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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玉髓的光,不是寻常那种红。
它红得像刚从人心里剜出来的第一滴血,还热着,还会跳。
楼望和盯着掌心这块拇指大小的火玉髓,忽然觉得眼眶里的透玉瞳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疼。很疼。但疼过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山洞里只剩他一个人。沈清鸢靠在洞壁另一边,呼吸均匀而绵长,弥勒玉佛搁在她膝头,佛面上那道新添的裂纹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在火玉髓的红光里忽明忽暗。秦九真去外面找水了,这老江湖走得时候还嘟囔了一句“老子总觉得这山里的水都带血腥味”——他说这话时脸色不太好,像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旧事。
楼望和没接话。
他正把全部心神都沉在那块火玉髓里。
透玉瞳自从在迷雾玉林里透支之后,看东西总蒙着一层薄雾。但此刻,火玉髓的红光渗进瞳孔,那层雾被一点点烧穿了,露出底下清晰得可怕的视界——他看见手中这块玉髓的内部,每一道纹理都在呼吸,像活物的血管。
“玉有心。”
古籍上这三个字他读过无数遍。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懂得。
每一块玉都有自己的心跳。只是人类太吵,听不见。
他闭上眼,把火玉髓贴在眉心。一股灼热的洪流顺着眉心灌入透玉瞳,瞳中金光与玉髓红光猛烈相撞,他的身体剧烈一颤,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无数画面——
先是矿脉。深埋地下千尺的矿脉,像大地的青色血管,蜿蜒盘绕,延伸向未知的深处。他看见上古的玉匠们赤着上身,手持青铜凿,在矿脉前跪下,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一碗殷红的液体泼在矿壁上。
那不是颜料。那是血。人血。
“以血养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玉饮人血,方生灵性。但灵性太过,便成灾厄。”
画面一转。他看见一尊巨大的弥勒玉佛,通体莹白,佛面含笑,与沈清鸢怀中那尊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一倍有余。玉佛的眉心嵌着一块金色玉片,金光流转,与佛身完美交融。无数人围在玉佛前跪拜,香火缭绕,诵经声如潮。
然后黑雾来了。
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遮天蔽日。雾中有人影,为首那个手持一面青铜镜,镜中射出漆黑光柱,直击玉佛眉心。玉佛剧震,佛面上的笑容扭曲成痛苦的狰狞,眉心的金色玉片被强行剥离,佛身炸开一道裂痕,从额头直贯到底。
祭坛崩塌,跪拜的人四散奔逃。黑雾中的人影大笑着收走金色玉片,笑声在坍塌的祭坛上回荡。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双眼——那双眼从黑雾深处望过来,瞳孔里跳动着诡异的黑火,像要吞噬一切光明。
那双眼与夜沧澜的眼,一模一样。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火玉髓的红光变得黯淡了几分,而他的瞳孔深处,原本纯粹的金色之中多了一圈血红色的光晕。
“你看见了什么?”
沈清鸢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静静望着他。弥勒玉佛在她膝头微微发光,佛面上的裂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夜沧澜的先祖。”楼望和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当年摧毁弥勒玉佛、夺走眉心玉片的人。”
沈清鸢的手指倏然收紧。
“那面镜子,”楼望和将火玉髓握在掌心,感受着残留的灼烫,“就是现在夜沧澜手中的伪透玉镜。它最初是上古玉族用来‘开玉’的圣物,能在不解开原石表皮的情况下,直接窥见玉石内核。但后来有人发现,如果用活人的精血祭炼,这镜子不光能看玉,还能吸玉——把玉中的灵能强行抽走,化为己用。”
“所以夜沧澜一直需要的不是龙渊玉母本身,”沈清鸢的声音低下去,“而是玉母的能量。他要吸干玉母,像他先祖吸干弥勒玉佛那样。”
楼望和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沈清鸢膝头的玉佛上,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沈家会被灭门。沈家世代守护的不仅是这尊玉佛,更是玉佛中封印的那段记忆——关于邪玉阵的起源,关于黑石盟真正的底细。
沈家不死,这个秘密就有被揭开的一天。
“你父亲,”楼望和说,“临死前把这段记忆封进了玉佛里。所以玉佛到了你手中才会开裂——它在等你做好准备,承接这段记忆。”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洞外风声如泣,吹进来几片枯叶,落在她脚边。
“他不告诉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怕我像他一样,被黑石盟追杀到死。”
“但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楼望和将火玉髓递给她,“这块玉髓记录了上古玉族祭炼邪玉阵的完整过程。我刚才看见的只是片段。你以弥勒玉佛之力去读它,应该能看到更多。”
沈清鸢接过火玉髓,指尖触及玉髓表面的瞬间,弥勒玉佛骤然金光大放,佛面裂纹中涌出乳白色的光晕,与火玉髓的红光交织在一起。她的身体微微后仰,瞳孔放大,显然也被卷入了画面之中。
她的反应比楼望和剧烈得多。她在发抖,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角渗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玉佛上。泪水落处,佛面上的裂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一小截。
楼望和默默看着,没有打扰。
有些痛,必须自己扛过去。旁人帮不了,也不该帮。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沈清鸢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她的瞳孔深处多了一点金色的光芒,很淡,却异常坚定。
“找到了。”她说,“三玉同修的法门。”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的古籍,正是秦九真之前带回来的那本。刚才看见的画面中,有一段正好与古籍中的记载吻合——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三样东西本是同源,都出自龙渊玉母的能量分化。若能以正确的方式将它们的力量重新融合,便能形成“三玉共鸣”,这是唯一能克制邪玉阵的力量。
但代价呢?
楼望和的目光落在古籍最后那几行字上。字迹模糊,显然被人刻意刮去过。他凑近细看,瞳孔猛缩——
“三玉共鸣,需以执玉者本源为引。一者以瞳,一者以血,一者以骨。三者合一,方成大鸣。大鸣之后,三玉俱碎。”
他的手指僵在古籍上。
沈清鸢也看见了这几行字。她的反应比楼望和想象的平静得多,只是垂下眼睫,把弥勒玉佛重新抱紧了一些。
“先不想这些。”她说,“夜沧澜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伤春悲秋。”
话音刚落,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九真冲进来,肩上扛着一桶水,脸上却满是凝重,他的右臂袖子被撕掉一截,露出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伤口边缘却泛着不正常的黑色。
“外面不太平。”他把水桶一放,声音低沉,“黑石盟的邪玉傀儡,三头,正在搜山。我宰了一个,但另外两个跑了,用不了多久,夜沧澜就会知道我们的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在楼望和与沈清鸢之间来回一梭,忽然咧嘴一笑:“不过老子也没让那龟孙好过。跑掉那两个,有一个被我喂了一枚‘醉玉散’。这东西没别的用,就是会让佩戴的玉器发酒疯——三里之内,所有玉器都跟着它抖。”
楼望和与沈清鸢对视一眼。
醉玉散,秦九真这老江湖果然鬼精。邪玉傀儡身上的邪玉与夜沧澜的伪透玉镜同出一源,邪玉一抖,伪透玉镜也会跟着共振。夜沧澜想追踪他们,就得先停下来压制镜子的共振。
“也就是说,”楼望和缓缓站直身体,“我们至少还有三个时辰。”
“差不多。”秦九真撕下一块衣摆,随意地往手臂伤口上一缠,“三个时辰,够你们把刚才洞里那些眼神交流变成真功夫了。”
楼望和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望向沈清鸢。
沈清鸢已盘膝坐好,弥勒玉佛平放膝头,仙姑玉镯从手腕滑到掌心。她抬头,与楼望和四目相对。
“开始吧。”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但楼望和看得见她握玉佛的手指微微泛白。
三玉同修,以本源为引。成了,他们便有了与夜沧澜一战的资格;败了,三个人的本源会同时崩毁,轻则沦为废人,重则直接毙命。
洞外的风忽然停了。空气变得沉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山谷。
楼望和在沈清鸢对面坐下,将透玉瞳的金光放出,与弥勒玉佛、仙姑玉镯的光芒缓缓触碰。
三道光芒交织的一刹那,整个山洞轰然震动。
而远处,夜色深处,夜沧澜正站在一座山岗上。他手中伪透玉镜的镜面剧烈震颤,嗡嗡作响,像困兽在笼中咆哮。
“三玉共鸣。”他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也好。省得我一个个找了。”
他一拂袖,身后密林中涌出密密麻麻的黑影,每一尊邪玉傀儡的眼眶里都燃烧着幽绿的火。
月黑风高。杀机如网,正从四面八方向那座不起眼的山洞收拢。
而洞中人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们已没有退路。
正如古龙先生常说的那句:人到了没有退路的时候,反而往往能做出些了不起的事来。
因为他们已别无选择。
(第054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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