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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没有月,也没有星。
昆仑玉墟的夜,黑得像是被墨汁泼过。
楼望和靠在一块被玉能震裂的岩石上,闭着眼。
不是不想睁开,是不敢。
每一次睁眼,眼前都是一片血红——那是透玉瞳过度透支的后遗症。
远处的篝火噼啪作响,秦九真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火里添柴。他左腿被邪玉傀儡的碎石砸伤,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火光映在他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眼神倒是贼亮。
“楼哥,”秦九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说夜沧澜那老东西,今晚会不会追过来?”
楼望和没说话。
他伸手摸索着身侧一块拳头大的原石,指尖轻轻搭在石皮上。
透玉瞳废了,但手还在。
二十年的摸石经验,从来都不是只靠一双眼睛。石皮的温度、纹理、重量的分布——每一块原石都有它的呼吸,有心跳,有脉搏。
这块石头的皮壳紧,压手,表面有细密的蟒纹。楼望和的指尖顺着蟒纹游走,像瞎子摸骨似的,一寸一寸地感知。
“里头是冰种,飘蓝花。”他声音沙哑,“水头七分,糯底,值个三十万。”
秦九真瞪大眼:“楼哥你眼睛都这样了还能——”
“习惯了。”
楼望和把原石搁在腿边,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在火光下看起来有点苦涩。
“人嘛,总是这样。没了眼睛,还有手。没了手,还有耳朵,还有鼻子。除非你把自己埋进土里,否则总有办法活下去。”
他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你知道我爹教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秦九真摇头。
“玉不琢,不成器。”
楼望和一字一顿,“人不瞎,不知道自己有多蠢。”
篝火烧得噼啪响。
洞穴深处传来沈清鸢急促的咳嗽声。
她靠在洞穴最里侧,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弥勒玉佛放在她膝头,佛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裂了。仙姑玉镯戴在她左腕上,镯子上的光泽暗淡,再也看不出昔日那种通灵般的清辉。
她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蘸着清水,一点一点地擦拭玉佛的裂纹。每擦一下,她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这些裂纹,不是外力砸出来的。
是玉佛内部能量反噬造成的。
玉虚圣殿崩塌的时候,她用自己的精血强行激活了玉佛的护主秘纹。秘纹是激活了,代价也足够惨烈——玉佛的本源受损,就像一个人的丹田被震裂,内力全失。
“别擦了。”
秦九真拄着拐杖走过来,声音难得正经,“再擦那块破佛就要碎成渣了。你养好伤再说。”
沈清鸢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这不是破佛。”她声音很轻,“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沈家四十七口人的命,都刻在这上头。”
秦九真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沈家的事。
四年前,滇西沈家一夜之间被灭门。整个玉石界都说是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却没人敢深究到底得罪了谁。
直到后来,他们查出幕后黑手是黑石盟。
而黑石盟的目的,就是沈家世代守护的“寻龙秘纹”。
玉佛是钥匙。
沈清鸢是最后的守钥人。
秦九真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拇指大小的火玉髓碎片。他把碎片搁在沈清鸢脚边:“用这个温养玉佛。虽然不能修复本源,但至少能稳住裂纹不再扩散。”
沈清鸢抬头看他:“你一共就这些?”
“没了。”
“你自己不用?”
秦九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我这条烂命,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沈清鸢沉默了半晌,接过火玉髓碎片,轻轻按在玉佛的裂纹处。碎片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玉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多谢。”
秦九真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回篝火边,重新把受伤的腿架在石头上。
“楼哥,”他压低声音,“我白天出去找药的时候,发现山谷外围有人活动的痕迹。脚印很新,看鞋底的纹路,是黑石盟的人。”
楼望和的手指停住了。
“多少人?”
“至少二三十个。我绕着走了一圈,发现他们在布阵。地上挖了坑,埋了不少原石。原石上刻着那种邪玉的符文。”
楼望和的脸色沉了下来。
秦九真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忽然笑了:“楼哥,你说咱们三个,一个瞎了,一个废了,一个瘸了——这叫什么阵容?”
“叫还活着的阵容。”
楼望和淡淡地说,“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火光照亮他侧脸的时候,秦九真忽然发现,楼望和的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缕白发。他才二十来岁,眼神却已经像一个在赌石场上赌了半辈子的老玉商。
那种眼神,是在无数次解垮之后还赌下一把的眼神。
是在倾家荡产的边缘还敢再押一注的眼神。
是死了不甘心,活着又不痛快的眼神。
“我刚才摸了周围的石头。”楼望和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山谷东面是花岗岩,南面是砂岩,西面有一条暗河,水声很浅。暗河的上游方向,石壁上有细微的震动。那不是地质活动造成的震动,是有人在挖洞。”
秦九真一愣:“黑石盟的人在挖洞?”
“不是黑石盟。”
楼望和摇摇头,“黑石盟的人不会挖这么深的洞。他们擅长用阵法困人,不是打洞钻地。”
他停了一下,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九真,你小时候在滇西,见过穿山甲吗?”
秦九真更懵了:“见过。那玩意儿刨洞贼快。”
“穿山甲挖洞,洞口是圆的,直径不会超过一尺。但人挖洞,洞口是不规则的,至少三尺宽。我刚才摸过西面石壁上的震动频率——那种震感不均匀,忽大忽小,说明不是机械作业,是手工凿的。”
秦九真的眼神亮了:“你是说——”
“这山谷里,不只有我们。”
楼望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篝火边的两个人能听见。
沈清鸢忽然睁开眼。
“有人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洞穴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像是猫踩在碎石上,但频率很快——不止一个人。
秦九真一把抄起身边的铁棍。
楼望和按住他的手:“别动。让他进来。”
洞口的黑暗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人。
背驼得像一张弓,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玉尘。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矿工服,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矿石灯。
灯光照在他脸上,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老人的左眼眶是个空洞,没有眼球,只有一层干瘪的眼皮贴在骨头上。
“你们是逃出来的?”
老人声音嘶哑,像是在矿洞里喊了几十年的嗓子,“圣殿塌了,你们居然还能活着。”
楼望和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你是谁?”
“我叫玉老瞎。”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在昆仑玉墟挖了六十年矿。你们待的这个洞,就是我挖的。”
他把矿石灯搁在地上,盘腿坐下,独眼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目光最后停在楼望和脸上。
“你的眼睛废了。”玉老瞎说,“透玉瞳的反噬,比一般的瞳术厉害得多。你是不是用精血催动过瞳力?”
楼望和点头。
“蠢。”玉老瞎毫不客气,“透玉瞳是玉族血脉的觉醒,靠的不是精血,是心。你越拿命去填,它越不领你的情。就跟女人似的,你越追,她越跑。”
秦九真差点笑出声,被沈清鸢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前辈。”楼望和忽然开口,“您既然能在昆仑玉墟挖六十年的矿,一定知道玉墟的地底结构。”
玉老瞎独眼一眯:“你想让我帮你们找路逃出去?”
“不是。”
楼望和的声音平静如水,“我想请您帮我找一条路——一条通往玉虚圣殿废墟的路。”
满洞皆静。
秦九真的铁棍差点掉地上:“楼哥你疯了?!圣殿已经塌了!里面全是邪玉阵的能量残留,你现在这样回去,送死吗?”
沈清鸢也站起身:“望和——”
“夜沧澜还会回去。”
楼望和打断了她,“他的邪玉阵被三玉共鸣破了,但他手里还有伪透玉镜。那面镜子能吸收龙渊玉母的能量,圣殿虽然塌了,玉母还在废墟之下。只要夜沧澜拿到足够的火玉髓温养邪玉阵,他就能重新布阵,强行唤醒玉母。”
玉老瞎忽然笑了。
那笑声像是两块玉石互相摩擦,干涩又刺耳:“小子,你眼瞎了,心倒是一点没瞎。”
他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夜沧澜昨天派人来找过我。”
秦九真手中的铁棍瞬间握紧。
“别紧张。”玉老瞎摆摆手,“我没答应。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值钱,但也不想跟着一群疯子陪葬。黑石盟的人不懂玉,他们把玉当工具,当武器,当权力。但他们永远不明白,玉这东西,是有脾气的。”
他伸出干枯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
石头上坑坑洼洼,表皮粗糙得像是被火烧过。
但玉老瞎捧着它的样子,像捧着一块绝世珍宝。
“这是我二十六岁那年挖到的第一块玉。”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一块狗屎地,一文不值。所有师父都说,这东西连垫桌脚都嫌寒碜。可我就是留着它,留了六十年。”
“因为它救过我的命。矿洞塌方的时候,我抱着这块石头缩在角落里,头顶的碎石全砸在它上面。它替我挡了。”
玉老瞎顿了顿,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玉和人一样,有心的。”
洞穴里安静极了。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暗河隐约的水声。
楼望和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玉老瞎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每一根手指都有厚厚的老茧。
“前辈,”他说,“我不求您带路。只求您告诉我,圣殿废墟的正下方,是不是有矿道?”
玉老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洞穴顶部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你小子!”他拍着大腿,“你是算准了我在圣殿下面挖过矿道!没错!三十年前我就挖到过圣殿的地基,那里有一条废弃的上古玉脉,直通玉母核心!夜沧澜那个蠢货,只知道布阵,根本不懂矿脉走向!”
他笑声一收,独眼盯着楼望和空茫的眼睛。
“但那条矿道已经被震塌了一半,里面全是玉能乱流。你现在这个状态下去,活不过三炷香。”
“那也得下。”
楼望和站起身。他眼睛闭着,脊梁却挺得笔直。
篝火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洞穴墙壁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人活一世,总得做几件蠢事。”
他说,“聪明的都活成了老狐狸,蠢的才活成了人。”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把弥勒玉佛系在他腰间。
玉佛上的裂纹还在,但被火玉髓的碎片填满之后,隐隐泛出一层温润的光。
“我跟你去。”
秦九真拄着铁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楼望和另一侧。
“妈的,”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这条瘸腿反正跑不快,干脆跟你们死一块儿算了。说出去也好听——秦九真,战死于昆仑玉墟,力扛黑石盟数百贼寇,壮哉!”
玉老瞎看着这三个人。
一个瞎了。
一个废了。
一个瘸了。
他忽然叹了口气,提起那盏矿石灯,站起身。
“走吧。”
他说,“反正我也活够了。临死之前带你们走一遭,也算是给这块狗屎地还个人情。”
矿石灯的光很暗,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路。
四个人走进黑暗里。
洞穴深处,暗河的水声越来越远。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像是大地的心跳。
那是龙渊玉母沉睡的声音。
而他们正朝着那颗心脏,一步一步地走去。
楼望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楼和应在缅北公盘上教过他的话。
“赌石这一行,三分眼力,七分运气。但真正的高手,赌的不是石,是自己。”
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
那就赌一把。
赌他自己这条命,到底值不值一块玉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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