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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4章 汇聚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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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怀远的电话是三天后回过来的。

    声音透过听筒有些失真,但语气里的分量一点没减:

    “赵四,你要的‘尚方宝剑’,批下来了。”

    赵四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怎么说?”

    “项目代号‘748’,保密级别绝密,还是用你之前那个计算机技术推广的路子。”

    “直接向中央科技领导小组负责,我挂一个名义上的组长,你任技术总负责人兼执行副组长。”

    楚怀远顿了顿,“但老领导说了,这是一步险棋。”

    “成了,功在千秋;败了……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赵四说。

    “还有,”楚怀远的声音压低了些,“李老让我带句话给你。”

    “‘放手去做,天塌不下来。但记住,这火种既要燃得旺,也要守得住。’”

    赵四心头一热:“替我谢谢李老。”

    挂了电话,赵四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初夏的风里摇晃着新绿的叶子。

    “748”三个数字,从此有了重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赵四像上了发条。

    白天,他逐个拜访在北京的相关单位。

    中科院计算所、半导体所,清华无线电系、自动控制系,北大数学力学系……

    晚上,他在气象站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整理名单、拟定联络方案、起草初步的技术规划框架。

    陈启明、林雪、张卫东已经分头行动了。

    陈启明带着两个新调来的年轻技术员,窝在图书馆和外文书店能找到的一切关于微处理器的资料里。

    那些英文资料晦涩难懂,他们边查字典边啃,笔记本上画满了功能框图和时序逻辑。

    林雪去了上海,和微电子学组的陆总工深谈了两天。

    回来时带了一整箱的工艺样品和一份长达三十页的调研报告。

    那是中国微电子工业的真实家底,薄得让人心酸,但又顽强得让人动容。

    张卫东跑遍了北京所有跟计算机沾边的单位。

    甚至托关系到邮电部找了几个搞通信编码的专家,试图从信号处理的角度理解芯片设计工具的需求。

    他的结论很直接:“咱们现在连‘缺什么’都说不全,得先学会提问。”

    这些年轻人的进展,赵四每天都会听汇报。

    但他知道,真正要启动“748”工程,需要的人才是这些的十倍、百倍。

    需要懂半导体物理的,懂集成电路设计的,懂精密光学的,懂化学材料的,懂自动控制的,懂计算机软件的……

    需要那些在这个时代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价值的人。

    六月的一个下午,赵四去了清华。

    他没有惊动校领导,直接找到了无线电系的王教授。

    当年“盘古”工程时合作过的老熟人。

    王教授正在实验室里调试一台示波器,满头银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看见赵四,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稀客啊赵总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东风。”

    赵四也笑,接过王教授递过来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温热的茉莉花茶。

    两人在实验室角落的旧沙发上坐下。

    窗外传来学生打篮球的喧闹声,青春而鲜活。

    寒暄了几句,赵四切入正题:“王教授,我想找几个人。”

    “什么人?”

    “聪明、踏实、坐得住冷板凳,对集成电路或者计算机有浓厚兴趣的年轻人。”

    赵四顿了顿,“研究生最好,特别优秀的高年级本科生也行。”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你要这么多人干什么?‘天河’工程不是已经有人了吗?”

    “新项目。”赵四说,“比‘天河’更基础,也更难。”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份简短的提纲。

    没有具体技术内容,只写了项目的战略意义和目标:

    突破信息处理核心瓶颈,为国家信息产业奠基。

    王教授看完,沉默了很久。

    实验室里只有示波器扫描线发出的轻微蜂鸣声。

    “赵明啊,”王教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知道。”赵四点头,“正因为知道,才必须做。”

    “这些孩子……”

    王教授望向窗外,篮球场上一个学生高高跃起,球划出漂亮的弧线落入篮筐。

    “他们本该按部就班地毕业,分配工作,过安稳日子。”

    “你把他们拉进这种绝密工程,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

    “清楚。”

    赵四的声音很平静,“意味着他们的名字可能很多年都不会被公开。”

    “他们的成果会被归入保密档案,他们的青春要埋没在实验室和车间里。”

    “那你还……”

    “但王教授,”赵四打断他,目光灼灼,“您教了这么多年书,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学生们学一身本领,然后去按部就班地复制图纸、维护设备,还是为了让他们有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去创造一些真正属于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东西?”

    王教授没说话。

    赵四继续道:“我不保证成功,甚至不保证他们能亲眼看到成果应用的那天。”

    “但我保证,只要他们加入,就会站在中国信息产业最前沿的战线上。”

    “他们学到的、做到的,会直接决定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个国家能不能在信息时代挺直腰杆。”

    “你这是画饼。”王教授苦笑。

    “是画饼。”

    赵四坦然承认,“但饼总要有人画,更要有人去做。”

    “我现在缺的,就是愿意相信这张饼,并愿意为之和面、生火、烙饼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王教授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四。

    窗外夕阳西下,给校园里的老建筑镀上一层金红色。

    “我手头有三个研究生。”

    王教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一个搞半导体物理的,叫周明,父亲是鞍钢的老工人,这孩子踏实得像块铁。”

    “一个搞电路设计的,叫吴晓芸,是个姑娘,心细如发,做模拟电路连零点几毫伏的误差都能揪出来。”

    “还有一个……”

    他转过身,“叫刘志远,今年才二十一,本科还没毕业。”

    “但已经把我实验室里那台老计算机的汇编语言摸透了,自己写了个小操作系统。”

    赵四的眼睛亮了。

    “但他们都有缺点。”

    王教授盯着赵四,“周明太闷,三天说不了一句话。”

    “吴晓芸身体不好,有哮喘。“

    “刘志远……太聪明,聪明得有些傲气,跟谁都处不来。”

    “我要了。”赵四毫不犹豫。

    “你不再考虑考虑?”

    “王教授,”赵四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您说的这些不是缺点,是特点。”

    “搞技术的人,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坐得住冷板凳的耐性,揪得住细节的认真,还有不服输的傲气。”

    王教授看着赵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啊,还是当年在‘盘古’时的样子。”

    “行,人我给你。但赵明,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照顾好他们。”

    王教授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孩子……都是好苗子。”

    “别让他们……别让他们白白付出。”

    赵四郑重地点头:“我答应您。”

    从清华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赵四骑着那辆老自行车,穿行在暮色中的北京胡同里。

    车筐里放着王教授给的三个学生的档案材料,薄薄的几页纸,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赵四又跑了北大、中科院、邮电科学院……

    他见的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围绕着同一个核心:

    我们需要人,需要最优秀的人,去做一件可能看不到结果但必须去做的事。

    有人听完直接摇头:“太玄了,赵总工,不是我不支持,是实在看不到可行性。”

    有人犹豫再三:“让我想想,我得跟家里人商量。”

    但也有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在北大理科楼一间堆满演算纸的办公室里,赵四见到了数学系的青年教师杨振华。

    三十出头,戴着厚厚的眼镜,衬衫袖口磨得发白。

    赵四只说了十分钟,杨振华就站了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身:

    “赵总工,您说的那个指令集优化问题,是不是可以转化为图论中的最短路径问题?”

    赵四一愣,随即激动起来:“对!就是这个思路!您怎么会……”

    “我硕士论文做的就是这个方向。”

    杨振华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但毕业后分配来教书,一直没机会应用。“

    “赵总工,如果您不嫌弃,我……我想加入。”

    在中科院半导体所,赵四见到了五十多岁的研究员孙立人。

    早年留苏归国,因为“成分问题”一直在一线做实验,没能带项目。

    赵四说完,孙立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发黄的稿纸:

    “这是我六三年开始整理的半导体工艺笔记,苏联的、美国的、日本的……”

    “我能找到的资料都在这儿了。”

    “赵总工,我老了,带不了大项目,但如果您需要个看炉子、调参数的老师傅……”

    “我随时可以。”

    在邮电科学院的通信实验室,赵四见到了四十出头的女工程师陈芳。

    国内最早研究数字信号处理的那批人之一。

    听完赵四的介绍,陈芳没有马上表态。

    而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通信系统框图,然后在“编码”和“解码”两个模块上重重画了圈:

    “赵总工,您说的芯片设计工具,本质上也是编码。”

    “把逻辑功能‘编码’成晶体管布局。”

    “我们搞通信的,最懂怎么设计高效、可靠的编码系统。”

    “这个课题,我感兴趣。”

    七月流火,北京的夏天闷热难当。

    赵四的办公室墙上,挂起了一张巨大的人员联络图。

    一个个名字被写在卡片上,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

    红色代表已确定加入,蓝色代表在接触中,黄色代表有待进一步考察。

    陈启明、林雪、张卫东的三个小组已经扩充到了十几人。

    新来的周明、吴晓芸、刘志远迅速融入了团队。

    周明跟着林雪跑工艺线,吴晓芸协助陈启明分析电路,刘志远则和张卫东一起捣鼓设计工具。

    两个聪明人时而激烈争吵,时而一拍即合。

    杨振华正式办理了借调手续,带着他那堆图论和算法书搬进了气象站旁边临时腾出的平房。

    孙立人每周三天从半导体所过来,手把手地教年轻人怎么调试扩散炉的温度曲线。

    陈芳更是干脆,直接带着两个徒弟加入了项目,开始着手研究逻辑综合算法。

    七月底的一天傍晚,楚怀远亲自来了气象站。

    老人没让人通知,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进了赵四的办公室。

    赵四正在墙上那张联络图前标注着什么,一回头,愣住了:“楚老?您怎么……”

    “来看看你的‘黄埔军校’办得怎么样了。”

    楚怀远笑了笑,走到图前,眯着眼睛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连线。

    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转身,在赵四那张旧沙发上坐下:“四十七个人了。”

    “是。”赵四倒了杯水递过去,“还有十几个在走手续。”

    “都是自愿的?”

    “都是。”

    楚怀远点点头,慢慢喝了口水:“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赵四?”

    赵四没接话。

    “你不是在‘调’人,你是在‘找’人。”

    楚怀远看着墙上那些名字,“找那些心里还燃着火,却不知道往哪儿烧的人。”

    “你给了他们方向,也给了他们柴。”

    “是他们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火。”

    赵四轻声说,“我只是凑巧,划了根火柴。”

    楚怀远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花:

    “这话说得对。但赵四,火柴划完了,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干了。你准备好了吗?”

    赵四看向窗外。

    气象站的小院里,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新运来的设备讨论着什么,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远处,北京城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准备好了。”

    赵四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火种已经聚起来了,接下来,就是让它们烧成火把,烧成火炬。”

    楚怀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赵四的肩膀:

    “那就烧吧。烧亮一点,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

    老人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赵四重新站到联络图前,拿起笔,在图的中央,郑重地写下了三个数字:

    “748”。

    然后,他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1974年7月31日,筹备组初具雏形。汇聚英才四十七人,方向已明,只待起航。”

    写完,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院子里,不知哪个年轻人轻轻哼起了歌,是那首《我们走在大路上》。

    声音不大,有些跑调,但在夏夜的微风里,显得格外真切,格外有力量。

    赵四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火种已经聚齐了。

    那么,就该点火了。

    这一把火,要从最暗处燃起,要烧过最冷的夜,要一直烧到——

    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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