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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万丈,也没有仙人指路。门缝里渗出来的是一股味道,腥中带甜,像是把一块上好的和田玉扔进了陈年血水里泡了三年。楼望和鼻子一抽,胃里翻了个个儿。
“这味儿……”秦九真捏着鼻子,脸皱得跟核桃似的,“比我那次在滇西挖到臭玉矿还邪乎。”
沈清鸢没说话,只是把仙姑玉镯从腕上褪下来握在掌心。镯子一触到玉门边上的邪气,表面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白光,像是玉镯自己在紧张。
楼望和抬脚就进。沈清鸢一把拽住他后领:“你急什么?”
“急?”楼望和回头咧嘴一笑,“我不急。我就是想看看这道门后面藏的什么鬼把戏。我爹说了,越邪乎的地方越要早进,等邪气攒够了再进去,那就不是闯关,那是送人头。”
秦九真在后头嘟囔了一句:“你爹就没教过你什么叫稳当?”
“教过。”楼望和头也不回地迈进了门,“我学不会。”
门后是一条甬道。说是甬道,不如说是一道石缝,两壁的岩面坑坑洼洼,摸上去又湿又黏,手电打上去,墙上渗出来的液体泛着暗红色的光。沈清鸢脸色一变,举起玉佛凑近岩壁,弥勒玉佛的眉心处亮了一粒米粒大的金点。
“邪玉髓。”她声音绷紧了,“整面墙都在渗邪玉髓。这东西沾上皮肤,轻则玉毒入体浑身溃烂,重则——”
“重则怎样?”秦九真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重则你以后摸什么玉都发绿,看谁都是翡翠。”
秦九真愣了一下:“你吓我?”
“你猜。”
楼望和没搭理他俩斗嘴。他蹲下来看地面。地上铺的是玉砖,一块一块,每块一尺见方,颜色从青白到墨绿不等。透玉瞳开了一线,瞳孔里金光微微流转,看出去每块玉砖底下都压着一团黑气,像是地砖下面埋了无数只死老鼠。但有一块玉砖是干净的。
“走中间那溜。”他站起来,脚尖点了点第三列第四块砖,“别踩两边,两边底下有货。”
“什么货?”秦九真问。
“你要看?”
“算了算了,你带路。”
三人踩着一列玉砖往甬道深处走。沈清鸢走在中间,左手玉镯右手玉佛,两头都亮着,活像拎着两盏灯。她走了十几步,忽然笑了。
“笑什么?”楼望和回头。
“我想起来我奶奶说过一句话——她说清鸢啊,你以后要是碰上那种乌漆嘛黑的地方,就举着玉佛走,妖魔鬼怪见了佛光自然就缩了。我那时候还以为她哄小孩呢。”
“你奶奶说得没错。”楼望和指了指她手里的玉佛,光圈所及之处,岩壁上的邪玉髓果然往后退缩,像潮水退滩,“就是老人家没告诉你,这玩意费玉。”
沈清鸢低头一看,玉佛的底座上果然出现了一道发丝细的裂纹,心口猛地一揪。
“补得回来。”楼望和赶紧补了一句,“我认识一个老师傅,玉器行当里干了四十年,拿金丝锔瓷的手艺锔玉,缝上还能雕朵莲花盖住。你别哭。”
“谁哭了?”沈清鸢瞪了他一眼,眼圈却确实红了。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这道门没关严,留了两尺宽的一条缝,门框上刻满了纹路,跟弥勒玉佛上的寻龙秘纹是一路货色,但纹路里填的不是金粉,是黑漆漆的邪玉碎末。
秦九真凑上去看了一眼:“这门框上的纹路是活的。”
“什么意思?”
“你看。”他伸手指了指门框最上沿,“那些碎末在动。跟蚂蚁似的,一个劲儿往门里爬。”
楼望和把透玉瞳催到三成,门框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缠绕的黑的线,线头全通向门后某个位置。他一把拦住要往里迈秦九真:“别动。门后面有东西,活的。”
话音刚落,门后传来一声低吼。那声音像是老虎嘴里含了块烧红的铁,又闷又烫,震得三人胸口齐齐一紧。
“玉兽?”沈清鸢把玉佛举高。
门后的东西撞了一下门。门框上的黑色碎末簌簌往下掉,每一粒碎末落地就变成指甲盖大的黑玉虫,密密麻麻往三人脚底下爬。秦九真“嗷”一嗓子蹦起来:“虫子虫子虫子——”
“别踩!”沈清鸢一把推开他,仙姑玉镯往地上一拍,白光炸开一圈涟漪,黑玉虫被白光扫中,噼里啪啦碎成粉末。但门后的东西又撞了一下,这回撞得更狠,门框裂了一道缝。
楼望和突然笑了。
秦九真气得直跺脚:“你笑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
“我笑夜沧澜那老小子。”楼望和把外套脱下来缠在左手上,“他以为弄只玉兽堵门就能吓跑咱们。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玉兽是玉变的。我楼望和别的不敢说,看玉看了二十年,什么品种的玉我摸不出来?”
门第三次被撞开了。门后蹿出来一头通体漆黑的玉兽,形如豹子,但没有皮,全身都是黑玉片拼出来的甲壳,关节处冒着邪玉髓特有的暗红色蒸汽。它落地没出声,因为玉爪子踩在玉砖上,声儿被吃掉了。但它张嘴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拳头大的玉核,透玉瞳看进去,那玉核就是它的命门。
“秦九真,左三步,那块青玉砖底下有东西。”楼望和头也不回地喊。
“什么东西?”
“我哪知道什么东西!你踩上去把脚底下那块玉砖踢碎,快点!”
秦九真咬牙往前跨了三步,抬脚就往玉砖上踹。砖碎的那一瞬,一股冰凉的玉气从地下涌出来,是这甬道里唯一干净的一股气。玉兽冲过来的势头猛地一滞,黑玉脑袋往左边歪了一下。
就这一下。
楼望和右手早就在腰后头攥着一块从甬道墙上掰下来的碎石,石子沾着他掌心的汗,在玉兽歪头的那半秒里出手。石子不偏不倚,正好打进玉兽嘴里,撞在那块玉核上。玉核裂了。玉兽全身的黑玉甲片哗啦啦掉了一地,像被人掀了棋盘,棋子撒了个满坑满谷。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呜咽,化成了一滩黑水,顺着玉砖缝渗下去了。
沈清鸢长出一口气:“完了?”
“没完。”楼望和甩了甩手,刚才那一下发力太猛,指关节疼得他直咧嘴,“门还没开呢。玉兽只是门闩。”
他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秦九真凑上来看门框:“这门框上没有锁眼没有把手,怎么开?”
“用玉开。”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沈清鸢手里的玉佛,又看了看她腕上的玉镯,“清鸢,玉佛和玉镯同时贴门框上。”
“你确定?”
“不确定。但玉门考的是对玉的理解,不是比谁力气大。这门框上刻的是秘纹,玉佛上刻的也是秘纹,同根同源的东西,没道理不开门。”
沈清鸢把玉佛贴在门框正中,仙姑玉镯按在门框左侧。玉佛上的秘纹和门框上的纹路一碰,同时亮了,金光顺着纹路蔓延,门框上填着的黑色邪玉碎末像被烫了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碎末落尽,门框上赫然露出一行字,不是古文,不是篆书,是正楷,简简单单八个字:
“邪玉蚀骨,正玉归心。”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正中供着一块两尺高的玉碑,碑面光滑如镜,上面浮着一层水波似的纹路。碑前的地上跪着三具白骨。三具白骨的姿势一模一样,都是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膝盖跪得端端正正,脑门贴着地面。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这三位……跪死在这儿的?”
沈清鸢蹲下去看白骨的手腕,骨头上有一圈青黑色的痕迹,像是长期戴玉镯留下的玉沁,但沁色发黑:“这三位也是玉修。他们的玉镯被邪玉侵蚀了,人扛不住玉毒,活活跪死在这块碑前。”
楼望和没看白骨。他在看碑。透玉瞳全开,金光灌满双眼,碑面上的纹路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条一条的水流,有黑的,有白的。黑的从底下往上走,白的从上面往下沉,黑白两股力量在碑心处绞成了一团。
“这碑是分界碑。”他声音沉下来,“黑的是邪玉髓的源头,白的是正玉气。这道门叫护玉门,考的不是你能打多少架,考的是你分不分得清黑白。”
话音刚落,碑面上的黑气猛地暴涨,整个石室的温度骤然往下掉。秦九真打了个哆嗦,一回头,石室四壁的岩缝里开始往外冒黑烟,跟甬道里一样的邪玉髓蒸汽,但浓了十倍。
“完了完了完了,咱们捅了邪玉窝了!”秦九真往沈清鸢身后缩。
“你慌什么!”楼望和吼他,“把你包里那壶火玉髓拿出来!滇西灼热熔洞带出来的那壶!”
秦九真一愣,手忙脚乱翻背包:“那玩意能行?”
“火玉髓是高温玉质,邪玉髓是阴寒玉质,阴阳相克,拿火攻阴,跟拿热水化冰一个道理——你快点!”
秦九真把那壶火玉髓倒出来,暗红色的玉髓颗粒撒在地上,黑烟碰到红粒子就呲呲作响,像热油锅里进了水。但黑烟太多,一壶火玉髓撒完,才清出了两步宽的空地。
沈清鸢把玉佛往地上一放,盘腿坐在佛前,两手合十按住玉佛两侧,闭眼念了句什么。玉佛的眉心金点骤然爆开,金光像潮水一样往外涌,把整间石室映得通亮。碑面上的黑气被金光一逼,退缩了半尺。
“我撑不了多久!”沈清鸢咬着牙喊,“这碑上的邪气源头不在表面,在底下!得有人下去断根!”
楼望和看着玉碑下面那块底座,透玉瞳穿透地面,看到碑座底下有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玉核,跟刚才玉兽嘴里那块一模一样,但这块大了十几倍,表面还长满了毛茸茸的黑丝。
“秦九真!你信不信我?”
“我他妈现在只能信你!”
“好。你拿你那把挖矿的锤子,我喊砸你就砸,砸碑座正中间。我下去掰玉核。”
“你怎么下去?”
楼望和没回答,直接双手扒住碑座边沿,整个人往地下一沉。透玉瞳的金光裹住全身,邪玉髓蒸汽碰到金光自动往两边分开。他蹲在碑座底下,双手抱住那块黑色玉核,玉核烫得像烧红的铁,手套瞬间就焦了。
“砸!”
秦九真一锤抡下去。碑座裂了。楼望和抱着玉核往外一拔,整块黑玉核被拽了出来,底下一股黑水喷出来浇了他一脸。他呸呸呸吐了三口,把玉核往地上一摔,秦九真紧跟着又是一锤。玉核碎成八瓣,黑水淌了一地,碑面上的黑气像断了根的草,转眼枯萎下去。石室里的温度慢慢回升,墙壁上的邪玉髓蒸汽全缩了回去,岩缝里重新露出干爽的青灰色石面。
沈清鸢收了玉佛,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地上。楼望和一把扶住她,她脸上没一点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你刚才要是没接住那块玉核,你现在就是一摊绿水了。”
“这不没死吗。”
“你这个人,迟早死在‘这不没死’上头。”
楼望和嘿嘿一笑,从地上捡起那块碎玉核里唯一没碎的一小片黑玉,举到眼前看了看:“不过说真的,这一趟没白来。你们看这块玉——”
秦九真凑过来:“破核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好看。”楼望和把黑玉片翻了个面,背面有一道刻痕,虽然被邪玉侵蚀得模糊了,但透玉瞳能看清,那是一个字。上半部分是个“林”字,下半部分是个“示”字,合起来——
“禁。”沈清鸢倒吸一口气,“上古玉族的‘禁’字印。”
“这块碑不是天然的。”楼望和把玉片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是有人立在这儿的。立碑的人,跟沈家有关。”
秦九真看看他,又看看沈清鸢:“你们的意思是,沈家老祖宗来过这儿?”
沈清鸢没说话,只是把弥勒玉佛翻过来看底座。刚才裂纹又长了半寸,但裂纹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粒芝麻大的金点,之前没有的。金点旁边浮着一圈极淡的纹路,跟门框上的秘纹、玉佛上的秘纹、碑上的秘纹,又是同一套东西。
“这粒金点是刚才净化玉核的时候长出来的。”沈清鸢声音有点发颤,“玉佛在吃邪玉。它把邪玉的精华转化成了自己的养料。”
楼望和眼睛一亮:“那要是再碰上几块大玉核——”
“你想都别想。”沈清鸢白了他一眼,“再来一次我就散架了。这尊玉佛跟我血脉连着,它吃撑了,爆的是我的血管。”
秦九真在旁边插嘴:“所以咱们现在有三件事——第一,玉佛能靠净化邪玉长本事。第二,沈家老祖宗在这里立过碑,说明昆仑玉墟他们来过。第三——”
“第三,”楼望和接过话头,“夜沧澜那老东西肯定也知道了玉佛能‘吃’邪玉的事。不然他费那么大劲在玉虚圣殿布邪玉阵干什么?他要抢在玉母觉醒之前,先把玉佛和玉镯喂肥,然后一口吞了。”
石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九真咽了口唾沫:“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楼望和把烧焦的手套扯下来扔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还能怎么办?往前走。护玉门过了,还有融玉门。玉佛能吃邪玉,那就让它多吃几顿。只不过——”
他看了沈清鸢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只不过什么?”
“没什么。走吧。”
“买家峻附体了是吧,说一半留一半。”
楼望和笑了:“我哪敢跟买书记比。我就是想说,你下回念咒的时候小点声,这甬道里邪玉髓还没干净,声大了招虫子。”
“你放屁。你就是想说我刚才念咒的样子丑。”
“丑不丑另说,你念咒的时候头发炸成那样,我差点以为你触电了。”
秦九真在后头哈哈大笑。沈清鸢气得抬脚要踹,楼望和已经跑出去三步远,回头喊:“快走快走,融玉门还等着呢。别磨蹭!”
三人出了护玉门,甬道越走越宽,岩壁上的邪玉髓彻底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的白玉色岩面。楼望和走着走着忽然停了。
“怎么了?”
“你们听。”
三人屏息。甬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跟刚才玉兽的吼叫完全两回事,这声音安安静静的,圆圆满满的,听着就让人想坐下来喝杯茶。
“门后面的东西,”楼望和笑了,“估计挺讲礼貌。”
沈清鸢把玉佛举起来照路,金光映在白玉岩面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两后,摇摇晃晃往前走。秦九真走着走着忽然冒出一句:“哎,你们说,上古玉族的人怎么都爱修门呢?”
“因为门是分界。”沈清鸢说。
“什么分界?”
“玉跟人一样,都得有个门。门外是花花世界,门里是你自己那点东西。分得清,就过得去。分不清——”
“分不清怎样?”
楼望和替她说了:“分不清就跟我爹当年似的,赌了一辈子石,临了看走眼一块,赔进去半副身家。”
“你爹现在还赌石吗?”
“戒了。改钓鱼了。他说钓鱼跟赌石一个道理,都是等。区别就是鱼跑了不赔钱。”
秦九真嘿嘿乐了。甬道深处那声嗡鸣又响了一下,这回更近了。楼望和紧了紧腰带,把剩下的半壶火玉髓别在腰后。
“走吧。看看融玉门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好茶。”
三人背影没入白玉色的甬道深处。身后护玉门的石碑上那三具白骨,在玉佛余光里安安静静地跪着,像是在送客,又像是在等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沈清鸢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了句:“回头找人来给他们收个骨。”
楼望和没回头,摆了摆手:“不用。等咱们把夜沧澜收拾了,回来给他们立块碑。碑上就刻‘三位不知名的赌石佬’。”
“你嘴真欠。”
“但我心诚。”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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