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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725章 刀锋向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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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的路比往常堵。买家峻八点不到就出了门,上了高速还是被堵在出城口整整四十分钟。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货车上慢悠悠挪动的集装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九点零七分,车停在省委大院门口。门卫查验了证件,又打了两个电话,才放行。买家峻把车停好,快步走向主楼。刚到门口,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已经等在那里,白衬衫,黑西裤,面容干净利落。

    “买家峻同志吗?李书记在等您。”年轻人的声音很轻,“这边请。”

    买家峻跟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历任省委领导的照片,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那些凝固的面孔上。他注意到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没回头,但余光扫到了门缝里一闪而过的侧脸——是解宝华。

    解宝华也来省城了。

    买家峻心头一沉,脚步却没有停。他跟着年轻人上了三楼,来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前。年轻人轻轻敲了两下:“李书记,买家峻同志到了。”

    “进来。”

    李书记的办公室比买家峻想象中简朴。一张老旧的木质办公桌,桌上摞着厚厚一沓文件,旁边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身上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墙上挂着全省行政区划图,图钉的痕迹密密麻麻。李书记本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身形清瘦,一件灰夹克洗得微微泛白,正站在窗边看一份材料。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来。

    买家峻没有急着开口。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档案袋,双手放在桌面上:“李书记,沪杭新城专项调查的阶段性报告,以及今天凌晨办公室被盗的情况说明,都在这里。”

    李书记没有立刻去拿档案袋。他看着买家峻,目光沉静而锐利:“你先说。”

    买家峻把会议上的交锋、办公室被盗的细节、韦伯仁提供的线索,以及自己掌握的部分证据,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判断。最后他说:“李书记,解迎宾和杨树鹏的资金链条已经初步摸清,但关键证据都在被销毁。办公室被盗说明他们已经狗急跳墙。如果再拖延,证据链断了,案子就可能办成夹生饭。”

    李书记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家峻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钉子,“你到沪杭新城不到一年,查出的问题比有些人三年查出来的都多。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眼睛亮,下手准。但也说明另一件事——你动了别人的命根子。”

    买家峻没有接话。

    李书记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手指点在沪杭新城的位置上:“这个位置,是全省发展的桥头堡。省里给它的定位是国家级新区储备对象。但国家级新区不是要一个烂摊子,更不是要一个腐败窝案。解迎宾的问题,我有所耳闻。但你要明白,查他一个人容易,查他背后那张网难。你现在的处境,用如履薄冰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买家峻脸上:“办公室被盗的事,省公安厅会介入。但你手里的东西——备份、录音、证人,一个都不能再放在新城。你信得过谁?”

    买家峻想了想:“常军仁部长。他昨天在会上公开支持调查,立场已经明朗。另外,调查组副组长郑明远同志,核心证据一直由他单线保管。”

    李书记点了点头:“常军仁这个人,我了解。有担当,也有分寸。”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这是省纪委三室的陈默同志,你直接对接。后续所有关键证据,走这条线。记住——不要再经任何人的手。”

    买家峻接过便笺,郑重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李书记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家峻,你怕不怕?”

    买家峻愣了一下,随即如实回答:“怕。但更怕事情办不成。”

    李书记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好。你记住,省里是你的后盾,但这个后盾不会公开站在你前面。你得自己先站得住。”

    这话说得很明白——支援会有,但不会明着来。打铁还需自身硬。

    买家峻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李书记忽然又说了一句:“家峻,解宝华今天也来了省里。你出门的时候,走侧楼梯。”

    买家峻脚步一滞,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从省委大院出来,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没有走正门,绕到西侧的小门出去,上了车才松了口气。刚发动车子,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买家峻同志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颤抖,压得很低,“我是花絮倩。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买家峻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你说。”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他们不光偷了你的东西,还查了你的通讯记录。”花絮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急促,“杨树鹏昨天在云顶阁发了狠话,说三天之内要让你从沪杭新城消失。他不是吓唬人,他手底下有一帮亡命徒,之前跟境外的人有来往,搞得到真家伙。”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我在场。他们以为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说话不避我。解迎宾也在,还有……”她顿了顿,像是在下某种决心,“还有你们市委的一个人,姓韦的。他跟解迎宾单独谈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皮箱。”

    韦伯仁。

    买家峻闭上眼,脑海里飞速地转。韦伯仁一边给自己递名单表忠心,一边深夜密会解迎宾。两面三刀,左右逢源。那张名单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原来不是坦白,而是掩护。

    “花絮倩,”买家峻的声音很平,“你能不能把昨晚在场的人、时间、说了什么,写一份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买家峻以为她挂了。

    “我写。”花絮倩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但我有一个条件——你要保证我和我女儿的安全。杨树鹏已经怀疑我了,他昨天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他起杀心了。”

    “你在哪里?”

    “我不能说。你告诉我一个安全的方式,我把材料给你。”

    买家峻想了想:“今天下午三点,新城中心医院门口。你到了之后不要下车,我会派一个女同志过去找你,她手里拿着一份《新城日报》,翻到第三版。你把材料给她,她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女同志?可靠吗?”

    “可靠。”买家峻说的是郑明远的妻子,在市妇联工作,为人正派低调,跟官场没有任何利益瓜葛。

    挂了电话,买家峻坐在车里,盯着挡风玻璃上落的一片梧桐叶。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网。

    他拨通了郑明远的电话:“老郑,你爱人今天下午有没有空?需要她帮个忙。”

    安排好花絮倩的事,买家峻又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是常军仁。

    “常部长,说话方便吗?”

    “你说。”

    “韦伯仁昨晚跟解迎宾碰了面,手里提了一个皮箱。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时间点正好在办公室被盗之后。”

    常军仁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平时更沉:“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再接触韦伯仁。另外——你手里那份名单,暂时不要动。等我消息。”

    买家峻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昨天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解宝华的警告,办公室被盗,韦伯仁的双面游戏,花絮倩的告急,李书记的底线支持,常军仁的暗中配合……

    棋局越来越复杂,但棋盘上的棋子也越来越清晰。

    他发动车子,驶入主路。车载广播正播着本地新闻,女主持人的声音明快昂扬:“沪杭新城招商引资再传捷报,又有三家高新技术企业签约落户……”买家峻伸手关掉了广播。

    下午两点五十分,他接到郑明远的电话:“人接到了。东西拿到了,是一份手写材料,还附了一个U盘。我爱人已经把她送到城西的招待所,安排了两个人守着。”

    “材料你看过了吗?”

    “看了。”郑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家峻,韦伯仁的问题比我们想的严重。花絮倩的材料里提到,韦伯仁不仅向解迎宾通风报信,还帮杨树鹏转移过资金。那个皮箱里装的是现金,具体数目她不清楚,但至少有两百万。”

    两百万现金,深夜交接。韦伯仁昨天在自己面前演的那出戏,每一步都算好了——递名单是为了洗清自己,怂恿自己怀疑调查组内部,同时给解迎宾报信争取时间。

    “材料先不要动,等常部长的消息。”买家峻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风一吹,黄叶纷纷扬扬往下落,铺了一地。

    下午四点,常军仁的电话来了。

    “韦伯仁已经控制住了。”常军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疲惫,“刚刚在他办公室和家里同时进行了谈话。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搜出三十万现金,家里还有一部分转账记录。他自己交代了——解宝华通过他给解迎宾传话,涉及安置房项目资金挪用的具体安排。”

    买家峻握着手机,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韦伯仁,这个从头到尾满脸堆笑、左右逢源的人,终于还是被自己的贪欲绊倒了。

    “常部长,韦伯仁交代的内容,涉及解宝华多少?”

    “关键环节都有涉及。但解宝华很狡猾,所有指令都是口头传达,没有留下直接文字证据。韦伯仁的证词目前是孤证,要撬动解宝华,还需要更多东西。”

    买家峻沉默了片刻:“花絮倩的材料里提到,解迎宾在云顶阁有一个专门的保险柜,里面存放着一些重要文件和账目。如果能拿到那个保险柜……”

    “云顶阁已经被杨树鹏的人盯死了。硬来不行。”常军仁说,“但有一个办法——花絮倩是云顶阁的法人代表,从法律上说,她有权打开那个保险柜。”

    买家峻眼前一亮,但随即又暗下来:“花絮倩现在自身难保,杨树鹏的人在找她。让她回去开保险柜,等于送羊入虎口。”

    “所以需要引开杨树鹏的注意力。”常军仁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决断,“明天上午,公安局有一个全市范围的治安清查统一行动,重点是地下赌场和娱乐场所。杨树鹏的几个主要据点都在名单上。行动一开始,他就顾不上云顶阁了。我们趁那个时间窗口,让花絮倩进去取东西。”

    “时间够吗?”

    “三十分钟。从行动开始到杨树鹏反应过来,最多三十分钟。花絮倩对云顶阁的内部结构很熟,二十分钟足够。关键是人要可靠,动作要快。”

    买家峻想了想:“让郑明远带队。他之前是刑警出身,有经验。我再从调查组抽两个信得过的同志配合。”

    “可以。”常军仁顿了一下,“家峻,这次行动,你本人不要露面。你是解迎宾和杨树鹏的首要目标,你出现在任何不该出现的地方,都会打草惊蛇。”

    买家峻深吸一口气:“明白。”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窗外。暮色正在降临,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一块烧透了的铁。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要做的事,又把那张便笺上省纪委陈默的电话号码背了两遍,然后将便笺撕碎冲进了马桶。纸屑在水流中打着旋消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八点,买家峻回到临时住处。那是一套老旧的机关宿舍,两室一厅,家具简陋,窗户的密封条已经老化,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和尘土的气息。他打开灯,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份今天的《新城日报》,第三版是招商引资的专版,头条标题是“迎宾集团再投五亿,助力新城产业升级”。

    他拿起报纸,看着那张解迎宾与某位领导握手的照片,照片上的解迎宾笑容灿烂,西装革履,像一位成功的企业家。

    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照片。女儿趴在书桌上画画,纸上画了三个人,高个子是爸爸,旁边是妈妈,中间是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买家峻看着这张照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回了一条:“画得真好。爸爸周末回去陪你。”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充上电,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微陷,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很紧,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白发。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擦干脸,回到书桌前坐下。

    明天的事,他需要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花絮倩进云顶阁,郑明远带队接应,公安局清查行动打掩护。三十分钟的时间窗口,稍有差池,花絮倩可能就出不来了。他拿起手机给郑明远发了条消息:“明天的事,安全第一。花絮倩如果犹豫,不要勉强。”

    郑明远回得很快:“明白。”

    夜越来越深。买家峻关了灯,躺在窄硬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黑暗中,他想起李书记那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又想起常军仁在专题会上说的那句——“心里没事的人,不怕查”。

    他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凌晨两点,他的手机忽然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号码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保险柜密码是三个日期:解迎宾女儿的生日,杨树鹏母亲的忌日,还有你到任的那一天。他们要把你钉在耻辱柱上。”

    买家峻盯着这行字,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簇不灭的火。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着那扇漏风的窗户。窗外,沪杭新城的夜色沉沉,远处云顶阁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明天,那只眼睛,该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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