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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生的事,是皇后先提的。
起因是每月初一的请安。沈薇薇照例天不亮就起来梳妆,灌下一碗苦药让脸色看起来更苍白些,然后扶着侍女的手,一步三喘地往凤仪宫走。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松了、哪个拐角风大。
但今天的凤仪宫,气氛不对。
皇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佛堂礼佛,而是端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榻上,面前摆着一碗燕窝,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的目光从沈薇薇进门的那一刻就黏在她身上,像一根针,扎得沈薇薇浑身不自在。
“儿臣给母后请安。”沈薇薇跪下行礼,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皇后没有叫起。
沈薇薇跪在冰凉的砖地上,膝盖开始发疼。她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扫到两旁——几个妃嫔坐在侧座上,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凝固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咸不淡。
沈薇薇扶着侍女的手站起来,腿已经有点麻了。她垂手而立,等着皇后开口。
“你嫁给睿儿,几年了?”
“回母后,三年了。”
“三年。”皇后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本宫嫁给你父皇三年的时候,已经生了睿儿。”
沈薇薇心里咯噔一声。来了。
“儿臣身子不好,怕是……”
“身子不好可以调。”皇后打断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肚子上,又扫回来,“太医院院正昨日来给本宫请脉,本宫让他给你也看了看。他说你底子不差,好好调理,生育无碍。”
沈薇薇咬住了后槽牙。太医院院正给她看脉?她怎么不知道?
“母后费心了。”她低头,声音恭顺,“儿臣回去一定好好调理。”
“光调理不行。”皇后放下佛珠,端起燕窝,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本宫听说,你和睿儿至今还没有圆房?”
沈薇薇手指一紧。这件事,她以为只有她和李睿知道。大婚那夜,李睿掀了盖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睡床,我睡榻”,然后就再没提过。三年来,他们各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东宫的下人或许有猜测,但没人敢乱说。
“母后,”沈薇薇的声音有些发涩,“殿下他政务繁忙,儿臣身子又弱,所以……”
“所以什么?”皇后放下碗,声音陡然拔高,“所以你们打算让东宫绝后?让睿儿断子绝孙?”
殿内的妃嫔们把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沈薇薇跪了下去。这一次不是行礼,是请罪。
“儿臣知错。”
“知错有什么用?”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宫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若你的肚子还没有动静,本宫就替睿儿选几个侧妃。到时候,你这个太子妃的面子,可就不好看了。”
沈薇薇伏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
“儿臣……遵命。”
从凤仪宫出来,沈薇薇的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这次不是装的。
她扶着回廊的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侍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太子妃,要不要请太医?”
“不用。”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回东宫。”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三个月。三个月不生,就纳侧妃。皇后不是在催生,是在逼她。但逼她有什么用?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能生的。
回到东宫,她径直去了李睿的书房。
书房门关着,墨玉守在门口,见她来了,抱拳行礼:“太子妃,殿下在见客,请您稍候。”
“谁在里面?”
墨玉犹豫了一下:“是……柳侧妃。”
沈薇薇脚步一顿。柳如烟——不,零。上次清音寺之后,李睿没有处置她,甚至没有把她赶出东宫,只是让人看着她,不许她出东厢房半步。沈薇薇不理解,问过一次,李睿只说“留着她有用”。
有用。什么用?当饵?还是当筹码?
沈薇薇没有追问。
“我在这儿等。”她走到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硬的,硌牙,但她就喜欢这种硬的,咬起来有劲儿。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书房的门开了。
柳如烟走出来,一袭淡绿色的衣裙,脸上带着淡淡的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看到沈薇薇,她微微一笑,行了个礼:“姐姐来了。”
沈薇薇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柳如烟也不在意,擦身而过,裙摆扫过沈薇薇的脚尖,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胭脂,是药香。
沈薇薇皱了皱眉,站起身,走进书房。
李睿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疲惫。
“母后催你了?”他头也没抬。
沈薇薇一愣:“你怎么知道?”
“皇后身边的太监提前来报的信。”李睿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她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沈薇薇在他对面坐下,“殿下打算怎么办?”
李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想怎么办?”
沈薇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我不想生。”
“为什么?”
“因为……”沈薇薇咬了咬唇,“因为我不想让一个孩子生在这种环境里。东宫是什么地方?是牢笼,是战场,是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鬼门关。我不想让孩子来受这个罪。”
李睿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想得远。”
“我只是不想稀里糊涂地活着。”沈薇薇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殿下,我们的婚姻是什么,你我都清楚。相互利用,各取所需。这样的关系,不该有孩子。”
李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如果孤说,孤想要一个孩子呢?”
沈薇薇愣住了。
“殿下……”
“你是太子妃,生嫡子是分内之事。”李睿的声音平淡,像在念公文,“皇后说得对,东宫不能无后。三个月,你好好考虑。”
他重新拿起奏折,低头批阅,不再看她。
沈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李睿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不是所有的孩子,都会生在牢笼里。”
沈薇薇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她走出书房,沿着回廊往偏殿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睿的那句话——“如果孤说,孤想要一个孩子呢?”
他想要。
这不是皇后的命令,不是太子的职责,是他自己的意愿。
沈薇薇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回了偏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不想生。不是因为不喜欢孩子,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一旦出生,就会成为自己的软肋、皇后的棋子、太后的靶子。她不想让一个无辜的生命卷入这场权力的游戏。
但李睿想要。
她该怎么办?
三天后,沈薇薇发现自己的药被人动了手脚。
她每天喝的安神汤,味道不对。多了一股淡淡的甜味,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出来。她是沈家后人,体内流着可辨百毒的血脉,任何药物到了她嘴里,成分、剂量、配比,一尝便知。
这碗安神汤里,多了一味药——藏红花。不是打胎的藏红花,而是……助孕的。
沈薇薇端着碗,手微微发抖。
这药是太医院配的,每天准时送来,从不间断。能改动药方的人,整个东宫只有两个——她和李睿。
她没有动过。
那就是李睿。
他换了她的药,没有告诉她。
沈薇薇将药碗放在桌上,盯着那深褐色的液体,看了很久。
她没有喝。
第二天,药又送来了。同样的味道,同样的剂量。
沈薇薇还是没有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的药里都有那味助孕的藏红花。
沈薇薇每一天都没有喝。
她把药倒进窗台的花盆里,一盆好好的兰花,被药汁浇得叶子发黄,蔫头耷脑。
到了第六天,送药的不是太监,是影七。
“太子妃,”影七端着药碗,表情有些不自然,“殿下说,请您务必喝了这碗药。”
沈薇薇看着他,没有接。
“殿下还说了什么?”
影七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殿下说……如果您不喝,他就亲自来喂您。”
沈薇薇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让他来。”
影七端着药碗,进退两难。最后他放下药碗,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李睿来了。
他推门而入,没有敲门。一身玄色常服,腰悬玉佩,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又看了一眼沈薇薇。
“为什么不喝?”
沈薇薇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医书,头也没抬。
“不想喝。”
“理由。”
“苦。”
李睿沉默了片刻。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药,自己喝了一口。
“不苦。”他放下碗。
沈薇薇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你换了我的药。”
李睿没有否认。
“为什么?”
“因为你身子弱,需要调理。”
“调理什么?”
“调理到能生孩子。”
沈薇薇合上医书,站起来。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但此刻她仰着脸,目光里没有任何退缩。
“殿下,我说过,我不想生。”
“孤也说过,孤想要。”
“那你找别人生。”这句话说出口,沈薇薇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冲了,不像她。
李睿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一瞬间,沈薇薇看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刺痛的感觉。
但只是一瞬间。下一刻,他又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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