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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像刀子一样,不是形容,是真疼。
队伍像是一串挂在冰壁上的蚂蚱。
云知夏喘着粗气,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每一次眨眼都得用力把眼皮撑开。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右肩,那里隔着厚厚的狐裘,依然烫得像是在皮肉下埋了一块炭。
这种灼烧感已经持续半个时辰了。
前面的墨四十七把精铁打造的登山镐狠狠凿进冰缝,回身做了个手势:风太大,不能说话,张嘴就要灌一肚子凉气。
云知夏点点头,正准备提气往上爬,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冰语童。
这聋哑少年平日里安静得像块石头,此刻却瞪大了眼,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拼命拽着她往后退。
他嘴里发出那种听不见声音的人特有的、浑浊急促的“荷荷”声,另一只手疯狂地指着脚下的冰脊。
没等云知夏反应过来,脚底那种坚实的触感突然空了。
不是滑倒,是消失。
轰——!
整条横亘在雪山腰上的冰脊像是被人从中间抽走了骨头,瞬间塌陷。
几十吨重的雪浪夹杂着碎冰,像一张巨口,瞬间吞没了这支渺小的队伍。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云知夏脑子里居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下不用爬了。
“主子!抓紧!”
混乱中,墨四十七嘶吼着甩出手腕上的玄铁链。
铁链带着火星子死死钉进侧面的岩壁,崩得笔直。
他整个人吊在半空,借着这一瞬的停顿,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云知夏的腰带。
此时他们正如钟摆般在深渊中荡过。
“地脉……地脉在跳!”墨四十七贴着岩壁的耳朵都在颤抖,满脸惊恐,“这动静不对!不像死物,像是……像是它醒了!”
醒了?
云知夏被晃得头晕目眩,强忍着呕吐感向下看去。
深渊底部并没有想象中的黑暗。
相反,那里透着一股妖异的幽蓝光芒。
在那光芒深处,两扇足有十丈高的青铜巨门正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上没有花纹,只有密密麻麻、鲜红如血的……药符。
那是她在古籍残卷里见过的,也是她前世最为熟悉的——分子式结构图的变体。
巨大的冲击力随之而来,云知夏只觉得后脑一沉,黑暗便彻底接管了意识。
再睁眼时,寒气已经钻进了骨头缝里。
这里是个巨大的冰窟,四壁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像无数面镜子,倒映着中间的高台。
云知夏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并没有被绑着,只是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
她撑起身体,目光扫过四周,瞳孔微微一缩。
棺材。
一百具晶莹剔透的冰棺,整整齐齐地环绕着高台。
里面是空的,但棺盖上都刻着同样的名字——云知夏。
“醒了?”
一道苍老却并不浑浊的声音从高台上飘下来。
程守陵穿着一身繁复的祭司长袍,手里捏着一根半尺长的透明冰针,正用一种看稀世珍宝、又像看待宰羔羊的眼神盯着她,“沈氏血脉,果然命硬。”
在他脚边,那个被称为雪烬婆的老妇人正跪伏在一个冒着寒气的石潭边。
她手里抓着一大把像是头发的东西,正往火盆里扔。
火光映照下,云知夏看清了那火盆旁躺着的一具尸体。
那尸体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连脸……都和自己有九分相似。
那是替身。
“如果是为了吓唬我,这排场稍微大了点。”云知夏按着剧痛的额角,冷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烧了九十九个我,就真以为能把我的命也烧成灰?”
程守陵眼神一厉:“放肆!进了药庭禁地,见了石髓真身,还不跪下领罪?你不过是第九十九个容器,药母的神魂若是嫌你脏,你就连灰都不如!”
“容器?”
云知夏伸手撕开领口的衣襟,露出右肩那块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的胎记。
“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她盯着程守陵,一步一步往高台上走,每走一步,那胎记上的红光就盛一分,“你们费尽心机把我要过来,以为我是祭品。可惜了……”
她站定在那个冒着寒气的石髓潭前,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弧度:“我是来收债的。”
话音未落,她在那两人惊骇的目光中,猛地将右手按进了那个名为“药心石髓”的潭水里。
没有冰冷刺骨,只有滚烫。
无数碎片般的记忆顺着指尖倒灌进脑海,像是要把她的头盖骨掀开。
她看到了。
在那遥远的、不可考的岁月里,并没有什么神。
只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医者,那是“她”,也是“沈沉玉”。
上古玄门恐惧那活死人肉白骨的力量,用极为恶毒的“生死分离术”,硬生生将那个医者的灵魂撕成了两半。
一半主“生”,带着救世的本能,被锁入轮回,成了历代所谓的“药母”,被抽取生机滋养这片土地。
一半主“死”,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毒术,被封印在黑暗里,成了他们口中的“魔”。
二者本是一体,共执那本被撕碎的《初典》。
所谓的药庭,不过是一群窃贼建立的销金窟;所谓的药母,不过是被他们圈养的血库!
云知夏猛地抽出手,带起一片猩红的水花。
她眼底的迷茫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清明。
“沈沉玉不是我的敌人。”她看着程守陵,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她是我被你们割掉的半条命。”
“你……你竟然敢窥探天机!”程守陵脸色大变,手中冰针猛地刺入自己的虎口,嘶吼道,“脉冻郎!杀了她!”
咔嚓。
冰层炸裂,一具一直立在阴影里的冰棺猛地弹开。
一个浑身青紫、皮肤上结满冰霜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
他没有呼吸,双眼是一片死寂的白,抬手就是一掌,带着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气,直扑云知夏的面门。
这是药庭最恐怖的杀器,用活人封入冰脉炼制的傀儡,不知疼痛,力大无穷。
云知夏没躲。
她在对方手掌即将触碰到鼻尖的瞬间,左手手腕一翻,指尖多了一枚蜡丸。
蜡丸在脉冻郎的口鼻处被捏碎。
一股淡黄色的粉末瞬间被吸入。
“特制温经散,加了三倍量的****提取物。”云知夏侧身闪过那一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开方子,“原本是给战地伤兵急救用的,能瞬间扩张血管,加速血流。”
她退后三步,看着那个动作突然僵硬的傀儡。
“对于这种把自己冻成冰棍的怪物来说,体内热量骤然爆发,就像是在密封的瓷瓶里点了个炮仗。”
砰——!
一声闷响。
脉冻郎那坚不可摧的青紫皮肤表面,瞬间崩裂出无数道血口,发黑的血液像是喷泉一样爆射而出。
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像一座崩塌的肉山,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整个冰窟死一般的寂静。
程守陵手里的冰针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玄门秘术,在对方那种诡异的手段面前,竟然像个笑话。
“主子。”
墨四十七不知何时摸到了高台下,手里捏着听地用的铜管,脸色凝重,“刚才那傀儡倒地引发的震动……这地下的石髓共鸣,和京城东宫地库里的频率是一模一样的。”
云知夏眯了眯眼。
果然。
萧临渊那个好侄子,也是这盘棋上的执子人之一。
她拔下头上的银簪,毫不犹豫地刺破指尖,在掌心那块滚烫的胎记上飞快地画了一道逆行的符纹。
“雪烬婆。”
她没看程守陵,而是看向那个一直跪在地上的枯槁老妇人。
“这火盆里的火,烧得不够旺。”
云知夏将一张沾着自己鲜血的草纸扔进火盆,那火焰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想看看你自己原本长什么样吗?”
雪烬婆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火光。
在那绿色的火焰里,一张年轻、明媚却带着绝望泪水的脸一闪而逝。
那是九十九年前的她。
是第一个被骗来这里,被洗去记忆,活生生熬成了这副鬼样子的“第一代替身”。
“啊——!!”
雪烬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她疯了似地抓起火盆里的火把,不是扔向云知夏,而是狠狠砸向了那个她守护了一辈子的祭坛。
“烧了它!烧了它!!”
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那些帷幔和经卷,火势顺着石髓潭边蔓延,舔舐着那些冰冷的棺材。
“你疯了!你们都疯了!”程守陵想要扑上去救火,却被热浪掀翻在地。
咔嚓——咔嚓——
随着祭坛被毁,那口深不见底的石髓潭表面,竟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
地底深处,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翻身,一声低沉、古老且充满了威严的叹息,穿透了岩层和火焰,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药母……归位……”
云知夏站在烈火与寒冰的交界处,红裙飞扬。
她抬起脚,狠狠一脚踩碎了面前那块象征着神权的玉阶。
“我说了。”
她盯着那沸腾的石髓,一字一顿:
“我不归位,我来拆台。”
轰隆隆——
这一脚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整个冰窟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不是刚才那种小打小闹的崩塌,而是连根拔起。
祭坛下方的冰层彻底碎裂,露出了下面一直被掩盖的真容。
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黑色长廊。
长廊两侧的墙壁上,并没有什么神圣的图腾,而是刻满了一幅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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