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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导组的碰头会定在上午九点。
买家峻七点就到了办公室。不是睡不着,是睡不着的不是他一个人——凌晨三点他熄灯的时候,楼下那辆车还在。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隐约瞧见一点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两团乌青,颧骨比来时更突出了。衬衫领子有点松,是这两个月瘦了十几斤的缘故。他整了整领带,把材料装进档案袋,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并塞进去。
信封里装的是花絮倩前天晚上托人送来的东西——几张照片,几页银行流水复印件。照片拍的是“云顶阁”三楼包间,画面里解迎宾和杨树鹏并排坐着,对面是一个买家峻认识的人。那个人本不该出现在那种场合。
买家峻站在窗前抽了半根烟。
窗外,新城沐浴在晨光里,看上去一片祥和。远处安置房的塔吊还是停着,工地上空空荡荡,连条野狗都没有。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城市和人一样,也会生病。有些病在表皮,红肿发热,一眼能看出来;有些病在骨髓,外面光鲜照人,里头已经烂透了。沪杭新城得的,是后一种病。
八点半,常军仁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常军仁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理了,鬓角的白发被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买家峻注意到,他眼睛里有血丝,昨晚大概也没睡。
“东西都准备好了。”常军仁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十七个人的档案问题,我挨个做了比对。原始记录、修改记录、修改时间、操作人——都在里面。有两个人的档案,修改时间是在被诫勉谈话之后的第三天。操作人是组织部档案室的宗祥。”
“宗祥?”
“解宝华的外甥女婿。三年前从县里借调上来的,编制一直在组织部挂着。”常军仁顿了顿,“我昨晚查了他的履历,发现了一件事——他进组织部的时候,面试成绩是最后一名。但最后录取的是他。”
买家峻没说话。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有些人的履历表上,每一行字都是关系网的节点。
“走吧。”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在走动,看见买家峻和常军仁并肩走来,纷纷侧目。有人的眼神是担忧,有人的眼神是看热闹,还有人的眼神躲躲闪闪,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买家峻一个个看过去,把每一张脸记在心里。
他想起老领导教过他的一句话:“得意时看嘴脸,失意时看人心。”现在还没到失意的时候,但已经能看到人心的影子了。
会议室在九楼。
买家峻和常军仁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督导组的三个人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组长姓祝,叫祝明诚,五十出头,花白头发,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另外两个组员,一个年轻些,三十来岁,姓闵;另一个年纪和祝明诚差不多,姓龚,脸很黑,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祝明诚见买家峻进来,起身握了握手:“买主任,辛苦了。”话说得客气,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买家峻笑了笑:“祝组长辛苦。大老远来新城,我们招待不周,您多担待。”
“我们不是来享受的。”祝明诚淡淡地回了一句,重新坐下。
会议室另一边坐的是沪杭新城的班子成员。解宝华居中,旁边是韦伯仁和另外两个副主任。解宝华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圈浮肿,像是一夜没睡;韦伯仁倒是精神得很,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买家峻进来,还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买家峻想起菜市场里卖注水猪肉的摊贩——看着热络,实则刀刀见血。
九点整,人到齐了。
祝明诚开门见山:“今天这个碰头会,主要议题是沪杭新城近期的工作情况,重点是安置房项目停工的问题。市委那边很关注,群众投诉也不少。我们督导组下来的任务,是摸清情况,拿出处理意见。在座的各位,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
他说完环视了一圈,目光在买家峻脸上停了一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解宝华先开口了:“祝组长,我作为秘书长,分管协调工作,有些情况我先汇报一下。安置房项目停工,客观原因很多。一来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二来原材料价格上涨,三来施工单位管理不善。市里已经多次督促复工,但有些事情——”他顿了顿,瞥了买家峻一眼,“需要时间。”
买家峻没接话。他在等。
解宝华继续说:“其实这个问题,本来可以在内部协调解决。买主任到任后,组建了专项调查组,把项目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查问题是好事,但查得太细,反而让施工单位人心惶惶,工地干脆就停工了。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把房子盖起来,质量问题也好,资金问题也好,可以在过程中整改。群众等不起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在为项目复工着急,实际上把锅全甩给了调查组。
常军仁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他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
祝明诚转向买家峻:“买主任,你的看法呢?”
买家峻站起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祝组长,我先纠正一下刚才解秘书长的几个说法。”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会议室的每个角落,“第一,安置房项目停工,不是因为调查组查得细,而是因为项目资金链在调查开始之前就已经断了。规建局的审计报告显示,财政拨付的三个亿,到项目公司账上只剩两亿两千万。八千万不知去向。”
解宝华的脸色变了。
“第二,”买家峻继续说,“施工单位不是‘管理不善’,而是根本没有施工资质。项目公司把主体工程分包给了三个施工队,其中两个是空壳公司。空壳公司拿了钱不干活,钱去哪儿了?这个问题,调查组正在核实,已经有了初步结论。”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几分。
“第三,”买家峻打开档案袋,取出一份材料,双手递到祝明诚面前,“这是我昨晚整理的资金流向图。八千万的挪用,经过了三个中间账户,最终汇入了一家名叫‘宝鑫’的投资公司。而宝鑫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解迎宾的妻弟。”
纸张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池塘。
涟漪四散。
祝明诚接过材料,低头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那个姓龚的组员也凑过来看,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解宝华猛地站起来:“买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安置房项目的资金问题是企业的事,你怎么能无凭无据地牵扯到在座的——”
“解秘书长,”买家峻平静地看着他,“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银行流水和合同佐证,在档案袋里装着,祝组长可以随时核查。您说我无凭无据,那我现在就把凭证拿出来,您要不要亲自过目?”
解宝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看见祝明诚投过来的目光,又把话吞了回去。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发慌。
“还有一件事。”买家峻从牛皮纸信封里取出那几张照片,“三天前,有人匿名送给我这些照片。照片里的人,各位应该都认识。”
他把照片摊在桌面上。
画面里的人——解迎宾、杨树鹏、还有一个人——规建局局长、安置房项目的直接审批人佘善同。三个人围坐在云顶阁三楼的包间里,桌上摆着酒菜和几份文件。
韦伯仁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佘善同同志,”常军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如果我没记错,你的个人有关事项报告里,从来没有提到过你与解迎宾存在私人交往。而根据这张照片,你们的关系似乎很密切。”
佘善同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我是去汇报工作的……”
“汇报工作需要去酒店包间?需要杨树鹏在场?”常军仁一字一顿,“佘善同,杨树鹏是什么人,你不会不知道吧?他是沪杭新城地下高利贷组织的头目,涉黑涉恶,身上背着好几桩案子。你跟他在一个酒桌上喝酒,这叫什么工作汇报?”
佘善同彻底哑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有几个人的呼吸特别急促——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恐惧这种东西,在密闭空间里会传染。只要第一个人开始发抖,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祝明诚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解宝华脸上:“解秘书长,规建局局长跟涉案企业老板私下接触,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我……”解宝华咽了口唾沫,“我不清楚。”
“你分管协调工作,规建局是你的分管部门。”祝明诚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佘善同是你的下属。他的去向,你说不清楚?”
解宝华的额头上渗出汗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督导组的组长,不是来走过场的。
祝明诚来之前,解宝华通过各种渠道打听过他的背景。只知道他是市纪委的老资格,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查过几个不大不小的案子,不算硬茬子。所以解宝华在会前还特意安排了午餐,打算在饭桌上把气氛缓和下来。
但现在看来,他不是不硬,是没到硬的时候。
“韦伯仁同志。”祝明诚忽然转了方向。
韦伯仁身体一僵:“在。”
“你是市委办公室的,按理说今天这个会你没必要参加。但解秘书长让你来了,说明你很受器重。刚才买主任说的那些问题,你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那你有什么要说的?”
韦伯仁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几句圆场的话,把矛盾缓下来,把水搅浑——这是他最擅长的事。八面玲珑的功夫,不是白练的。
但当他抬起眼,对上祝明诚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时,忽然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
他做过很多次选择。每次他都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帮解宝华传话,给解迎宾通风报信,把调查组的行踪透露出去——这些事他做了,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被抓住。因为他只是一个小角色,一个跑腿的,一个谁也不会认真追究的中间人。
“我……”韦伯仁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我听说……有些情况……”
“听说?”祝明诚打断他,“韦伯仁同志,组织让你来开会,不是让你来听说的。”
韦伯仁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买家峻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发现,祝明诚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精明得多。刚才那几句话,不是随便问的。他是在逐个击破——先打佘善同,再敲解宝华,最后杀鸡儆猴点一下韦伯仁。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每一句话都留足了余地,却又让人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种手法,不是新手能玩出来的。
督导组来之前,买家峻以为他们是来“协调”的。现在看来,他们是来“清算”的。至少,祝明诚是。
会议从九点一直开到了十二点半。
中间没有人提出休息。不是不想休息,是不敢。每一次祝明诚翻动材料的沙沙声,都像是一把刀在磨石上蹭过,让人后脊发凉。
解宝华被问了好几次,每次都答得滴水不漏,但也仅仅是没有漏而已。祝明诚没有当场追究他的责任,但也没有给他任何台阶下。这种悬而不决的态度,比直接拍桌子更让人难受。
佘善同彻底崩溃了。在被问到第三次资金流向时,他忽然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哭出声,但那种压抑的呜咽,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悸。
常军仁把那十七份干部档案摆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又掀起一轮新的风暴。被篡改的考核记录、被抹去的处分决定、被调包的谈话纪要——每一条,都有人在上面签过字。签字的人,有的在这个会议室里,有的已经调走了,还有的正在楼下的办公室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祝明诚把档案一份一份地看完,然后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这些档案,我看过了。至于怎么处理,不是今天这个会议的议题。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谁动了档案,谁就动了组织的底线。底线被踩了,就必须有人负责。”
他说完,目光从解宝华脸上扫过。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解宝华的脸,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血色。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
买家峻回到办公室,发现花絮倩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只有三个字:“还活着?”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副狼狈相。但他忽然觉得,这狼狈也没什么不好。狼狈说明在做事。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议论。有人在谈论刚才的会议,有人在打听佘善同的下落,还有人在悄悄收拾桌上的私人物品,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买家峻走出洗手间,迎面碰见韦伯仁。
韦伯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还是那个老样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但这次,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张贴在墙上的年画,风一吹就破。
“买主任,”韦伯仁说,“辛苦了。”
买家峻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韦伯仁彻底笑不出来的话:“韦秘书,你的咖啡,以后不用帮我带了。我喜欢喝白开水。”
韦伯仁的笑容僵在脸上。
买家峻从他身边走过,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下午两点,常军仁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复杂。
“佘善同刚才主动找祝组长坦白去了。承认了挪用资金的环节,也承认收了五百万的好处费。他说他愿意退还,争取宽大处理。”
买家峻说:“晚了。”
常军仁点点头:“是晚了。但总比不认好。”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几分燥热,却也有一丝隐隐的凉意。
“老常,今天这场会,只是一个开始。解宝华还没倒,解迎宾还没抓,杨树鹏还没露面。今天打的,是外围。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我知道。”常军仁说,“但这一仗,打出了气势。新城的干部们,现在都知道了一件事——你买家峻不是来镀金的。”
买家峻转过身,看着他:“那你呢?档案的事,宗祥肯定知道是你查的。解宝华不会放过你。”
常军仁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不像一个当了二十三年组织部长的人,倒像个刚入职的愣头青。
“不放过就不放过。大不了回老家种红薯。”
买家峻也笑了。
窗外,安置房的塔吊依旧停着,但有风吹过的时候,塔吊上的钢丝绳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让人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快要破土而出。
晚些时候,祝明诚打来电话,约他去督导组驻地谈谈。
买家峻挂了电话,把那包没抽完的烟揣进兜里,出了门。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在走动了,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他走到电梯口,摁下按钮,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站着一个人——杨树鹏。
买家峻的脚步顿住了。
电梯里的男人穿着黑色短袖,露出两条满是刺青的胳膊。他嘴里叼着烟,斜靠在电梯壁上,看见买家峻,咧嘴笑了。
“买主任,”杨树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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