泉，日夜看护，三年后挖出来，就是上好的翡翠。
这就是玉族。传说中的玉族。据说早已灭绝了，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玉族？”沈清鸢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玉族早在一百年前就……”
“就没了。”瞎子接上她的话，“是的，没了。被黑石盟灭族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风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我叫玉瞎子。”他说，“玉族最后一个守墓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泛黄，边缘有些破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他把信递出去，手停在半空中。
楼和应接过信，展开。信上的字很少，只有一句话——
“待三玉聚，龙渊归位。”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着一个图案。图案很复杂，像是一条盘旋的龙，龙的嘴里衔着一块玉石。
楼望和看不见信上的内容，但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无数纹路。那是寻龙秘纹的残留影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凑，在重组，在试图告诉他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
沈清鸢接过信，和弥勒玉佛里的秘纹对照。她发现，图案的一部分纹路，和玉佛里的秘纹完全吻合。
“这封信……”
“是二十年前，我师父留给我的。”玉瞎子说，“他让我等在这里，等三玉齐聚的人出现。他说，当三玉的光芒照亮黑暗的时候，就是我出山的时候。”
他歪着头，空洞的眼眶对着楼望和的方向。
“你的眼睛，我能治。”
楼望和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条件是什么？”
玉瞎子笑了。那种笑容很奇特，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条件就是，你得活着。活着去找到龙渊玉母，活着去毁掉黑石盟，活着让玉族的秘术，重见天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像个真正的老人。但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不是武者的杀气，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力量。
玉的力量。
“明天天亮之前。”玉瞎子说，“准备好你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冰飘花玉髓。还有，她——”他指向沈清鸢，“需要以血入玉。”
“什么？”楼和应脸色一变。
“弥勒玉佛沉睡了。”玉瞎子说得很平静，“要唤醒它，需要沈家后人的精血。不多，九滴就够了。”
沈清鸢没有犹豫。“可以。”
“清鸢。”楼望和皱眉。
“九滴血而已。”沈清鸢笑了一下，“比起你失去的眼睛，比起沈家满门的血债，九滴血，算得了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玉前辈。”
“嗯？”
“你刚才说，你是玉族最后一个守墓人。那么，你守的墓……是谁的墓？”
玉瞎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一层叠着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守的墓啊……”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守的，是我的自己的墓。”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玉瞎子拿起竹竿，竹竿顶端的那块玉，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二十年前，我就该死了。”他说，“是师父用最后一点玉能，把我的命续了下来。让我活着，让我等。”
“等什么？”
“等一个叫楼望和的人，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一双瞎掉的眼睛，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来。”
楼望和的手指松开了。
掌心有血，是刚才指甲掐出来的。血顺着指缝滴落，滴在脚下的石头上，渗进缝隙里。石头是普通的石头，青灰色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就在血滴渗进去的那一刻，石头的表面，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光。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玉瞎子。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
他微微一笑，转身拄着竹竿，慢慢走远。他的背影佝偻着，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风更大了。
夜更深了。
明天天亮之前，一切都将不同。
楼望和站在谷口，眼睛望着黑暗。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他的眼睛。
那是玉佛的光芒。
那是仙姑玉镯的护佑之力。
那是——
三玉共鸣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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