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雨刷疯晃。
柏油路积着水洼,车轮碾过溅起半米高的泥花。
常军仁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指节上的老人斑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脸上堆着惯常的和气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那笑容看着亲切,却像戴了十几年的面具,连嘴角翘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买家峻接过水,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瓶身,没喝。
怀里的公文包硬邦邦的,硌得肋骨发疼。
账本里那页写着“常军仁,二十万”的字条像烧红的烙铁,此刻正隔着牛皮纸和布料,往他皮肉上烫。
他抬眼扫了下驾驶座,司机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穿着件黑色的POLO衫,帽檐压得很低,全程没说过一句话,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像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
“买书记放心,这是我远房侄子,嘴巴严,什么都听不到。”常军仁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笑着拍了拍前排座椅,“刚退伍回来,开车稳得很,今天要不是他提前跟我到车库附近守着,咱们可就真被解迎宾那伙人堵在里面了。”
司机没回头,只抬了抬帽檐,从后视镜里朝买家峻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车驶离云顶阁所在的商务区,拐上了临江大道。
江风裹着雨腥味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后颈发凉。
“账本拿到了?”常军仁又问了一遍,视线黏在买家峻怀里的公文包上,眼神里藏着点难以掩饰的急切,“里面是不是有解迎宾挪用安置房资金的证据?这三千七百万的窟窿,只要证据坐实,咱们明天就能直接请纪委介入,把他跟解宝华那伙人一窝端了。”
买家峻嗯了一声,没把账本拿出来。
他想起花絮倩最后说的那句话——“常军仁给你的那些收据,你最好别全信,他那个人,比解迎宾还阴险。”
刚才在地下车库,常军仁来得实在太巧。
他前脚刚从花絮倩办公室下来,后脚就撞见解迎宾带人搜楼,刚甩开追兵跑到出口,常军仁的车就正好停在那里。
云顶阁地处市中心最繁华的路段,周围监控密布,解迎宾敢带人公然堵人,必然是早就打点好了周边的关系,常军仁一个市委组织部长,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带人守在车库出口?又怎么能精准算到他会从那个方向跑?
“对了,我之前给你的那三张收据,你都带来了吧?”常军仁突然开口,“到时候把收据跟账本里的记录一对,证据链就全了,解迎宾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案。”
“落在办公室了,走得急,没带。”买家峻随口说道,视线落在窗外,江边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雨幕里看着像蒙了层毛玻璃。
常军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没事没事,明天上班拿也一样,反正咱们现在有账本在手,就不怕他不认账。说起来,这次能这么顺利拿到证据,还多亏了花老板吧?我之前就说她跟解迎宾不是一路人,你还不信。”
买家峻心里咯噔一下。
他进云顶阁侧门的时候,特意绕了三条小巷,确定没人跟着才进去的,除了花絮倩,没人知道他是靠对方帮忙才拿到的账本,常军仁怎么会猜到是花絮倩帮的忙?
“怎么突然提到她?”买家峻不动声色地问。
“嗨,我跟她认识快十年了,她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常军仁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想点又想起什么,把烟塞了回去,“十年前她弟弟在盛华的工地上摔死,还是我帮着协调的赔偿,虽然当时只拿到两万块钱,但那个时候解迎宾势大,能拿到钱已经不容易了,她一直记着我这个情呢。这次她愿意帮你,说不定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买家峻没接话。
花絮倩刚才说,她告了三年,没人理她,还被拆了父母的房子。
要是常军仁真的帮过她,她刚才提醒自己的时候,半个字都没提过常军仁的好?
车突然拐了个弯,没有往市委家属院的方向走,反而驶向了老城区的方向。
“常部长,这路不对吧?”买家峻坐直了身子,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防狼喷雾,指尖已经碰到了冰凉的罐身。
“哦,忘了跟你说,我住的老家属院这边有个私人诊所,医生是我老朋友,医术特别好,你刚才在车库跟人动了手,说不定哪里蹭伤了,先去消个毒,处理下伤口再回去,免得嫂子担心。”常军仁笑着解释,语气自然得像真的只是关心他的伤势,“再说了,现在这个点回去,家属院门口人多眼杂,你抱着个公文包,万一被解迎宾的人看见,反而麻烦,我们先去我那儿坐会儿,等雨小一点我再让司机送你回去。”
司机没有减速,车开得又快又稳,朝着老城区深处驶去。
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破旧,路灯也稀稀拉拉的,不少路段连灯都坏了,车开在黑暗里,只有车头灯的两道光柱劈开雨幕,照着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
买家峻心里的警铃拉到了最紧。
他刚才在车库只拿灭火器砸了一个人的头,自己根本没受伤,常军仁哪只眼睛看见他动手了?
除非,他一直都在暗处看着。
“不用了常部长,我没受伤,直接送我回家就行。”买家峻语气沉了下来,“还有,账本涉及到不少干部的违纪记录,按照规定,我得立刻送到纪委的保密室封存,不能带去私人场所。”
常军仁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收了那副和气的面孔,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买书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翻开账本最后一页,是不是看到我的名字了?”
买家峻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二十万,是解迎宾去年借着我儿子出国留学的名义硬塞给我的,我当时就想退回去,可是他拿着我儿子的学校offer威胁我,说我要是不收,就让我儿子毕不了业,我也是被逼的。”常军仁的声音慢了下来,语气里带了点恳求,“我知道你是个好官,想把沪杭的风气整好,我也想,我在这儿待了三十年,看着这座城市从一片荒地建起来,我比谁都不希望它毁在解迎宾那伙人手里。”
车停了。
停在一片废弃的厂房门口,周围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的铁路桥上偶尔有火车驶过,亮着几盏红灯,照得这片荒地格外荒凉。
司机熄了火,拔了车钥匙,揣在兜里,推开车门下了车,靠在车门边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你什么意思?”买家峻绷紧了后背,随时准备夺门而出。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跟你做个交易。”常军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买家峻面前,封面上写着“关于杨树鹏黑恶势力团伙涉案情况的举报材料”,落款处是空白的,“这里面是杨树鹏这些年涉黑、故意杀人、强拆的所有证据,比你手里那本账本有用得多,解迎宾只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白手套,杨树鹏才是藏在后面的真老虎,你把这些证据交上去,不仅能端掉整个黑恶团伙,还能顺藤摸瓜揪出上面的保护伞,功劳比你只办一个解迎宾大得多。”
“条件呢?”买家峻没接那份材料。
“条件很简单,你把账本里有我名字的那页撕了,就当没看见。”常军仁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刚到沪杭,根基不稳,没有我帮你,你根本动不了杨树鹏和解迎宾,他们在市委经营这么多年,各个部门都有他们的人,你手里那本账本,说不定刚交到纪委,第二天就会出现在解迎宾的办公桌上。但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保证,全程配合你查案,所有部门的关卡我帮你打通,三个月,我保证让解迎宾、杨树鹏、解宝华、韦伯仁这些人,全部进去。”
雨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像无数个小石子在敲。
买家峻看着常军仁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快半年,永远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见谁都笑呵呵的,他之前一直以为这位组织部长是个老好人,只是性子软,怕得罪人,现在才知道,对方根本不是性子软,是藏得深。
他想起自己刚上任的时候,第一次去组织部调研,常军仁亲自泡了茶给他,笑着说“沪杭这地方水浅,但是王八多,买书记你刚来,可得小心点”,当时他只当是句玩笑话,现在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
“我要是不答应呢?”买家峻缓缓开口。
“不答应?”常军仁笑了一声,伸手敲了敲车窗,外面的司机扔了烟头,往车边走来,手放在后腰上,明显藏了东西,“买书记,你看看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今晚要是你在这里出点什么意外,比如不小心掉进旁边的江里,或者遇上几个抢钱的混混,谁能知道是怎么回事?解迎宾想杀你,杨树鹏想杀你,我要是想杀你,刚才在车库就没必要救你,对吧?我是真的想跟你合作,咱们两个联手,把沪杭的天翻过来,不好吗?”
买家峻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公文包,这里面不仅有解迎宾的罪证,还有常军仁受贿的证据,甚至还有好几个他之前根本没怀疑过的干部的转账记录,只要把这个包交出去,至少能拿下十几个正科级以上的干部,整个沪杭的官场都要震三震。
可是常军仁说得没错,他现在根基太浅。
纪委书记上个月去中央党校学习,要下个月才回来,主持工作的副书记是解宝华的妹夫,他要是现在把账本交上去,说不定真的会石沉大海,到时候不仅扳不倒解迎宾,还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提前做好准备。
常军仁手里的杨树鹏的犯罪证据,确实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之前他查了快两个月,只查到杨树鹏跟解迎宾有资金往来,一点实质性的证据都没拿到,要是真能拿到杨树鹏涉黑的实锤,就能直接申请省厅介入,到时候就算解迎宾在沪杭的关系网再密,也插不进手。
“我怎么知道你给我的材料是真的?”买家峻抬眼看向常军仁。
常军仁眼睛亮了一下,知道他松口了,立刻把材料递到他手里:“你可以随便翻,里面的每一笔案件都有时间、地点、证人联系方式,还有当年的报警记录复印件,假不了。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你可以先拿着这些材料去查,查到一点证据,我们就动一个人,等把杨树鹏和迎宾的核心势力都清干净了,我亲自去纪委自首,把我受贿的事说清楚,怎么样?”
买家峻翻开材料,第一页就是十年前花絮倩弟弟工地坠亡的案件记录,上面写着“因安全措施不到位,导致工人花明宇高空坠落,施工方赔偿两万元,家属未提出异议”,后面附了一张当时的事故现场照片,还有一张花絮倩穿着孝服跪在工地门口的照片,看着让人心酸。
他指尖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缓缓合上册子。
“我可以答应你,那页记录我可以暂时不公开,但你记住,等案子办完了,你必须自己去纪委说明情况。”买家峻看着常军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还有,你要是敢跟我耍花招,我就算拼着这个官不当,也会把你跟他们一起送进去。”
“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常军仁长长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了那熟悉的和气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买书记是个干大事的人,咱们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司机重新上了车,发动了车子,掉头往市区的方向开。
雨小了一点,打在车窗上的声音渐渐轻了。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怀里揣着两份沉甸甸的材料,一份是官商勾结的账本,一份是涉黑团伙的罪证,两份东西加起来,重量轻得很,却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知道常军仁不是真心想帮他。
对方只是怕解迎宾把他受贿的事抖出来,想借他的手除掉解迎宾和杨树鹏,再想办法洗白自己。
但他没得选。
现在这滩浑水里,只有常军仁是真正了解解迎宾势力布局的人,有他配合,至少能少走很多弯路。
至于常军仁的账,他慢慢算。
车开到市委家属院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常军仁让司机停了车,递给他一把伞:“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在小会议室开个碰头会,商量下怎么安排调查组的事,放心,我已经跟几个信得过的部门领导打过招呼了,他们都会配合你。”
买家峻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刚走出去两步,常军仁突然摇下车窗,喊了他一声:“买书记。”
买家峻回头。
“花絮倩那边,你以后少接触。”常军仁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那个人,心思太重,你玩不过她,这次她帮你,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别被她卖了还帮着数钱。”
买家峻没说话,只是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家属院。
背后的帕萨特一直没走,直到他进了单元楼的门,才缓缓开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买家峻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怀里的材料硌得他肋骨生疼,他掏出手机,终于有了信号,好几条未读短信涌了进来,第一条是花絮倩发的,只有七个字:“常军仁不可信。”
第二条是陌生号码发的:“今晚的事,谢谢。”
第三条是省厅的老领导发的:“你要的杨树鹏的背景资料,我已经发到你保密邮箱了,注意安全。”
他站在黑暗里,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想起刚才常军仁说的话,又想起花絮倩泛红的眼角,还有地下车库追着他跑的黑影,突然笑了一声。
这沪杭的天,确实是要变了。
但到底是谁翻谁的盘,还不一定呢。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客厅的灯亮着,妻子留了一碗粥在餐桌上,还温着。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里,锁好,走到餐桌边坐下,端起那碗温热的粥,慢慢喝了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http://www.badaoge.org/book/149919/5850061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