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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军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九层,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买家峻来的时候,天刚亮。不是他起得早,是他一夜没睡。从老码头茶楼回来之后,他在公寓里坐了四个小时,把韦伯仁说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三遍。每一遍捋完,窗外的天就亮一分。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全都理清楚了。
有些事情,必须在天亮之前想明白。因为天一亮,人就该动了。
走廊里很安静,保洁阿姨还没上班,地板砖上留着昨天的鞋印。买家峻走到九层尽头,看见常军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他抬手要敲门,手刚举起来,门从里面开了。
常军仁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浓得发黑,一看就是泡了一夜的。
“进来吧。”常军仁侧身让开,“我就知道你今早会来。”
买家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常军仁把门关上,没锁,只是虚掩着。这个细节买家峻注意到了——没锁,意味着随时可以推开。在这个大院里,敞开的门比锁上的门更安全。
“昨晚韦伯仁找你了?”常军仁坐到买家峻对面,开门见山。
“你知道了?”
“我不知道。”常军仁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但我猜到了。昨天下午开完会,韦伯仁在走廊上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
“什么眼神?”
“一个想上岸的人,看岸上的人的眼神。”常军仁喝了一口茶,苦涩地眯了眯眼,“我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看过太多这种眼神。干部的考核材料上不会写这些,可眼睛骗不了人。一个人要是准备反水,他的眼睛会提前三天告诉他身边的人。”
买家峻没说话。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安置房的调查报告,放在茶几上。常军仁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翻,而是把搪瓷缸子搁在报告旁边,缸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份报告,你递上去几天了?”常军仁问。
“四天。”
“上面有回音吗?”
“没有。”
常军仁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了。“不会有回音的。”他说,“你递上去的那条线,从上到下都被堵死了。解宝华在沪杭经营了十二年,他的关系网不是一棵树,是一片林子。你砍倒一棵,周围十几棵全都会动。你以为报告是递给上面的,其实它根本没出沪杭的地界。”
买家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结果他猜到了,但从常军仁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常军仁是组织部长,市里的干部任免都要经过他的手,他的话,就是权威。
“那现在怎么办?”买家峻问。
常军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响。他站在风口里,衬衫被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这个在组织部待了二十年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被岁月和文件压出来的瘦。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常军仁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光看着买家峻,“为什么解宝华他们这么着急要把你调走?”
“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路。”
“不对。”常军仁摇头,“你才来多久?满打满算大半年。大半年时间,你能挡多少路?他们真正怕的,不是你挡路,是你把路面上铺的沥青掀开,让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暴晒在太阳底下。”
买家峻沉默了。常军仁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解宝华不是普通人,他是市委常委,在沪杭经营了十二年,根基之深,不是一个大半年的新人能撬动的。可偏偏是这个根基深厚的人,在用最激烈的手段对付他——从舆论围剿到车祸伏击,再到现在的调离计划。这不合理。除非,买家峻触碰到的东西,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要致命。
“安置房的资金链,只是冰山一角。”常军仁走回来,重新坐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却半天没喝,“你查出来的那一批问题钢筋,供应商是谁?”
“恒达建材。”
“恒达建材的法人是谁?”
“登记的法人叫周海,是个外地人——”
“周海三年前就死了。”常军仁打断他,“死在缅甸。车祸。现在的恒达建材,实际的老板是解迎宾的外甥,一个叫解鹏的年轻人。这些,韦伯仁昨晚告诉你了吗?”
买家峻的心猛地一沉。没有。韦伯仁没说这个。他只说了安置房的质量问题,说了资金挪用的线索,却对恒达建材的实际控制人闭口不提。不是他不知道,是他不敢说。解迎宾的外甥——这条线一旦牵出来,就不只是经济问题,是家族式的、系统性的腐败。韦伯仁给自己留了退路,可这条退路上,有他不敢越过的雷区。
“你想想,”常军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做汇报,“一个死了三年的法人,一个在幕后操纵的亲戚,一个把钢筋换成废铁的项目,一群住在危房里等安置的老百姓——这些东西要是全部摆在台面上,沪杭新城就不只是‘工作失误’的问题了。那是刑事案,是大案,是要掉脑袋的。”
买家峻的手心里沁出了汗。他忽然想起花絮倩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在云顶阁的走廊上,花絮倩喝多了,靠在墙上,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以为你查的是房子?你查的是棺材。有些人的棺材。”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常部长,”买家峻抬起头,直视常军仁的眼睛,“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我也没退路了。”常军仁笑了一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你以为我是来帮你的?我是来拉你下水的。你一个人查不动解宝华,加上我也不一定查得动,但至少,咱们两个人一起站在水里,浪打过来的时候,有个人扶着,不至于一倒就爬不起来。”
买家峻看着他。这个头发白了三分之一的男人,这个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经手过上千份干部任免档案的男人,此刻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缸子隔夜茶,说得云淡风轻,可话里的分量,重得能压死人。
“好。”买家峻说。就一个字。然后他伸出手。
常军仁也伸出手,两只手在茶几上方握了一下。不是那种官场上软绵绵的握手,是实打实的,能感觉到骨节的那种。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市委大院里的广播响起,放的是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飘进九楼的窗户,说的都是些天下大事。可在这间办公室里,两个男人刚刚做成了一笔交易——不是利益交换,而是把两个人的政治生命捆在了一起,绑在一艘随时可能被浪打翻的小船上。
买家峻从常军仁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几个机关干部夹着文件匆匆走过,看见买家峻,点头打了个招呼,脚步没停。这些人不知道昨晚在茶楼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间办公室里刚才谈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新来的这个买家峻,最近风头很盛,有人说他要出事,有人说他要升官。官场就是这样,真正的大事永远发生在水面之下,水面上的人看到的,不过是几圈涟漪。
买家峻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解宝华。
四目相对,电梯门就那么开着。解宝华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看见买家峻,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像一潭死水。
“买主任,早啊。”解宝华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解秘书长早。”买家峻走进电梯,站到解宝华旁边。电梯门缓缓合上,把两个人关在这个不到两平米的铁盒子里。
电梯开始下行。九层、八层、七层,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两个人都没说话,可那种沉默比任何对话都激烈。买家峻能闻到解宝华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樟脑味,像是从旧衣柜里拿出来的衣服。这个细节让他想起韦伯仁说的话:解宝华父母死得早,是解迎宾他爹把他养大的。一个从旧衣柜里走出来的人,花了十二年爬上市委常委的位置,他不会轻易让人毁掉这一切。
“听说你最近在查安置房的事。”解宝华忽然开口,眼睛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像是在自言自语,“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些事,查得太急,容易出问题。”
“什么问题?”买家峻问。
“什么问题都有可能。”解宝华转过头,终于看了买家峻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就收回了,可买家峻看清楚了——解宝华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像一个下了很久棋的人,对棋盘上的每一步都心知肚明,却懒得再动脑子的那种疲惫。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解宝华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买家峻说了一句话。
“买主任,天气凉了,多穿点衣服。沪杭的冬天,比你想的冷。”
说完,他提着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买家峻站在原地,看着解宝华的背影消失。他品着那句话,品出了一股寒意。那不是威胁,是提醒。一个老江湖给新来的后生的一句忠告。沪杭的冬天,确实比想的冷——不是天气冷,是水冷。深水区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冷,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
他走出市委大楼,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花絮倩。
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花絮倩的声音听起来很哑,像是刚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我想见你。”买家峻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花絮倩说了一句话,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不用来找我了。昨晚杨树鹏的人来过了。他们把我店里砸了。”
买家峻挂掉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云顶阁。车开到半路,他收到了花絮倩发来的一张照片——云顶阁的大门被砸得稀烂,玻璃碎了一地,门框上被人用红漆喷了四个大字:“多嘴者死。”
红漆还没干透,在照片里反着光,像一滩新鲜的血。买家峻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明白了。杨树鹏动手了,不是对他动手,是对花絮倩动手。因为他们知道他不会退,所以换了一个更直接的办法——动他身边的人,逼他自己退。
车窗外,沪杭新城的街景飞速后退。那些新盖的写字楼、在建的工地、刚铺好的柏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可买家峻知道,每一寸光鲜亮丽的表面下,都藏着一层厚重的阴影。
韦伯仁说了解宝华和解迎宾的亲戚关系,这是冰山的一角。
常军仁说了恒达建材的实际控制人,这是冰山的另一角。
花絮倩的店被砸了,这是冰山开始撞过来了。
而解宝华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沪杭的冬天,比你想的冷。”
车子拐过解放路,云顶阁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那块招牌歪了一半,悬在门楣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帜。
花絮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上的碎玻璃。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冻得发白。买家峻下了车,朝她走过去。
花絮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来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来了。”买家峻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我来扫。”
花絮倩没跟他争。她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
“他们砸了半个小时。”花絮倩说,声音透过烟雾传出来,闷闷的,“砸完了,那个带头的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花老板,你是做生意的,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往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掂量。掂量好了,店里损失有人赔。掂量不好,下次砸的就不是门了。”
买家峻把碎玻璃扫成一堆,直起腰来,看着花絮倩。
“你怎么回的?”
花絮倩笑了。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反而豁出去的笑。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说了一句话。
“我告诉他,我的嘴长在我自己脸上。想缝上,拿针来。”
买家峻看着她。这个女人瘦瘦小小的,站在被砸烂的门店前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男人身上都少见的东西——不是勇敢,是豁达。一种把什么都豁出去的豁达。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也是在这条街上,花絮倩请他吃饭。那天她点了一条清蒸鲈鱼,鱼上桌的时候还在冒热气。她说她最喜欢吃鱼眼睛,因为鱼眼清明,看东西准。然后她夹起鱼眼睛放进他碗里,说:“多吃点,以后看人准一点。”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花絮倩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
“花老板,”买家峻放下扫帚,走到她面前,很郑重地说,“从今天起,你不要一个人待着了。”
“怎么,你要派人保护我?”
“我保护不了你。”买家峻摇头,“我现在连自己都不一定保得住。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花絮倩手心里。花絮倩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这是我手上所有的调查材料。”买家峻说,“安置房的、恒达建材的、解迎宾的、杨树鹏的,全在这里。我放在你这里,不是因为我信任你——我早就信任你了。是因为,这些东西放在我身上不安全,放在你这里,反而没人想得到。”
花絮倩握紧U盘,手心里全是凉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有一件事。”买家峻说,“你之前跟我说过,云顶阁的地下室有一个保险柜,里面存着解迎宾和杨树鹏的交易记录。那些东西,还在吗?”
花絮倩的眼睛亮了一下。“在。他们砸了店,没进地下室。”
买家峻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被砸烂的大门,又看了一眼头顶那块歪斜的招牌,忽然说了一句让花絮倩意想不到的话。
“花老板,你说,一个人的胆子能大到什么程度?”
花絮倩想了想:“大到死都不怕。”
“还有呢?”
“大到死都不怕之后,发现自己还活着。然后继续。”
买家峻笑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笑,不热烈,但很结实。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玻璃,对着阳光看了看,透明的,边缘锋利,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好。”他说,“那咱们就继续。”
他把碎玻璃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街口走去。花絮倩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手里的U盘被攥得发烫。
街角的早餐摊已经摆出来了,炸油条的味道飘了半条街。一群建筑工人蹲在路边吃早饭,大声说笑,说着昨晚的牌局和今天要干的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油锅里的油条上,落在这条被砸过的街面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花絮倩知道,这座城市的真正面目,才刚刚开始显露。而她手里这个小小的U盘,也许就是撬开这座冰山的第一把锤子。
她转身走进店里,把扫帚靠墙放好,然后拉过一把被砸歪了腿的椅子,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像这座城里最顽固的一根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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