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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沪杭新城的天际线上。
买家峻捏着刚打印出来的舆情简报,指节泛白。第三版财经板块的头条用加粗黑字标着“新任市长强推审查,百亿招商项目恐流产”,文末署名的“特约评论员周明”,昨天还托人递话,想请他出席某地产论坛的开幕式。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秘书林晓推门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还沉:“市长,信访局那边刚报,二十多个安置房小区的业主堵了住建局的门,说有人告诉他们,要是项目审查继续,房子至少还要拖三年才能住。还有几个自媒体号转了采访视频,评论区全是骂您‘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都是老百姓的活路’。”
买家峻把简报往桌上一扔,陶瓷杯盖被震得跳了跳,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意料之中。”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CBD那栋直插云层的云顶阁酒店,鎏金的招牌在暮色里亮得刺眼,“解迎宾这是把群众当枪使呢。”
林晓把手里的U盘递过来:“这是调查组刚整理的资金流水,解迎宾的弘泰集团上个月转了三笔钱到杨树鹏的鹏飞商贸账户,合计一千二百万,备注是‘工程材料款’,但我们查了,鹏飞商贸根本没有建材经营资质。还有,韦伯仁上周三晚上去过云顶阁,和弘泰的副总待了两个小时,第二天我们要查的安置房项目监理档案,就少了三份关键的签字页。”
买家峻接过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手心发疼。他想起三天前的市委常委会上,秘书长解宝华敲着桌子说“稳定压倒一切”,组织部长常军仁坐在角落,翻着干部考核手册全程没说话,散会的时候却往他手里塞了个封得严实的信封,里面是韦伯仁三年来经手的所有项目审批清单,红笔圈出来的八个项目,全和弘泰集团有关。
“通知调查组全体成员,晚上七点在小会议室开会,所有资料不许带电子设备,全部打印出来带纸质版。”买家峻揉了揉眉心,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拍的是他上高中的女儿放学的照片,背景里站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手揣在兜里,眼神直盯着校门。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指尖瞬间冰凉。
“市长?”林晓见他脸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步。
“没事。”买家峻不动声色地把手机锁屏按灭,“你先去安排会议,我出去一趟,六点前回来。”
他没让司机送,自己开了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顺着滨江路绕了两圈,确认后面没有尾巴,才拐进了老城区的一条胡同。胡同口的修车铺里,常军仁穿着件藏青色的夹克,正蹲在地上给自行车补胎,看见他的车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里屋。
“你怎么敢直接过来?”常军仁关上门,第一句话就带着急色,“解宝华的人盯着你呢,昨天我办公室门口还多了两个生面孔。”
“我收到威胁了。”买家峻把手机递过去,彩信里的照片还亮着,“他们动我家人,说明我们摸到他们的痛处了。”
常军仁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个档案袋推到他面前:“这是杨树鹏的底,之前一直压在我这儿,没敢给你。他早年是混拆迁队的,手上沾过人命,后来靠着解迎宾的关系洗白了,现在明面上做贸易,背地里干的都是催债、恐吓的脏活,云顶阁的地下停车场有他们的秘密据点,每次接头都走员工通道,监控全是关的。”
档案袋里的照片拍得很清楚,有杨树鹏和解迎宾勾肩搭背进云顶阁的画面,还有韦伯仁从云顶阁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手提箱。最后一页是份死亡证明,三年前负责安置房项目的原监理工程师,酒驾坠江死的,家属拿了两百万赔偿,至今没敢提异议。
“还有个事,我也是刚知道。”常军仁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表情有些模糊,“解迎宾上周去省里了,找了分管城建的副省长,说你故意刁难企业,影响沪杭新城的营商环境,省里后天要派调研组下来,名义上是查营商环境,实际上是要给你施压,让你把调查组撤了。”
买家峻翻资料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动作倒是快。也好,我正愁没地方交证据呢。”
“你别不当回事。”常军仁皱着眉,“解宝华已经在安排人给调查组写材料了,说你独断专行,不听班子意见,强行停了项目,现在群众意见很大,要是省里真信了他们的话,你别说查案子了,能不能在沪杭新城待下去都难说。”
“我待不下去没关系。”买家峻把档案袋收好,指尖在死亡证明的照片上敲了敲,“这个监理工程师,还有那些拿不到房子的老百姓,他们的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常部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真把这些事掀出来,你这个组织部长,恐怕也坐不稳。”
常军仁愣了愣,随即笑了,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我在沪杭新城待了十二年,看着这些人把好好的项目搞成烂尾楼,看着老百姓跪在政府门口哭,我早就想掀桌子了。大不了这个官不当了,只要能把这帮蛀虫揪出来,值。”
从修车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买家峻没有直接回市政府,反而开车往云顶阁的方向去。他想起上周暗访的时候,酒店老板花絮倩靠在吧台边,晃着一杯红酒跟他说“解总最近心情不好,常在三楼的VIP包厢待到半夜”,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当时他只当是对方的试探,现在想来,那话里恐怕藏着别的意思。
云顶阁的门口停满了豪车,门童看见他的普通轿车,脸上露出点迟疑的神色,直到他掏出工作证,才连忙躬身把他迎进去。大堂里的水晶灯亮得晃眼,悠扬的钢琴声盖不住角落里隐秘的交谈声,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看见他进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头,眼神往他这边飘。
“哟,什么风把市长大人吹来了?”花絮倩穿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身上的香水味冷冽又好闻,“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给您留个最好的包厢。”
“不用了,我随便看看。”买家峻扫了一眼三楼的方向,楼梯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目不斜视地盯着来往的人,“解总在上面?”
花絮倩的眼神闪了闪,掩着唇笑了:“解总今天确实在,不过在谈生意,不方便见客。市长您要是找他,我帮您上去通传一声?”
“不用。”买家峻摆了摆手,走到吧台边坐下,“给我一杯温水就行。我听说你们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最近在装修?”
花絮倩倒温水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了自然的神色:“是啊,年代久了,电路有点问题,免得出安全事故。怎么,市长您关心这个?”
“我是关心你们的安全。”买家峻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前几天有群众举报,说你们停车场经常有不明身份的人聚集,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这个老板,可是要担责任的。”
花絮倩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市长,有些事我不好说,您还是别问了。三楼包厢里除了解总,还有杨树鹏,他们带了不少人来,您现在上去,太危险了。”
她话音刚落,楼梯口的保安突然往这边走了过来,眼神警惕地盯着买家峻。花絮倩连忙挡在他前面,笑着说:“这是我朋友,来看看我,没事,你们忙你们的去。”
保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回去了。
“你赶紧走吧。”花絮倩的声音压得更低,从吧台底下递了个U盘给他,“这里面是最近半年三楼包厢的消费记录,还有他们走员工通道的监控备份,我就这么多了,别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劝你一句,别跟他们硬扛,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买家峻捏着那个温热的U盘,抬头看她。她脸上还带着笑,眼神里却满是慌乱,指尖微微颤抖着。他想起第一次来云顶阁的时候,她从容地给每个人敬酒,八面玲珑的样子,和现在判若两人。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花絮倩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我弟弟当年就是拆迁的时候,被杨树鹏的人打断了腿,我忍了五年了。我不敢告他们,我要是出事了,我弟弟没人管。这些东西,我藏了很久了,本来想等攒够了证据再说,现在既然你来了,我信你一次。”
她话音刚落,三楼突然传来脚步声,解迎宾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夹着根雪茄,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下来,看见买家峻坐在吧台边,挑了挑眉,笑着走过来:“哟,买市长?稀客啊,怎么来我这小地方吃饭,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我好给你免单啊。”
他身边的杨树鹏穿着花衬衫,露出胳膊上的纹身,眼神凶狠地盯着买家峻,手揣在兜里,像是随时要掏出什么东西来。
“解总说笑了,我就是路过,进来喝杯水。”买家峻不动声色地把U盘放进兜里,站起身,“听说解总最近在省里跑项目?辛苦了。”
解迎宾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都是为了沪杭新城的发展嘛,哪有市长您辛苦,天天忙着查这查那的,搞得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都人心惶惶的。”他吐了个烟圈,烟雾喷到买家峻脸上,“我劝买市长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有些事查得太清楚,对谁都没好处,你说是不是?”
“我倒是觉得,事情查清楚了,对大家都好。”买家峻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道,“尤其是那些等着房子住的老百姓,他们盼了这么多年,总得给他们个交代。解总你说呢?”
解迎宾的脸色沉了下来,旁边的杨树鹏上前一步,刚要说话,就被解迎宾拦住了。解迎宾盯着买家峻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说得好。既然买市长这么坚持,那我们就等着看,到底能查出个什么结果来。”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市长慢走,我就不送了。对了,路上小心点,最近沪杭新城的交通不太好,容易出意外。”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买家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云顶阁。
刚坐进车里,他就看见后视镜里有辆黑色的越野车跟了上来,车膜贴得极深,看不清里面的人。他沉着脸打了个方向盘,往滨江大道的方向开,后面的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开到拐弯处的时候,那辆越野车突然加速,往他的车屁股上撞了过来。买家峻猛地打了把方向盘,车身擦着护栏过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子在夜色里亮得刺眼。他踩死油门,沿着滨江路往前冲,后面的车紧追不舍,好几次都差点撞上来。
就在越野车再次加速要撞上来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的岔路口冲出来两辆警车,闪着警灯拦在了越野车前面。越野车被逼停,几个警察冲上去,把车里的两个人拽了出来,买家峻认出其中一个,就是杨树鹏身边的打手。
刑侦队的队长***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脸色凝重:“市长,您没事吧?我们接到常部长的通知,说您可能有危险,一直在后面跟着您。这两个人我们已经盯了好几天了,今天总算抓了现行。”
买家峻推开车门,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他望着远处云顶阁亮着的鎏金招牌,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混乱的思绪慢慢清醒过来。手机突然响了,是调查组的副组长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市长!我们查到了!弘泰集团挪用的三个亿安置房资金,有一亿八千万转到了海外的账户,收款人是解宝华的儿子!还有韦伯仁,他刚才给我发了信息,说愿意自首,把他知道的所有事都交代出来!”
挂了电话,买家峻抬头望着夜空,厚厚的云层后面,隐约有星光漏出来。他捏了捏兜里的两个U盘,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解迎宾也好,杨树鹏也好,还有那些藏在背后的人,他们构筑了这么多年的利益网,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破掉。接下来的交锋,只会比今天更凶险。
***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市长,现在回市政府吗?调查组那边还等着您开会呢。”
“回。”买家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告诉调查组的同志们,再等等,等我们把证据凑齐了,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坐回车里,发动引擎,往市政府的方向开去。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临来沪杭新城之前,老领导跟他说的话:“这趟去,是趟浑水,你要是怕,现在还能回头。”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哦,对了,他说:“我要是怕,就不会接这个任命了。”
路还长着呢,但是他知道,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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