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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阿贝已经站在渡口等了半个时辰。
江南的深秋带着湿冷的寒意,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那里头装着她的几件换洗衣裳、攒了大半年的绣品,还有——
她下意识摸了摸领口内侧那枚用红绳系着的半块玉佩。
冰凉的玉贴着她的肌肤,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
“阿贝姑娘,船来了!”
老船夫撑着竹篙,乌篷船悠悠地靠了岸。阿贝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晨雾里依稀能看见镇子边上那几间矮矮的房舍。她家就在那里,阿爹躺在病床上,阿娘日夜守着,眼角的泪痕就没干过。
昨日她把要走的打算说出来时,莫老憨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囡囡,你一个姑娘家,去那上海滩做什么?那里吃人不吐骨头!”
“阿爹,我去给您挣药钱。”阿贝蹲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黄老虎那帮人霸了咱们的渔获,镇上其他渔家也敢怒不敢言。您这腿再拖下去,就真的废了。”
“废了就废了!”莫老憨眼眶通红,“我莫老憨这辈子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死都不能瞑目!”
阿贝没再争辩,只是安安静静地喂完药,等养父睡下后,回自己屋里收拾了东西。
她知道阿爹心疼她。这十多年来,莫老憨夫妇把她当成亲闺女养,家里哪怕再难,也从没短过她一口吃的。镇上有人嚼舌根说她是捡来的野种,莫老憨抄起扁担就要跟人拼命。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爹等死。
黄老虎那伙人下手太狠。莫老憨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右腿也折了,镇上郎中说得用人参吊命、用续骨膏敷伤,前后加起来少说也得七八十块大洋。这对一个靠打渔为生的穷苦人家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阿娘这些天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陪嫁的银簪子都当了出去,也只凑了十几块钱。阿贝在镇上的绣坊接活,日夜赶工,可那些普通活计挣的钱杯水车薪。
她需要去更大的地方。
上海。
那是她从小就听说过的地方。镇上去过的人回来都说,那里遍地黄金,高楼摩天,只要肯下力气,连码头扛包一天都能挣好几毛钱。
阿贝不怕吃苦。她有力气,会刺绣,还会些拳脚功夫。当年跟着阿爹在湖上打渔时学的那些,虽然只是三脚猫的把式,但寻常小混混还真近不了她的身。
只是怀里这半块玉佩……
她从小就知道这块玉佩不一般。养母从来不让她戴出去见人,说是怕招灾惹祸。阿贝也隐约猜到自己不是莫家亲生的——镇上那些碎嘴婆娘的话她都听见过,只是从来不问。
莫老憨夫妇待她太好,她怕问了,反而伤他们的心。
可是临行前,阿娘却主动提起了这桩事。
“囡囡,这玉佩……你戴着去上海。”阿娘用粗糙的手抚摸着那半块玉佩,眼里有泪光,“当年我们把你抱回来的时候,它就揣在你怀里,是你亲生爹娘留给你的。”
阿贝愣住了。
“阿娘……”
“你莫要问了,阿娘知道的也不多。”阿娘别过脸去擦泪,“只听说好像跟上海那边有些干系。你若有缘,兴许能寻到亲人。若是无缘,这玉佩就当是个念想,别丢了。”
阿贝把玉佩攥在手心,冰凉的玉质温润细腻,隐隐能看出上面雕着一些纹路。她总觉得这玉佩的背面应该还有另一块,能跟它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她却莫名笃定。
“上船吧姑娘。”老船夫催促道,“再不走,晌午前就赶不上镇上去上海的船了。”
阿贝回过神来,咬了咬下唇,踏上乌篷船。
船身晃动了一下,她扶着船舷稳住身子,在船篷里寻了个角落坐下。老船夫竹篙一点,乌篷船便悠悠地离了岸,在晨雾中缓缓驶去。
阿贝回头望去,雾气渐渐吞没了岸边的房舍,也吞没了那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船行半日,在镇上的码头靠了岸。
阿贝给了船钱,又花三角钱买了去上海的船票,然后坐在候船的长条凳上,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冷硬的窝窝头充饥。
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挑着担子赶集的商贩,有背着铺盖卷去外乡讨生活的苦力,也有穿着绸缎、前呼后拥的大老板。
阿贝啃着窝窝头,眼睛却在打量四周。她虽然没出过远门,但镇上的说书先生讲过不少江湖事,她多少知道些出门在外的门道——财不露白,包不离身,遇上拍花子的扭头就跑。
正想着,候船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阿贝抬头看去,只见几个穿着短打的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中年男人大腹便便,脸上堆着横肉,一双三角眼四处乱转,落在几个年轻姑娘身上就不肯走。
码头上的管事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黄爷!您今儿怎么亲自来了?”
“废话!老子要去上海谈生意,不亲自来难道派小鬼?”那姓黄的横肉脸哼了一声,“船备好了没有?”
“备好了备好了,黄爷请——”
阿贝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啃窝窝头。这种人她在镇上见过不少,最好绕着走。
谁知那姓黄的横肉脸走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小娘们儿长得倒挺标致。”他拿手里的折扇挑起阿贝的下巴,“抬起头来,让爷仔细瞧瞧。”
阿贝一把拍开他的扇子,站起身退后两步,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哟,还挺烈。”横肉脸嘿嘿笑了两声,“哪家的姑娘?爷看上你了,跟爷去上海享福怎么样?”
他身后那几个打手也跟着起哄,有人甚至伸手要来抓阿贝的胳膊。
阿贝想都没想,侧身避开那人的手,同时抬脚狠狠踹在他膝盖上。这一招是当年跟阿爹学的,专挑人关节下脚,又快又狠。
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膝盖蹲了下去。
“反了你了!”横肉脸脸色一沉,“给我拿下!”
几个打手齐齐扑上来。阿贝虽然会些拳脚,但到底寡不敌众,眼看就要吃亏——
“住手。”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候船厅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身穿深灰色长衫的年轻***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那男人看上去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一双眼睛深邃沉静,周身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横肉脸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脸笑:“哟,这不是齐少爷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年轻男人没理会他的谄媚,目光落在阿贝身上,顿了顿。
方才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这姑娘被几个大男人围住却依然挺直脊背的样子。她发髻微微散乱,脸颊上蹭了一道灰,可那双眼睛又亮又倔,像极了雨后江南的天空。
他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家,黄老板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年轻男人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
横肉脸讪笑两声:“误会误会,就是逗着玩——”
“船快开了。”年轻男人打断他,“黄老板不走?”
横肉脸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眼前这位齐家的少爷不是他能得罪的。他狠狠瞪了阿贝一眼,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阿贝松了口气,这才转头看向替她解围的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这男人的眼睛很好看,像深潭里的水,平静得看不出深浅。他站在那里,明明只是寻常地打量着她,却让人无端觉得安心。
“多谢。”阿贝抿了抿嘴,简短地道了声谢。
“不必。”年轻男人微微颔首,又问,“姑娘一个人去上海?”
阿贝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上海不比别处,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要多加小心。”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但阿贝听得出里头的善意。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却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尤其是他说话时不急不缓的语调,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也许是在梦里吧。
“姑娘的船票是几等舱?”年轻男人忽然问道。
“三等。”
他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对身后的随从低语了几句。那随从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售票窗口。
片刻后,随从回来,手里多了一张二等舱的船票。
“三等舱人多混杂,姑娘一个人不太安全。”年轻男人把船票递过来,“这是二等舱的票,姑娘拿着吧。”
阿贝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太破费了——”
“无妨。”年轻男人把船票塞到她手里,“就当是方才惊吓姑娘的赔礼。”
说完这话,他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码头上的人流里。
阿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船票,又抬头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浓了些。
她甚至来不及问那人的名字。
码头的汽笛声响起,去上海的船要开了。
阿贝把船票仔细收好,背起包袱朝登船口走去。上船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阿爹,阿娘,你们等着我。等我挣够了钱,一定回来接你们去享福。
怀里的玉佩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
轮船缓缓驶离码头,向长江下游而去。阿贝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着两岸的景色不断后退。江南的稻田、村庄、远山,一点点地变小,最后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水乡。
十六年来,她最远只去过镇上赶集。上海是什么样子,她只在说书先生的口中听过——那里有洋人的高楼,有不夜的电灯,有数不清的机遇和陷阱。
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说一点都不怕那是假的。
可她没有回头路可走。
阿贝攥紧了栏杆,任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身边时不时有人走来走去,她一概不去理会,只是望着前方的江水出神。
船行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亮起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灯火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璀璨,像是在大地上铺开了一片星河。
“上海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甲板上顿时热闹起来。乘客们纷纷涌到栏杆边,伸长脖子朝那片灯火望去。
阿贝也站起身来。
江风猎猎,她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璀璨灯火,眼底映出星星点点的光。
那里,就是上海。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半块玉佩藏着怎样的秘密,不知道那个替她解围的男人究竟是谁,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发生怎样的转折。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彻底不同。
阿贝深吸一口气,把那半块玉佩从领口拽出来,攥在掌心,感受着它的温度和纹路。
“上海。”她低声说,“我来了。”
汽笛长鸣,轮船缓缓驶向那座灯火辉煌的城池。
夜幕下的上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大口,吞纳着所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怀揣着梦想的人。
而阿贝,这个从江南水乡走出来的渔家女儿,即将踏上一条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路——
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一条回家的路。
远处岸上的钟楼敲响了七下,那悠远的钟声穿透江风,在夜色中回荡。
阿贝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那栋挂着她生父姓氏的老宅子里,另一个女孩也在望着同一片夜空。
那女孩的脖子上,挂着另一半玉佩。
而那个在码头上替她解围的男人,正坐在齐家书房的窗前,翻开一叠泛黄的卷宗。卷宗的扉页上写着两个字——
莫隆。
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当两块玉佩相遇的那一天,所有的秘密都将浮出水面。
而此刻,阿贝只是站在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江风,攥紧了手里那半块玉佩,在心里许下了此生的第一个愿望:
“阿爹,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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