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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心小筑密室,无窗,唯有一道地缝透进微光,如刀锋割开浓墨。
云知夏盘坐于青石台前,素灰直裰下摆铺展如刃,左眼空洞,右眼却亮得惊人——那光不是暖的,是冷淬之后的锋,是烧尽所有幻象后,余下的唯一真火。
她面前,摊开一本薄册。
封皮焦黑,边角蜷曲,纸页脆得稍一触碰便簌簌落灰。
墨五十二跪在三步之外,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双手捧册,指节泛白,额角青筋微跳。
“三十七具。”他声音哑得像砂砾碾过陶瓮,“皆为庚寅年冬至后七日内所取,未满百日,脐带未脱,胎发尚软。”
云知夏没接。
她只抬手,指尖悬于册面寸许,缓缓拂过——不是翻页,是“诊”。
指尖之下,纸面微温。
不是火气残留,是药毒反噬的余震。
她体内血循骤然一滞,腕内脉络隐隐搏动,与册中某处残存的“引神粉”气息遥相呼应——那是同源之痛,是血脉被强行刻印时留下的回响。
她终于垂眸。
第一页,朱砂勾勒的婴孩侧影,不足巴掌大,颈后一枚烙印清晰可见:九圈同心圆,最内一圈,微不可察一个“七”字。
第二页,同一印记,位置偏移半分——因襁褓裹缚角度不同,烙铁下压时略有倾斜。
第三页……第七页……直至第三十七页。
每一页都有一枚烙印,每一枚都略有差异,却全属“药根九等”刑纹体系。
而每页末尾,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深浅不一,似由不同人所书:
【癸酉日申时,投炉。青雾散三钱,辅以断魂香。未及哭,已焚。】
【甲戌日卯时,剖腹取髓。
婴体抽搐七息,目未闭,瞳孔放大如豆。
白鹤先生亲验,称‘神识未散,效用倍增’。】
【乙亥日辰时,活埋于药泥池。
三日后掘出,皮肉尽融,唯骨未朽,浸染药色,呈淡青。
入鼎炼膏。】
字字无声,却比惊雷更烈。
云知夏右眼瞳孔一缩,又缓缓松开。
没有泪,没有颤,只有眼白深处一道极细血丝,悄然蜿蜒而上,如新结的蛛网。
她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像针尖刮过青铜:“你原是白鹤先生暗卫。”
墨五十二喉结一滚,额头重重磕向地面,砖缝里积尘扬起:“是。奉命守地窖第三层,看管‘备录炉’。”
他顿了顿,肩头剧烈起伏:“那一夜,炉火太旺,风从地缝灌进来,吹开炉盖一角……我看见一个孩子,手还攥着脐带,脚趾在火里蜷了一下。”
密室里连烛芯爆裂的轻响都听得清。
“他说‘不纯者,皆为祭’。”墨五十二抬起脸,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渗血,“可那孩子,连哭都不会——怎么就‘不纯’?”
云知夏望着他。
良久。
“你不怕死?”她问。
墨五十二没抬头,只将额头抵得更低,声音沉入地底:“怕。但更怕闭眼后,听见他们在烧。”
话音落,密室风起——不知何处漏进的一缕穿堂风,卷起册页一角,哗啦轻响,如一声未出口的婴啼。
云知夏缓缓起身,素灰衣袂拂过石台,未留一字。
但她右手指尖,在离开前,轻轻点了点册子封面中央。
那里,本该有字的位置,只有一片被反复摩挲、几乎磨穿的空白。
——有人想抹掉名字,却忘了,烙印早刻进骨头里。
次日辰时,义学广场。
晨光刚撕开薄雾,千盏纸灯已悬满长街。
百姓自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围观,是赴约。
有人抱着褪色襁褓,有人拄着拐杖,有人鬓发全白,手里攥着半截婴儿鞋。
程砚秋立于高台中央,青衫磊落,手中竹简展开,幽光浮动。
他未念前言,未讲因果,只将竹简高举,让那蚀刻胆汁银粉的字迹迎向朝阳——光一照,字竟浮出淡淡蓝晕,如血未干。
“庚寅年,育药局‘药根候选’十二名。”他声如金石,“十一人籍贯、生辰、胎记,俱在。唯‘苏七’——无籍、无葬、无尸。只有一行补墨:‘病亡’。”
台下鸦雀无声。
忽有一老妇踉跄而出,枯手直指竹简:“我女儿!我女儿生的孩子!七日就被抱走,说‘体弱夭折’……他们给我一只空襁褓,里面塞着一块裹尸布!”她嘶声裂肺,指甲抠进木栏,“原来……原来是被炼了药?!”
话音未落,百名女子齐步上前,手中纸灯高擎,火光映着泪痕,也映着眼中十年未熄的恨。
“还我孩子!”
“还我真相!”
“还我——公道!”
声浪如潮,撞上宫墙,反弹回荡,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不止。
就在此时,马蹄如雷。
太医院监察司铁甲列阵而至,玄旗猎猎,为首者手按腰刀,厉喝:“妖言惑众,毁台拿人!”
墨五十一自人群后缓步而出。
他未披甲,只一身皂衣,腰间佩刀半出鞘——刀刃寒光乍泄三寸,如雪崩初裂。
身后三十人,皆民医司白衣,胸前绣一株银针穿心的石髓草。
无人拔刀,只齐齐踏前半步,靴底踩碎青砖缝隙里新生的嫩芽。
“今日此处,”墨五十一声不高,却压过千人之声,“为民医司‘正义域’。”
他目光扫过监察司诸人,一字一顿:“擅闯者——以谋逆论。”
刀光凝滞,空气绷如弓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忽然分开。
她来了。
素灰直裰,赤足未履,左眼空洞如渊,右眼却盛着整座京城的晨光,灼灼不灭。
百姓自动退开一条路,无人喧哗,无人俯首,只静静望着她——仿佛不是看一个人,而是等一道判词。
云知夏步上高台,未看监察司,未看程砚秋,只抬眸,望向远处宫阙飞檐。
然后,她缓缓开口,右眼映着百灯之火,声音如熔金坠地:
“你们封我的门,烧我的棚……”
风忽起,吹得她袖口翻飞,露出腕内那道暗红烙印——九圈同心圆,环环相扣,最内一点,是个“七”。
“现在——”
她唇角微扬,极冷,极静。
“我要烧你们的梦。”风未歇,火未熄。
云知夏立于高台中央,素灰直裰被晨光镀上一道冷银边,赤足踩在青砖裂痕之上,脚踝纤细却稳如磐石。
她身后,三口黑檀木箱被十六名民医司弟子抬上台来,箱面无锁,只以朱砂封印——三道,皆为倒写的“罪”字。
“开。”她声落如刃。
第一箱掀开,是半截青铜药炉残片,内壁凝着青黑色釉斑,刮下一屑,置于银碟中滴入清水,水色瞬转幽蓝,泛起细微气泡——断魂香余毒未尽,遇湿则活。
第二箱倾出灰白骨粉,细如雪,却沉得坠手。
墨五十一亲自取竹镊夹起一撮,在日光下微晃:粉中隐有淡青丝缕缠绕,是药泥池浸染之征;更有数粒微小齿状碎屑,经辨为乳牙胚骨——未满百日,牙床尚软,齿未萌而髓已枯。
第三箱,静默无声。
掀盖刹那,一股极淡的甜腥气浮起,似腐杏混着陈年蜜蜡。
程砚秋指尖一颤,迅速取出一枚铜镜斜照灰堆——镜面映出数十个细小红点,如血痣密布,正是“引神粉”灼烧胎骨后留下的磷痕烙印。
台下骤然死寂。
监察司铁甲将领喉结滚动,刀柄已被汗浸透。
他想呵斥“妖术惑众”,可那铜镜里跳动的红点,正与他三年前亲手签押的“育药局丙等焚录簿”末页朱批暗记——一模一样。
云知夏垂眸,右眼映着三箱灰烬,左眼空洞如渊,却比任何目光都更锋利:“若我所言有虚,诸位大可取骨验毒、查炉溯源、比对齿痕。若真——”她顿了顿,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新愈的旧疤,“你们不是旁观者。是递过火把的人。”
话音未落,痛记僧自台侧缓步而出,手中《痛医录》摊至最新一页。
羊皮纸泛黄,墨迹却鲜烈如血,标题赫然:
《八月初九·药罪公审实录·三十七婴亡案》
副题一行小字,如针刺目:
“医道之耻,不在无术,而在明知为恶,犹捧炉而颂圣。”
他将书高举过顶,不诵不念,只让那标题曝于天光之下。
阳光一照,墨中掺入的胆汁银粉微微反光,竟似三十七双未闭之眼,齐齐睁开。
就在此刻——
宫城方向,一道极微的脉震,猝然撞入云知夏识海。
不是耳听,不是目见,是她十年药师生涯淬炼出的“诊脉之感”——以气为指,以神为寸关尺,遥测百里之外心脉搏动。
那一瞬,她右眼瞳孔骤缩,腕内血流忽滞,仿佛自己心口也随之一抽。
她抬手,指尖悬于虚空,轻轻一点。
“他快撑不住了。”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同一时刻,靖王府书房。
萧临渊伏案咳出一口暗红血沫,溅在摊开的密报上。
“苏七”二字被血洇开,字迹模糊,却愈发狰狞。
他猛地撕开中衣,心口一道蜿蜒紫痕赫然裸露——那是十年前濒死时,一根银针自膻中穴没入三分,救他命,也锁他命。
密报末页,赫然并列两幅图:左侧是“苏七”幼年病历手稿残片,右侧是云知夏昨夜为疫童施针的银针拓影。
笔迹、针距、落针角度……严丝合缝。
他盯着那“七”字烙印,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嘶哑如裂金石:
“沈未苏……你救过我,现在——轮到我——救你。”
窗外,一道黑影破空而出,踏瓦无声,直奔药心小筑。
而此刻的小筑顶楼,云知夏仍伫立不动,右眼映着未熄的千灯,左眼却已悄然转向西北方——那里,一道极快的破风声正撕开晨雾,裹挟着铁锈与血腥气,疾驰而来。
她忽然抬手,按住左眼空洞的眼窝。
指尖下,皮肉微颤。
不是惧。
是预感——
一场比焚婴更烈的火,才刚刚点着引线。
风掠过檐角,吹动窗棂轻响。
诊室内,药柜最底层,一只青瓷小瓶静静躺在暗格里。
瓶身无字,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蜿蜒如泪。
小安正踮脚去够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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