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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母的声音很轻。
在这场仓促的会面上,她不曾急着说自己为何会来,而是用很长的篇幅,来解释自己为什麽没来。
「知道你藏身在沦陷的都城时,你舅舅惊讶极了,」披着黑色斗篷的舅母仿佛在回忆:「他先是惊喜於你还活着,而後便是错愕。惊异於你的处境,以及与赵晟极对垒的勇气。那是他不曾料想到的。」
景平安静地聆听,微笑着说:「我知道自己的名声似乎并不好,舅舅意外也是理所应当的。」
看着少年乾净的面庞,听着沉稳的嗓音,莫瑶晃了晃神,从此刻的少年身上再次看到了小姑子卫子夫的影子。
她与已故的文武皇帝十分不熟,并不了解那个男人。
但她与已故的卫皇后却是极熟悉的。
在神京城内那座卫家大宅里,姑嫂二人也曾有过许多次如这般对坐商谈的时光。
那时候,卫子夫也是如少年这般恬静地微笑着,似乎燕山崩塌在眼前,也不会改变脸
色。
「你舅舅他其实一直很关注你,只是终归碍於身份,千里之遥,所以很多事知道的不清楚。更不知你在大周宫廷中受的委屈。」莫瑶解释。
李明夷微笑道:「朕晓得的。若我置身於舅舅的位置,也是一样。」
他的语气极为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
懂事的令人心疼!
莫瑶顿了顿,继续轻声说道:「戴某原本是打算将你带去胤国的,但因为李桢的阻碍没能成功。之後使团南下,你舅舅本也打算安插进我卫氏的人手进来,但也因种种掣肘未能成功。」
「是因为王家?」景平好奇问,「还是胤帝?」
莫瑶苦涩道:「陛下果然也知道胤国的情况————宰相王琅如今的确占据优势,至於我胤国皇帝,态度一直模糊不清。」
「模糊?」
「嗯。你舅舅也看不透那位皇帝心中的想法,只知道他俯瞰朝堂,任凭文臣武将争斗,不过————」
她犹豫了下,才缓缓道,「既然王琅占据上风,使团中也以其为主导,可见他短时间是并无开战的打算的。」
这里的他,指的自然是秦幼卿的父亲。那位本身就是强大修行者的帝王。
景平想了想,微笑颔首:「并不意外,动兵乃国之大事,赵晟极轻取大周,兵力并未伤筋动骨,尤其奉宁府固若金汤,胤国动兵也难占到便宜。」
莫瑶见少年言语,更是惊异於他的冷静沉稳。
景平又微笑道:「也正因如此,我故园才有复国的机会,而不至於目睹山河破碎,无力改变。以致鹬蚌相争,贵国得利。」
莫瑶忙道:「陛下当真要复国?」
景平笑道:「舅母觉得朕在开玩笑?」
莫瑶心中焦急,沉声道:「如今局势,大周大势已去,若陛下打出复国的旗号,是为了聚集忠臣残部,或从胤国索要好处,还则罢了。
可若真要复国,岂非白日之梦?还是陛下听信了身旁一些臣子的谗言,才生出不切实际的心思?」
李明夷笑而不语。
莫瑶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本打算打感情牌,以亲情切入,不想突然拐入复国之议,心中急切,便吐露了心中所想。
归根结底,她终归是修士,而非浸淫朝堂,话术精湛的说客。
此刻以长辈心思说出这番话,顿时担心这少年生出逆反心思,反而坏事。
「舅母言之有理,」然而景平却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怫然不悦,而是笑容依旧恬淡温和:「朕岂会不知此事难度登天?只是这江山社稷,乃父皇母后所留,岂能丢在朕手中?
」
莫瑶说道:「可这并非陛下的罪责!陛下大可以入胤国,以我卫氏势力,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足以保全陛下身家性命,安度此生。」
顿了顿,似担心少年误会,她又解释道:「此绝非胤国皇帝之命,而是你舅舅的一番心思。即便————你真有复国的心思,也大可以安居胤国,以调动这边的人手————」
李明夷微笑着摇头:「舅母。你也该心中明白,一旦我北上,复国便再无希望了。」
莫瑶被少年的话噎住,一时千言万语,卡在喉咙无法吐出!
他明白!
他将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这一刻,莫瑶终於确定,眼前的少年并非是被南周旧臣操控的「傀儡」,也非是被忽悠,异想天开之人。而是故园真正的主人。
他清楚明白一切,所以意志坚定如钢。
拒绝入胤并非李无上道,或者李明夷等人的阻止,而是景平自己的决定。
面对着一个聪明睿智的人,她那些忽悠话术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
「陛下————」莫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李明夷笑着说:「其实舅母不是第一个劝朕放弃这念头的人,也不会是最後一个。
旁人且不说,单是国师李无上道,便曾数次要带朕离开,以宗师修为,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
只要不与伪朝正面冲突,快活一生总是不难的。可朕还是拒绝了。」
他说道:「朕孤苦一人的时候,没有逃走。如今手中有了数千人跟随,为忠良为复国而砥砺拼搏,便更没有逃走的道理。」
「数千人?」莫瑶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下,下意识道,「保皇党那帮人不是————」
「并非他们。」景平笑了。
他终於确认,舅舅一家对故园的情报掌握的极稀少。
不,哪怕是密侦司,对故园如今水面下真正的规模与实力同样知之甚少。
哪怕在营救秦幼卿一事中,故园高手向两国展露过锋芒。
可那也只是一小撮高手的璀璨登场。
而只靠这些高手,远不足以成大事。
这也是所有人严重低估故园潜力的原因。
而此刻,李明夷认为,自己有必要崭露些许锋芒了。
於是,景平皇帝淡淡地开口道:「舅母可能对故园并不了解,且不说忠於大周之人在这京城,乃至伪朝廷中便有许多。便说各地州府,如今也有了一个个分舵————
谭同等人皆乃能臣,裴寂手中更有数千名暗卫蛰伏散落民间,不在伪朝廷掌控之中,更有殷良玉重建红袖军————
如今各地人手正急剧膨胀,眼下可调动的只有几千人,可只要等这个冬天过去,来年开春,我故园可调动人马必然破万!
且这万人并非庸碌,而是肯与朕一同做反贼」的精锐————更不要说故园中还有诸多修行高手,四境便不止一位,五境也有国师肯出手助战。
可敌人却并非表面那样强大,赵晟极困於内忧外患,并非无法战胜之人。
故园的理想并非梦中呓语,而是由朕与诸多忠义之士一步一个脚印走出的路,哪怕荆棘遍布,染上鲜血,但自古至今,王朝更迭,岂有不流血者?又哪里有不身先士卒的君王?」
景平这番话算不上慷慨激昂,但莫瑶却从中听到了少年意气,马上天子取天下的热血雄心。
她愣住了。
不只因为这些话,也因为这个外甥透露出的一个个消息。
她想从对方眼中读出虚假夸大,可却失败了。那难道所说皆为真实?小姑子留下的这个孩子,竟有这般手段与志向?
一时间,她发现那些规劝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
哪怕她依旧不认为这天方夜谭般的计划有成功的可能。
「看来你果然已长大了,文武将你教的很好。」沉默良久後,莫瑶苦笑道。
不,这个真没有————景平一阵心虚,微笑道:「要让舅舅与舅母失望了。」
莫瑶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眼神忽然透出另外一种色彩:「怎麽能说是失望?只是————既然你心意已决,不肯北上。那我要与你说的话,便是另外一种了。」
「哦?」景平疑惑。
莫瑶噙着笑容,终於在与外甥的谈话中找回了些许主动权,她笑道:「在南下之前,我与你舅舅便商量了上中下三策。上策自然是将你说动,与我们离开。中策便是以武力强行将你带走,等过了国界,你也就再没有选择。」
景平笑:「看来只余下策了。」
「下策便是帮你,」莫瑶神色认真了起来,「你既要复国,我们可以给你提供一定的帮助。不过正面的兵力支援不要想了,你舅舅虽是武将之首,卫氏在胤国军中威望极大,但除了少数府内私军外,动一兵一卒,都需要皇帝手令。」
景平点头:「我明白。」
莫瑶道:「至於帮你争取更多的物资援助,这个倒有可能,但你也不要指望太多,还是那句话,这种事要看皇帝的脸色。」
景平笑道:「听起来,似乎说了等於没说。不过舅母千里迢迢来一趟,绝不会只是说这些。
所以,让朕猜猜,您的意思是,卫氏想帮我们的前提,是我们得先争取到胤帝更多的支持。」
聪明!
莫瑶眼睛一亮,她原本没指望外甥能领悟出来,却不料其一瞬间便听懂了言外之意:「更准确的说法,是可以帮你们与胤国皇帝,以及胤国中举足轻重的那些人物牵线,见面,至於你们能争取到多少支持,我们无法决定。」
看上去,卫氏好像给的极少,只肯帮忙牵线。
可李明夷不傻,当然明白,「卫氏牵线」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巨大的助力。
若自己能面见胤帝,那不用提,胤帝也要考虑到卫氏的态度。
至少能争取到一个谈话的机会。
否则,谁会看得起一个被剿灭的政权?
一群流亡「外国」的余孽?
就算肯见,想的也只是利用南周正统这个牌坊,可若有了卫氏牵线,一切都将大不同。
「卫氏若肯牵线,朕感激不尽!」景平正色起来,抬手行礼。
他没有提及如何报答。因为故园如今还太弱了,也没有偿还人情的资本。只能欠着。
不过,仿佛默契一般,二人在交谈中撇开了舅舅外甥的关系不提,只说卫氏。
这既是卫庆画下的界限,也是景平划下的界限。
舅甥二人虽有血缘关系,但说到底,仍缺少感情基础。
卫庆身为如今整个卫氏的顶梁柱,不可能只为了妹妹的孩子,就押上整个家族,乃至国家。
对方的帮助一定是有限的,而且也存在一定的利益考量。这很正常。
景平也一样。不可能因这层关系,便无条件地索取,人家也不会给。
甚至想的更深一层,卫氏只肯牵线,这是否也是那位便宜舅舅对自己的考验?
只是这些微妙的考量,二人心照不宣,不会诉之於口罢了。
「说来,真是瞌睡时来枕头,」景平又笑了起来,「舅母或许想不到,朕在得知您到来後,心中便急切地想着相见。」
莫瑶意外的神色:「哦?」
景平认真道:「要不了多久,等过了年,赵晟极派出去的使团就会北上,到时候,朕会设法让李先生随队而行。」
莫瑶脑海中想起了那个坑了自己一回的少年:「陛下早就打算去胤国打开局面?」
景平颔首,苦涩道:「邻国虎踞,朕如何能视而不见?」
莫瑶对此不予置评,只是觉得这个举动倒不坏。与夫君的想法相同。
「故园想要壮大,的确需要胤国给出更多的帮助,哪怕是施压,也是好的。」她说道,「如今皇帝态度并不明朗,而王琅那帮人则试图与赵晟极交好,故园肯派人去神京,的确有先见之明,只是陛下可想好了如何与胤国朝堂交涉?」
景平微微一笑:「无非见招拆招。」
他心中当然早有计较:首先,自己有秦幼卿这条线,可以尝试借一借春江夫人的力。
其次,自己对胤帝还是很了解的。
哪怕在天下潮的设定集中,这个北方的大君的描述都并不很详细,但他依旧相信,只要自己获得与胤帝见面的机会,就可以小小地「拿捏」下对方。
至少,可以尝试与对方做个交易。
何况,他早已用乐师做了一定的布局。
再其次,明年恰好是天下第一武道会召开期间,届时,胤国武林高手云集神京,自己还可以尝试借一借那些老朋友的力。
甚至於,他还有别样的企图:
他在颂国京城里,掌握的情报用的差不多了。
可胤国神京城,於他而言却仍是一片待开发的蓝海。谁说胤国朝堂上那些大人物,自己就没法用一用?
只是这些话,自然不能与舅妈说。
而莫瑶听到景平的话,心中生出些许失望的情绪。
果然————终归是个孩子,能想到派人过去已是不错,又如何能奢求太多?让他设想出足够详细的计划?
「也好。」莫瑶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等那小李先生来了,我自会与他联络。」
景平却忽然面露迟疑:「朕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莫瑶笑了,她终於在这个外甥脸上看到了少年人应有的局促不安。
在听到景平有所求後,她非但不嫌,反而松了口气,觉得这才像是自己预想中的剧本。而不是少年老成的天子与自己一板一眼地谈生意。
「距离过年其实也没多久了,舅母若没法在京城久留,是否可以走的慢些,在奉宁府国界处等一等。」景平不好意思地说。
「等什麽?」
「等使团北上。」
莫瑶怔了下,忽然眸子一凝:「有人会对你的人不利?」
好敏锐的舅妈————景平点头,解释道:「李先生潜伏在朝堂中,搅动风云,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东宫。之前不止一次遭受过刺杀。这次他离开京城,朕只担心会有人按捺不住。若舅母能沿途照拂一二,最好不过。」
莫瑶微微一笑:「这个好说,左右不是难事。」
她一行人来回折返,本就一路风尘,颇感疲惫,哪怕不等人,也难以在过年时回到神京。
在国界稍作休息,也合她的意。
景平当即表示感谢,话说到这里,事情已谈完,莫瑶却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一物。
并非「庄生」,而是一张黑色为底,描绘金漆符文的奇异符籙。
「此番来见你,身为长辈,总该带个礼物,」舅妈将黑色符纸递给他,说道,「这是一道保命符」,贴身放好,哪怕你没有修为,一旦遭遇危机,只须将其扯碎,便可救你一命。除非宗师出手,否则入室强者也难伤你。」
顿了顿,见景平盯着这黑色符籙发呆,她又补了句:「你若担心此物有害,大可稍後给李无上道过目。」
李明夷抬起头,神色有些古怪,他当然不是担心,而是认出了这件游戏道具的来历。
更知道此物的宝贵,当真是用一张少一张。
心中感慨:我只隐约看过这个时间节点,卫家人曾来过颂国,寻找景平。但却不知细节,更不知道舅妈还带了这好东西啊。
他当即将玄色保命符贴身收好:「长辈赐,不敢辞。」
莫瑶满意地笑了。
这时候,楼梯下方传来李无上道的声音:「楼上的,聊得怎麽样了?」
只见绝色小姨缓缓走上楼来,淡淡道:「先说好,本座可没偷听你们谈话,只是感应到有人呼唤我的道号尊名。」
五境念师哪怕不刻意发散念力,但在一定范围内,被诵念真名与道号,都会生出感应。
就像行走在长街中,四周嘈杂一片,人声鼎沸,可一旦有人喊出自己的名字,哪怕毫无法力的凡人,也会准确地从无数声浪中捕捉到这一句。
据说在千年以前,乃至更古老的年代里,那些能与神明比肩的念师只在山中一趴,一
整个府县之内,所有的交谈声都会被窃听的清清楚楚。
不过这也只是传说中的记载了。
「哼,」舅妈见她上来,没了好脸色,起身道,「事已谈好,陛下可还有话要带?」
李明夷也站起身,想了想,忽然灿烂一笑:「朕想有朝一日若能见到舅舅,想听他给我讲讲母亲的事。」
舅妈一怔。小姨目光也柔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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