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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三十分。
乔治准时出现在检测室门口。
他擡手整理了一下领带,指尖顺着领结往下捋了一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按照计划,这个时候应该是人头攒动的场面。几十个球员排着队等待体检,医生和健康师们忙碌地准备器材。
乔治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遍了。
他会站在门口,扫视全场,确保一切按部就班。
然後把那些满十八岁的球员单独叫到小房间里,现场签字,现场体检。
只要有几个人带头,剩下的就是多米诺骨牌效应。
一切尽在掌控。
推开门的这一瞬间,乔治愣住了。
检测室里空荡荡的。
没有球员,没有医生,没有健康师。
日默瓦的暗金色箱子还搁在角落里,原封未动,封条上的编号规规矩矩地朝着外面。
整个房间安静得吓人。
唯一的活物是坐在学生椅子上的坎贝尔。
她穿着一身黑色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後。
侧着身子坐,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本厚厚的《纽约州民事执行法与规则》,食指夹着正在翻的那一页,慢悠悠地往後翻。
看到乔治进来,坎贝尔连站都没站起来。
只是擡了擡眼皮,把书页折了个角,换了只翘着的腿。
「乔治先生。」
「你的小夥伴们在隔壁房间。」
坎贝尔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念一份不急着交的备忘录。
乔治皱起眉头。
「下午好。」
「你怎麽在这里?」
乔治的语气不太客气,他扫了一眼空旷的房间,又把目光收回到坎贝尔身上。
「我们并没有跟你们律所要求需要法律服务。」
「雇主没有要求,你就来了。」
「这不合规吧?」
坎贝尔把书合上,书脊朝下搁在桌面上,嘴角一撇。
「乔治先生,您的消息有点滞後了。」
「从今天中午开始,我和我的团队已经正式启动了ChineseWalI程序。」
这种情况的出现,是当同一家律师事务所同时代理存在利益冲突的双方时,为了避免信息泄露和利益输送,事务所会在内部设立一道信息隔离墙。
墙的两边各有各的团队,各有各的客户,不来往,不说话。原本在同一阵营的同事,一旦分到墙的两边,就跟陌生人一样。
坎贝尔说出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
她不再是东河高中的法律顾问了。
至少在这件事上,不再是。
乔治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什麽意思?」
坎贝尔这才站起身来,把椅子往後一推,走到乔治面前。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你们的法律顾问了。」
「我只负责东河高中的球员。」
她顿了顿,低头拈了一下袖口,像是在措辞。
「你们所有的资料,我已经移交给了高级合夥人。」
「从这一秒开始,我不知道你们的任何计划,也不参与你们的任何行动。」
「我们之间,现在有一道墙。」
乔治盯着坎贝尔看了几秒,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麽。
只是坎贝尔的表情纹丝不动,跟刚才翻书时一样松弛。
「你到底想干什麽?」
坎贝尔歪了一下头。
「我想干什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想干什麽,现在干不成了。」
说完,她转身走回桌旁,弯腰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叠文件,转手放在旁边的桌面上,五指往上面一拍,纸张啪地响了一声。
「这是我们今天中午拿到的文件。」
「《学生医疗行为禁止授权声明书》。」
「未成年球员的家长签署的,已经成年的球员则是本人和家长共同签署。」
乔治的目光落到那叠纸上,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往前迈了半步,想看清最上面这页纸的擡头。
坎贝尔把手从文件上挪开,往後退了一步,给他让出视线。
「根据纽约州法律,未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在没有监护人在场或书面授权的情况下,任何医疗机构和个人都不得对其进行任何形式的医疗行为。」
「包括抽血,注射,服药,或者任何形式的检查,包括侵入性检查。」
「这份声明书,是家长们明确表示拒绝授权的法律文件。」
「一旦签署,任何人在没有家长在场的情况下对这些孩子进行任何医疗操作,都将构成人身伤害罪。」
她说着,伸手把那叠纸的边角对齐,拍了两下。
「泰坦队所有球员,一个不少。」
乔治的下颌收紧了。他把视线从文件上移开,盯着坎贝尔。
「你们怎麽————」
「怎麽这麽快拿到的?」坎贝尔接过他的话头。
「乔治先生,您低估了这些家长对孩子的爱。」
「也低估了一个律师的工作效率。」
她一边说,一边退回椅子旁边,一手撑着椅背坐下去,重新翘起二郎腿,鞋尖朝着乔治的方向轻轻晃了两下。
「今天中午,我们的团队兵分几路,挨家挨户拜访了所有球员的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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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们解释了事情的严重性,告诉他们学校可能会对孩子做什麽。
「您猜怎麽着?」
她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
「没有一个家长犹豫。」
「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签了字。」
乔治沉默了几秒,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拳,又迅速松开。脑子转得飞快,想找出应对的办法。
「就算有这份文件,那又怎样?」
他冷笑了一声,双手插进西装口袋里,肩膀往後靠了靠,试图找回一点气势。
「我们又没有说要注射什麽,只是普通的体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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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身高,测体重,检查心率血压。」
「这些都是常规项目,不需要家长签字。」
坎贝尔看着他,目光里有点怜悯的意思。
「乔治先生,您确定要这样说吗?」
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一个视频,把手机翻过来朝着乔治。
屏幕上出现了更衣室的画面。
乔治站在画面中央,身後是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和日默瓦的箱子。
「这些是补充药剂————」
「明天早上,还需要进行空腹抽血检查,以便我们为每个人定制专属的剂量————
「这些就是兄弟会队正在用的东西————」
乔治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在略显空旷的检测室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回音。
视频的最後,当有学生问及怎麽使用时,画面里的乔治擡起手,用大拇指推了推空气,做了一个推注射器的动作,并指了指自己的手臂。
「就是普通的注射而已,大家不用担心。」
坎贝尔按下暂停,把手机收回口袋。
乔治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声音里带着一丝发抖。
「怎麽会有录像?」
「当时没有任何学生拿手机出来!」
「我确认过的!」
他说最後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拔高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坎贝尔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乔治先生,您在视频里不是还教育学生们要拥抱科技吗?」
「怎麽您自己不跟上时代呢?」
她擡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智能眼镜,听说过吗?」
「外表看起来就是一副普通的眼镜,戴着进更衣室,谁会注意?」
「轻轻一碰镜腿,就能录像。」
她把手放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画质不错吧?收音也很清楚吧?」
乔治愣在原地,两只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你们设计我?」
乔治的声音变得尖锐。
坎贝尔摇了摇头,嘴角往下一拉。
「说话怎麽可以这麽难听呢?」
「我们能设计东河高中吗?能设计卡莱尔家族的人吗?」
「您在视频里亲口说了抽血两个字,还做了注射的手势。」
「还说教练组全员同意。」
「并且还暗示不配合的人会影响首发名单和奖学金。」
她竖起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掰着数。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可能都不算什麽大事。」
「但加在一起————」
她把手收回去,撑在扶手上,盯着乔治的眼睛。
「乔治先生,您觉得瓦纳萨·卡莱尔女士会怎麽处理这件事?」
「是保您,还是弃车保帅?」
乔治的脸彻底白了。
他太了解卡莱尔家族了。这个家族的行事风格,一向是利益至上。
当一个棋子没有用了,或者成为了累赘,想都不想就会抛弃。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秘书。
连棋子都算不上,最多是个卒子。
「你想怎样?」
乔治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泄了气。
坎贝尔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很简单。」
「第一,今天的体检取消。」
「第二,您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她侧过头,朝门口扬了一下下巴。
「球员们不会来了。」
「他们现在应该在鲍勃教练家里,准备烧烤聚餐呢。」
乔治愣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我男朋友在那支球队里。」
坎贝尔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的空气。
「艾弗里,您应该有印象吧?」
「金发的跑卫,块头很大的那个。
乔治想起来了。今天上午在更衣室,确实有个金发白人,身材魁梧,站在林万盛旁边。
原来是坎贝尔的男朋友。
难怪。
乔治沉默了很久。
他垂着头站了一会儿,最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略显拖沓,和来时完全不一样。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
「这件事,不会就这麽结束的。」
坎贝尔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们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她弯腰拿起桌上那叠文件,在空中晃了晃。
「这些声明书,只是第一步。」
「如果你们敢继续搞小动作,我们手里还有更多的东西。」
「包括今天的视频。」
「到时候,我不介意让媒体也看看。」
乔治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有再说什麽,拧开门把手,推门出去了。
检测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坎贝尔站在原地,看着乔治的背影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越走越小,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喂,艾弗里。」
「搞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欢呼声,隔着听筒都能听到烤肉的滋滋声和年轻人的笑闹声。
坎贝尔嘴角往上牵了牵。
「好好玩吧。」
「我晚点过去。」
「给我留块牛排。」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收拾桌上的东西。
路过那几箱日默瓦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低头扫了一眼。
暗金色的箱体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坎贝尔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停步走了出去。
停车场的风有点冷。
坎贝尔拉了拉大衣领子,高跟鞋踩在铺满落叶的柏油路面上,踩一脚碎一片。
坎贝尔拉开深蓝色的特斯拉车门,把公文包和手提袋丢到副驾驶上。
中控屏幕亮起来,坎贝尔输入了鲍勃教练家的地址。
导航显示四十七分钟。
特斯拉安静地滑出停车位。
等红灯的时候,她把方向盘右边的拨杆往下按了两下,仪表盘上跳出自动驾驶的蓝色图标。
车自己动起来了。
坎贝尔松开方向盘,靠进椅背里,肩膀终於松了下来。
汇入278号公路的匝道时,前面果然一片红色的尾灯。
——
————————————
这条路永远不让人失望,不管几点过来,永远在堵。
左边一辆棕色的快递货车挡住了半边视线,右边是一辆喷着食品GG的厢式卡车。
坎贝尔扫了一眼卡车侧面黑豆罐头的GG。
手机响了,特斯拉屏幕上显示「父亲」。
坎贝尔看着屏幕,手指不自觉的敲击了三下方向盘,才按下接听键。
「喂。」
「我听说你放弃代理东河高中了?
消息传得很快。
大概是高级合夥人那边刚接到移交的材料,就顺手给她父亲打了个电话。
律师圈子就这样,纽约再大,做公司法这一块的来来回回就那些人。
高尔关球场上一个洞还没打完,消息就传遍了。
坎贝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不能说放弃代理。」
她踌躇了一下措辞。
「我启动了信息隔离墙程序,把自己隔到了另一边。」
「这两件事不一样。」
「一样不一样,所里的人怎麽看你,你心里清楚。」
坎贝尔没接话。
她父亲的声音很平,没有发火的意思,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你做了四年了。」
「你们所的惯例是什麽?第六年评初级合夥人,对吧?」
「你现在正好在中间。」
「上面看的不光是你的计费小时数和客户评价,还有你的政治判断力。」
「你跟事务所最大的客户之一唱反调,你觉得评审委员会怎麽看?」
坎贝尔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车流。
前面的快递货车换了道,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远处的曼哈顿天际线横在地平线上,几栋大楼的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是的,父亲。」
「但是,您要明白一件事。」
「我要当上合夥人,和我在这家律所乖不乖巧没有关系。」
她换了个坐姿,把左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踩在踏板旁边的地板上,脚趾活动了两下。
「东河高中这个案子,我维护得再好,再怎麽加班,再怎麽写备忘录,他也不是我的客户。」
「他是布朗斯坦的客户。我只是干活的那个助理律师。」
「到了年底,计入创收的是布朗斯坦的名字。」
「我替他打下手打得再漂亮,到头来给我的评价也就是团队合作能力强。」
「这六个字在评审委员会那里一文不值,您是知道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背景里传来高尔夫球频道的声音。
「那你打算怎麽办?」
语气松动了一点。
坎贝尔的车终於过了最堵的那一段,前面的路顺了。
自动驾驶加了速。
她看了一眼中控屏幕,预计到达时间变成了三十四分钟。
「我更看好林万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笃定。
「他很有可能大二年打完就有资格参加选秀。如果他顺利进入职业联盟————」
她掰了一下手指头。
「那一年,我正好第八年。竞争正式合夥人的窗口期。」
「如果我可以通过他,再签下几个大学联赛的球员,建立一个体育法方向的客户池——
「」
停顿了一下。
「这个赛道在我们所没有人做。公司法,并购,证券,卷得一塌糊涂。」
「每年十几个助理律师抢两个合夥人名额。」
「但是体育和娱乐呢?整个所里只有上上上一届的克拉克森碰过一点,他去年跳槽去经纪公司了。」
「这条路是空的,父亲。」
「我自己蹚出来一条,比在布朗斯坦手底下排队等十年强。」
她父亲沉默了一阵。
坎贝尔听到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遥控器按键的咔嗒声传过来。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
声音放缓了。
但接下来那句话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去。
「但你跟我说实话。」
「你到底是为了林这个四分卫的商业价值。」
「还是为了你那个小男朋友。」
「你心里有数。」
坎贝尔的手停在膝盖上,没有动。
车窗外掠过一块绿色的路牌,白色的字在午後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她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两秒,等它消失在後视镜里。
「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也非常看好艾弗里进入职业联盟。」
「他是全州排名前十的跑卫,今年夏天至少有三所强队校给了他口头承诺。」
「现在已经是手拿FCS,FBS奖学金的人了。」
「我预计他接下来是可以拿到NIL的————」
啪,还没等坎贝尔的话说话,电话就断了。
中控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消失,跳回了导航页面。
蓝色的行驶路线安静地躺在地图上,一个小三角形的光标缓缓朝着目的性方向移动。
坎贝尔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抿了抿。
她父亲一直是这样的。
听你说到一半,觉得不爱听了,就挂。
不吵架,不摔东西,不留下任何可以被指责的痕迹。
只是安静地切断连接,让你对着一片沉默消化自己的情绪。
坎贝尔深吸了一口气,从副驾驶的手提袋里翻出一罐气泡水。
单手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
车继续往前开。
行道树的叶子,风一吹就往下掉。
坎贝尔盯着那些叶子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法学院第二年,秋天,也是这种叶子乱飞的季节。
法律伦理课,阶梯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开学第一堂课,老太太站在讲台上,什麽寒暄都没有。
「如果你的职业判断和你的私人良知永远不冲突,那你不是一个好律师,你只是运气好。」
「真正考验你的时刻,是这两样东西打架的时候。」
「到那个时候,你选哪一边。」
「这才真正决定了。」
「你是什麽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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