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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遥把每一封都收好,和第一封放在一起。
卫铮把边关的军报翻了一遍又一遍,从那些干巴巴的文字里,拼凑出女儿的足迹。
某年某月,破敌于雁门关外,斩首百余。
某年某月,率三十骑夜袭敌营,烧毁粮草无数。
某年某月,以三百人据守山口,阻敌五千,血战三日,援军至时,三百人仅存四十七人。
他看到最后那一条的时候,手在发抖。沈星遥从他手里把军报抽走,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四十七人。”她轻声说。
卫铮没说话。
“她还活着。”沈星遥说,“她活着。”
卫铮把她拉进怀里,搂得很紧。沈星遥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
卫铮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卫宁二十岁那年,被封为昭武校尉,麾下三千人。
她带着这三千人,在边关打了大大小小十几仗,无一败绩。北狄人听见“卫”字旗就胆寒,边关百姓叫她“铁娘子”。
可她自己知道,她不是铁做的。她也会受伤,也会疼,也会在深夜里醒来,看着帐篷顶上的月光,想家。
那天晚上,她坐在营帐外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边关的月亮确实没有京城的大,可它亮,亮得像一面铜镜,能照见人的影子。
“睡不着?”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卫宁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陆征,她的副将,也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不怕死的人。
陆征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囊。
“喝点?”
卫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水,不是酒。她看了他一眼。
“明天有仗要打。”陆征说,“不给你喝酒。”
卫宁没说话,把水囊递回去。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月亮。
“想家了?”陆征问。
卫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她每年我生辰都给我做一碗长寿面。我小时候不爱吃,觉得面条太软,没嚼劲。可现在想吃了,吃不着。”
陆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爹,”她顿了顿,“他什么都不说,可他每次看军报,都先翻北边的。”
“你爹是……”
“镇北侯。”
陆征愣住了。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冷峻,嘴唇抿着,眉眼锋利,和传说中的镇北侯一模一样。他忽然笑了。
“难怪,我一直在想,哪家的姑娘能有这样的箭术和胆识。”
卫宁转过头看着他,他笑得坦荡,眼睛里没有敬畏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欣赏。
“你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我爹。”
陆征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你爹是镇北侯,我敬重他。可我不用怕他,我又不做亏心事。”
卫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
陆征看着她笑,愣了一瞬。然后他的耳朵尖红了。
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北狄人倾巢而出,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卫宁带着三千人守在关隘前,箭矢如雨,杀声震天。打到第二天的时候,她的左肩中了一箭,箭头贯穿铠甲,钉在骨头里。
她把箭杆折断,继续指挥。
陆征冲到她身边,看见她肩上露出的半截箭杆,眼睛都红了。
“下去包扎!”他吼。
“没空。”卫宁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卫宁!”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像刀,“这是军令。”
陆征咬着牙,转身冲回阵中。那一战,他杀红了眼。
第三天傍晚,援军到了。
北狄人退了,关隘前尸横遍野,夕阳把土地染成暗红色。
卫宁坐在城墙根下,左肩已经肿得老高,铠甲都变了形。
陆征跑过来,二话不说,撕开她的铠甲,露出里面的伤口。箭头还在肉里,周围的皮肉发黑,肿得老高。
“你疯了。”他的手在发抖,“你知不知道再晚几个时辰,这条胳膊就废了。”
卫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淡淡地说:“没废,还能动。”
陆征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火在烧。他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从腰间拔出匕首。
“忍着。”他说。
卫宁点头。陆征把箭头挑出来的时候,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可她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手指攥着城墙的砖缝,攥得指节泛白。
陆征给她包扎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你哭什么?”她问。
陆征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全是泪。“我没哭。”他说。
“你哭了。”
“我没哭。”
卫宁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沾满血污的手指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别哭了,”她说,“难看。”
陆征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卫宁,我有话跟你说。”
“说。”
“等你伤好了……不,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从你在城墙根下把箭头拔出来一声不吭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我知道。”她说。
陆征愣住了。“你知道?”
“嗯。”
“那你……”
卫宁从腰间摸出那支凤钗,蓝宝石在夕阳下闪着光。她看了那支凤钗一眼,然后递给他。
“给你。这是我哥给我的,让我遇见喜欢的人就给他。”
“我……”
“陆征。”
“嗯?”
“我想吃长寿面。”
陆征愣了一下。“今天你生辰?”
“嗯,二十了。”
陆征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等着。”他说,然后真的跑了。
卫宁靠在破旗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捷报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皇帝在朝堂上念了战报,念到“昭武校尉卫宁,身先士卒,斩敌酋于马下”的时候,满朝哗然。
“卫宁?那不是镇北侯的女儿吗?”
“女子也能上战场?”
“还斩了敌酋?”
卫铮站在朝堂上,面无表情。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泛白。
皇帝念完战报,看着卫铮,笑了。“卫铮,你养了个好女儿。”
卫铮出列,行了一礼。“臣的女儿,是陛下的臣子。为国尽忠,是她的本分。”
皇帝大笑,当场下旨,封卫宁为定远将军,正四品。又赐了金甲一副、良弓一张、锦缎百匹。
圣旨到边关的时候,卫宁的伤还没好全。
她接了旨,把金甲和良弓留下,锦缎全分给了手下的将士。
那天晚上,卫宁坐在营帐里,就着一盏油灯写信。
“爹、娘,见信好。北狄已退,边关暂安。女儿升了定远将军,手下有五千人。陆征,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副将,他对我很好。你们别担心,我一切都好。这里的月亮还是没京城的大,可看习惯了,也挺好看的。宁儿。”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想了想,又抽出来,在背面加了一行小字:“陆征说,等打完仗,跟我回京城看你们。他这个人,还行。”
侯府收到信的那天,沈星遥正在后花园喂鱼。彩怡拿着信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夫人!小姐的信!!”
沈星遥放下鱼食,接过信,拆开。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小字的时候,忽然笑了。
“她说陆征这个人,还行。”她把信递给卫铮,“你女儿说‘还行’,那就是很好了。”
卫铮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到“他对我很好”那五个字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行’?”他重复了一遍。
沈星遥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他把信折好,还给她。
“你女儿有喜欢的人了,你不高兴?”
卫铮沉默了一会儿。
“高兴。就是……想见见这个人。”
沈星遥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等打完仗,他们就回来了。”
卫铮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女儿走的那天,晨光里,她骑在枣红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想起她三岁的时候,坐在他书房里翻奏折,小短手一页一页地翻,翻得认认真真的。
他想起她出生那日,那么小的一团,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
她长大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做了他想做而没做过的事。
她像他。
“卫铮。”沈星遥叫他。
“嗯?”
“你哭了?”
卫铮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没有。风吹的。”
沈星遥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伸出手,给他擦掉脸上的泪,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嗯,风吹的。”
后花园里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飘过来,落了一身。池子里的锦鲤游来游去。
沈星遥靠在卫铮肩上,看着那些鱼,忽然轻声说:“等她回来,我要给她做一碗长寿面。二十岁的生辰没赶上,二十一岁的得补上。”
卫铮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好。我给她擀面。”
“你会擀面?”
“学。”
沈星遥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他怀里一颤一颤的。
“好,你学。我们一起等她回来。”
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金黄。
池子里的锦鲤甩了甩尾巴,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眼泪,又像一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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