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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林子,时间就好像变得粘稠了。
脚底下的雪壳子看着平整,其实底下全是坑。
那都是些倒伏的烂木头、还有夏天雨水冲出来的沟壑,被树叶子一盖,平平整整的跟大马路似的,实际上谁踩谁知道。
一脚下去,要是运气不好踩空了,这腿当时就能给你别折了。
但这对于李山河和彪子来说,那就是如履平地。
李山河走在前面,身子微微前倾,每一步都踩得极有章法。
他不走直线,而是顺着树根的走势,挑那些积雪薄、底下土实诚的地方落脚。
大黄和老黑这两条狗也不乱跑,一左一右地在前面探路,鼻子贴着雪地呼哧呼哧地闻,偶尔停下来撒泡尿,算是给主家留个记号。
彪子跟在后头,这大块头走起路来动静却不大。
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真到了这林子里,那比猴子都灵巧。
两人顺着那串若隐若现的脚印子,一直往北走了大半天。
这越往里走,林子越密。
那些个几抱粗的老松树,树皮干裂得跟鳄鱼皮似的,上头挂满了松萝,灰扑扑的垂下来,像是一一个个吊死鬼的头发。风一吹,那松萝就跟着晃荡,看着让人心里头直发毛。
这地方,本地人叫“鬼见愁”。
平时也就是那些不要命的老参客敢往这块摸,一般的猎户到了这都得绕着走。
因为这地方太邪性,磁场乱,指北针到了这能跟跳二人转似的乱转圈,要是没点真本事,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二叔,”彪子在后头抹了一把鼻子底下的清鼻涕,压低了嗓门,
“这帮孙子挺能走啊。这都大半天了,还没看见个人影。我看这脚印子,咋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李山河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白桦树上喘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烈酒。
那烧刀子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条火线,把身子里那点寒气都给逼出去了。
“哪不对劲?”李山河把水壶递给彪子。
彪子接过水壶,仰脖就是一大口,哈出一口带着酒味的白气:“你看这脚印子,这一路上都没怎么停过。这帮人就像是知道这地儿似的,直眉瞪眼地往里插。要是第一次来这生瓜蛋子,早就在这迷魂阵里转圈了。”
李山河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你看得准。”
他指了指地上的痕迹,“这帮人里头,有个懂行的。你看这脚印,步子迈得大小都差不多,哪怕是过沟过坎,也没乱了节奏。这是有老把式在带路。而且……”
李山河蹲下身,从雪地里捡起一个烟屁股。
那烟屁股已经被踩扁了,烟蒂是黄色的,上面印着几个洋文。
“这是万宝路。”
李山河冷笑了一声,
“这年头能抽得起这洋烟的,都不是一般炮。这帮人不是来打猎的,打猎的没这么走的。他们这是奔着某个固定的点去的。”
天色眼瞅着就要黑了。
这大山里的天黑得快,太阳刚一落到山梁子后头,那光亮就像是被谁给突然关了阀门似的,刷的一下就暗了下来。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冷。
那是一种能把人血液都冻住的冷。
要是这时候还在外头傻站着,不用半个钟头,人就能硬得跟冻带鱼似的。
“不行,不能走了。”
李山河看了看周围,“今晚就在这对付一宿。再走容易撞上,也容易迷路。”
两人找了个避风的背坡。
这地方好,两边都是大石头,中间有个凹陷,风吹不着。
搭个撮罗子对他俩来说那就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彪子抽出腰里的开山刀,在那边砍了几根胳膊粗细的落叶松杆子,削尖了往地上一插,上面拢在一起用绳子一绑,这就成了个架子。
李山河则是在周围扒拉了一堆干枯的树枝子和松针,厚厚地铺在架子上,又在上头盖了一层随身带的塑料布,最后再用雪把缝隙给压实了。
不到二十分钟,一个简易的小窝棚就搭好了。
钻进这里头,虽然不说多暖和,但起码把风给挡住了。
两人在中间生了一小堆火。
这火不能大,大了容易被人看见烟,也容易把上面的雪给烤化了。
就那么一点火苗子,舔着那几块干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李山河把带来的咸肉用刀削成薄片,插在树枝上烤。
那咸肉被火一燎,油滋滋地往外冒,香味儿瞬间就弥漫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二叔,”彪子一边翻着手里的肉,一边盯着那火苗子发呆,
“你说这帮人到底是干啥的?这一天也没看见个野牲口,他们也不是来套兔子的。难道这大深山里头还能有金矿咋的?”
李山河咬了一口有些发烫的咸肉,咸香的味道在嘴里炸开,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金矿有没有我不知道,但这帮人肯定是奔着财来的。”
李山河咽下嘴里的肉,声音有些低沉,
“这世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能让人冒着冻死的风险往这鬼见愁里钻的,那肯定不是小钱。彪子,你还记得小时候听咱村里老人讲的那个故事不?”
“哪个?”彪子把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是那个黄皮子讨封的,还是那个寡妇半夜遇鬼的?”
李山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大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你就记着这点神神叨叨的事儿!我是说,那个关于老金沟的故事。”
彪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圆了。
“你是说……当年那帮小鬼子撤退时候埋东西那个?”
“不光是小鬼子。”
李山河用树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了一点,
“这大山里头藏着的秘密多了去了。有当年绺子埋的压寨货,有以前采金人藏的金疙瘩,还有……那些老辈人都不敢提的古墓。”
“古墓?”
彪子差点没把嘴里的肉给喷出来,“二叔你快拉倒吧。咱这除了树就是雪,哪来的古墓?难道是那个什么契丹人?还是女真人?”
“不好说。”
李山河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但这帮人既然来了,还带着家伙,那肯定不是来旅游的。咱不管他们是挖金子还是挖死人,进了咱的地盘,那就是咱的菜。”
彪子嘿嘿一乐,那股子憨劲儿又上来了。
“那是。别管他们挖出啥来,到时候咱给他们来个黑吃黑,那还不都是咱爷们的?”
李山河笑了笑,没说话。
他靠在背包上,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大黄和老黑蜷缩在火堆边上,时不时地抖一下耳朵。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这林子里多了几双黑眼珠子,正盯着这片白茫茫的大地,都在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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